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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桂花酒酿圆子 1. ...
1.
我不知道时隔多年我还能想起多少关于我爹跟先生的往事了。只企盼大家听完以后别多嘴议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叫张璟千。美玉千千万的意思。爹说这名字取的这么好听,将来肯定漂亮。
我知道璟这个字是先生给起的,千是爹选的。
先生姓薛,很安静的人。爹跟他关系要好,我和娘与先生却来往不多。只偶有在年节的时候看到薛先生来,也或许是我的生辰。他通常给我带些小玩意,有玉佩也有木雕。爹说这些都挺贵,但先生送我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没有心疼的意思。还会蹲下来同我说话。即便是后来我个高了,他也总弯身与我讲话。他说哪能叫小孩子仰视别人呢,女孩子家当然怎么宠着怎么来。
娘不太爱薛先生来,或许是先生来时爹脸上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娘总冷着脸领我回房。我乖乖趴在娘膝上劝慰她说那是兄弟嘛。
可娘红着眼睛看我。我不太懂。
这些都是六岁前的记忆。待六岁生辰那天爹领着我到先生面前去,我从前喊他叔叔。爹跟我说喊先生。
先生凝视了爹许久。末了却笑的好看:“小璟儿叫先生呀。”
我怯生生地喊。先生扫了爹一眼轻声道:“明日就叫你爹领着来练大字吧。”
我乖乖的应了。娘不满意,进了房间跟爹起争执。爹恼怒地问她想干什么。我听娘的声音跟吃了苦瓜似的涩巴巴。
她说我想挽留你。
可结局差不多,爹气冲冲地推开门出来,见我在门口就顿一下尽力把表情摆的温柔:“千千怎么在这里啊。”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乖巧地回答:“来看看娘,睡不着。”
爹总是很受用小孩撒娇,弯着眉眼抱起我:“那爹在千千旁边做侍卫好不好呀。”
“好。”我攀着爹的肩头看娘跌坐在地上,妆发糟糕,“我也想娘给我讲故事——”
也许是我露出了希冀的目光,爹出乎意料的同意了。他扭头同娘说快些,语气平淡得跟刚才勃然大怒的不是他似的。
2.
头一天上课,先生教我写簪花小楷,说是女孩该有的温婉秀气。
我偷摸练行书,几次被先生抓了包。他见我惊诧模样捂着眼睛说看不见看不见。
我明白先生在逗我玩。我便把行书的纸大咧咧晃两下同他讲想学行书。
先生笑着夸我有志向,却又不肯按我说的教我。小时候我不明白他怎么说我有志向,现如今大了才明白得更多些。行书行云流水,簪花小楷却只不过是困在闺房里的大小姐罢了。
我抓先生的褂子边,摆出一副小泼皮的样子。他好气又好笑,眼瞧着我爹进来赶忙唤他。
“瞧你闺女,学你的赖皮得心应手。”
先生往藤椅上躺着,藤椅是坐落在一棵樟树底下的,先生院里种的那颗樟树遮阳极好。先生入夏就爱捏着蒲扇坐在樟树底下。
樟树的一根枝上曾挂过一只铃铛,是我请爹替我买来挂在这儿的。先生夸好看,却不曾表现出来喜欢。
我问他缘由,他只道铃响太嘈杂,头疼的利害。
本想取走,却忘了。次日我想取了去。发觉早没了。
先生还坐在藤椅上看书,见我进了屋不去练字反倒在这愣着很是奇怪:“怎么呆站着?”
我指指头顶上的树,很纳闷地想这铃铛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你爹昨天下午来接你,你走得早,他说铃铛好看的紧,把这铃铛给顺走了。”
那时候还奇怪,明明是爹选的小铃铛,他怎么会去拿走。如今我知道了,原是爹偷瞧了我跟先生聊天。
3.
爹得空总会在先生那里小坐一会儿。先生给我们俩端绿豆糕,爹就得念叨:“你先生做的桂花糕才叫顶顶好吃。”
先生笑了,但还要捶爹胳膊:“就你话多,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爹就跟着笑,眼角几条褶:“桂花酒酿圆子比桂花糕还好吃。”
先生酿了那么一坛酒,留着等以后给我做桂花酒酿圆子吃。
我那天才知道先生的祖籍,上海*人士。
问来北平的缘由,先生眼睛同羊羔似的纯良。
想来就来了。
他这么同我说的。
4.
后来我又问爹。爹只揉乱我的额前刘海,笑的张扬又顽皮。
“小孩子家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可他总归还是跟我讲了。说相遇,说相识,相知相爱。爹说他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就是日本兵闯进了北平。
“我的家。”他用微微打颤的声音说着,“一夜之间就成了残垣。”
那时先生还当着兵,共产党的地下兵,爹也是。先生是在上海做事的,来这领过消息。恰好赶上这鬼子进城。先生不怕,爹却吓得发抖。这话是隔壁程伯伯补给我的。他也是跟爹一块在这做事的,当年三人就在这里呆一个月,完了先生返程回上海去。他们那一个月里才知道什么叫知己,眼神不经意的交错就清楚对方心里在想点什么。我羡慕这种默契。
他说那段艰苦岁月里面先生便是光亮。像烛芒,会被风吹灭的那种。得小心翼翼地护着。
先生也没捱过我缠他,说多年好友。
爹在旁边嘁一声,露出个不太高兴的表情来。先生总要在这会笑起来,眼睛笑弯了还有黑溜的瞳仁露出来。然后他会展开常常紧蹙的眉头。我觉得他的眼睛很像南方的山涧,长大了发觉更像绵羊的目光——温柔而专注。
爹甩袖子佯装不乐意了,先生就添一句话。说来话长。他拿这个搪塞了我一辈子。直到我也成了花甲老人,他还不曾说给我听过。
先生是个骗子。爹也这么认同过的。只他说来总有半分温柔的劲在里面,像恋人之间的呢喃细语。
那些个日子艰难又黑暗。完了先生来北平教书,爹开小茶馆。他们说日子慢慢过下去就成,总还是没熬过年龄。
爹曾说他们相恋的年岁。先生也提起过,不过总是很不高兴的。
“你爹骗我。”他瞪圆眼睛拧着眉讲话,“说什么比我大一年,其实还比我小一岁,非骗我喊他哥哥。”
我叫两个长辈给甜倒牙。我心里面也认同了他们,对不起娘。
5.
娘的故事比他们相遇晚了一年。
爹和先生想往家里面讲他们之间的事。先生先领爹回上海说的,他母亲早亡,父亲带他大,两人往地上一跪。听着父亲的叹息声,先生立马就红了眼睛。这句话是爹补充给我听的。先生从来不把他软弱的一面讲给别人。偶有些可爱之处也要顶着粉色耳廓反驳的。
可先生红着眼睛硬是跪了半晌,爹也跟着跪。七月的天,太阳又毒又辣。他们全都大汗淋漓的,爹跪不下去了,脸也发白。先生这才拉他起来,哽着说张伟我们分开吧。
先生的父亲湿润了眼眶,摆摆手叫他们走:“只要人家家里面同意就可以。”
又回北平。爹却临门来了婚事。家人不给他反驳的余地,彩礼全给出去了。爹他绝食反抗,先生就翻墙来找他,用干净的袖口给他擦额上的汗。爹心塞得厉害,抓着先生的手腕嘴一瘪差些哭出来。先生笑话他,两个人就偎着坐在门槛上。
有人来,先生闭着眼睛亲一下爹的侧颊脚底抹油似的跑走了。
爹说到这段还笑的欢快,夸那个吻真的轻飘飘,像羽毛拂动似的。
可爹真的成了亲。先生起先和爹商讨过接他的父亲来北京住,等爹成了婚他却留下一封书信独自回上海去了。薛爷爷等先生回去的时候没说什么,只叫他也收收心,娶个好姑娘。
爹总觉得自己欠先生。先生不以为意。
“若不是你家人非逼你不可,我也没机会有让让。”他笑着掀起茶盖,热气袅绕着青瓷的杯,把先生的眉眼笼在虚无缥缈的朦胧里面。
让让是先生的儿子。叫薛让,字友睿。爹听到这名字皱皱眉:“就你事儿多,还取字。”
先生后知后觉地勾起唇角来:“哎,我儿子你儿子啊。”
爹不乐意。
“那我女儿的名字你还有份儿呢!”
“你不听我的不行啊。”
要说他俩就是幼稚。记得薛让正从外头回来,他生的很清秀,跟我见过北平的泼猴才不同。很是秀气。
爹。他喊先生。
先生回身看他,眼角捎上柔意:“怎么了?”
薛让把手里提的鸡蛋递过去。也没多说话,只垂着脑袋不太好意思似的说想要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真是好吃的,红亮的冰糖裹着山楂,山楂挑的总是圆溜的,糖薄薄一层,对着光还能反射。好看又好吃。要是挑中了不酸的山楂顶好。
薛让这一提,我也很是想吃糖葫芦了。门口程祥和探头探脑,手里捏着的不正是我最想的么。只是他冲我拼命眨眼睛,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我闷头坐在座位上,还是薛让开了口。
“门口那不是程祥平的弟弟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像先生,眉头不经意的拧在一起,可眼睛眯成细缝,漫出的是温柔。
江南的柔气。
6.
我向爹说我想出门,我也想买冰糖葫芦吃。爹给我大洋,摆摆手说你自己去吧。先生就拉过我的手起了身。
“刚巧让让不是也想吃吗?两个孩子一块出去吧。我也散散心。”
“就你宠孩子。”爹不太乐意的撇撇嘴角。
薛让没吭声,只是一直往外面看。
“程祥和在等你吗?”他倏忽问我话。
我愣愣地说是。看薛让眉眼弯弯地往我手里塞了颗果糖:“喏。”
我捏紧了果糖。想到门口程祥和握着的冰糖葫芦。我埋头说谢谢,薛让也就不再跟我搭话。
程祥和是程伯伯的儿子。程祥平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他们大我两岁有余,也不知道薛让多大。
薛让似是知道我想的似的:“我比你大一岁,我爹常跟我提起你。”
程祥平个头拔的比程祥和快,我只到程祥平肩膀,却也有程祥和鼻子处那么高。薛让同程祥和一般高吧。在程祥平边上看上去单薄些,肩更窄一点,胳膊也细一些。我定睛打量才发觉薛让套了件牙青的马褂。
-TBC
桂花酒酿圆子的故事没有结束,但是我并不打算写了。所以只能以这个没有结束的结尾作为这段故事的最终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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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桂花酒酿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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