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七十章 逝水 ...

  •   这天是星期四,尼尔·韦斯莱下午五点钟准时下班。夏天的夜来得晚,按照惯例,他将走到两条街道之外,在鳞次栉比的咖啡店里挑选一家,来上一客冰美式,用于提神醒脑,若是感到不太困倦,他仍旧可以在茶座上继续他的工作,这是他两年以来的习惯。单位大楼下不是没有咖啡馆,但太过于现代、太过于商业化,四处充满了麻瓜,使得他宁肯钻进苍蝇比顾客还多的小巷子里,只为了寻找一间老式的馆子,没有常见的塑料桌椅和古怪灯具,仍是上个世纪中叶的旧模样。
      落座之后,他照例点了美式咖啡,把公文包随意搁在靠近窗台的位置。这家店的老板是个麻瓜老头儿,经营这家咖啡馆超过六十年,店铺代代相传,店主个个吝啬,宁可把赚来的钱藏在床垫底下,也不肯花费半毛钱用于装潢。不同于往日的是,靠近吧台的地方,趴着一个小个儿、瘦骨嶙峋的姑娘,头发剪得很短,正咬着铅笔杆子,皱着眉头琢磨算术题,那副模样真让人担心她会栽进书本里头。过了半晌,咖啡刚端上来不久,尼尔注意到她啪地合上作业本子,目光在茶座间扫视了一圈,接着与他对上了,她似乎微微一笑,接着走进里间,片刻之后,手里端出来一大杯深褐色的东西,尼尔猜想那是咖啡——令他惊讶地,她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了,而她手里的饮料也不是咖啡,而是加冰的、咕噜噜冒泡的健怡可乐。
      “抱歉——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她冲他俏皮一笑,“实不相瞒——这是我往日惯常坐的地方,在我写完作业之后,我会坐在这儿,从窗口可以看到夕阳,相当美妙。不过今天这位置被你占了,但我不介意与你共享,我是说——我该怎样称呼你?”
      “尼尔,尼尔·韦斯莱。”他说。
      “你好,韦斯莱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珍妮,”她说,“爷爷总觉得我话太多,若是你也这么觉得,我会少说一些的。你大概已经见过我爷爷了,他是这咖啡馆的老板,学校夏休之后,我也会来这儿帮工,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准备我的大学入学考试——这相当恼人,我爸妈都在牛津任教,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对我期望过高,我学不会数学,也做不了物理题,我讨厌物理,韦斯莱先生,你喜欢物理吗?你念高中的时候,物理学得好吗?”
      “噢,我——我——”尼尔磕磕巴巴地说,“说实在的,一点儿也不好,简直烂爆了,它很难——以及,若是你不介意的话,叫我尼尔就好。”
      女孩子蓝色的眼睛睁大了望着他,这令尼尔感到非常奇异。这姑娘有着一双过大的、灯泡似的蓝眼睛,而她的鼻子和嘴巴似乎又生得过小,衬得她的眼睛大得惊人,这副模样令她看起来像个精灵。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然而她的皮肤并不白,显现出一种长期暴露在室外的、健康的深小麦色,配上她浅栗色的、乱糟糟的短头发,倒是很有男孩子气。她的个头似乎过小、过矮了一些,他敢肯定,若是他们都站起身来,她的头顶大概只能挨着他的胸口。
      “唉,我就说吧,”珍妮叹了一口气,“看来不是谁都擅长物理的,我就知道。但我爸妈偏偏不这么认为。”
      “或许你可以发现你在其他方面的天赋,”尼尔安慰道,“你现在念高中,是吗?”
      “是的,我很快就要十八岁,”她说,“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比我大四岁吧,或许你去年刚刚大学毕业,是吗?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和我哥哥一样,他今年毕业之后,就要去律师事务所工作了,他和你一样年纪。”
      “噢,事实上,我今年七月才满二十岁。”尼尔说。
      “老天!”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可是,你看起来已经是个上班族了。我是说,你都不读大学吗?或者说,你已经提前毕业了?”
      “嗯……我是个报社记者。”他闪烁其词道。
      “哇,酷,”她由衷地感叹着,“你是哪家报社的职员?泰晤士报?还是曼彻斯特卫报?”
      “噢,其实是预言家日报。”
      “没听说过,”珍妮说,“抱歉,我从来不看报纸,我对这一方面不太了解。你们平时都报道些什么?我对这个很好奇。”
      “嗯,事实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尼尔说,“上周末,爱丁堡的一只火龙脱离了控制,差点儿烧毁了一片村庄,我们赶往现场拍照片报道。前几天我们到了诺福克郡进行采访,人们在那儿养了十几只白化猎狗,用于驱赶矮猪怪。”
      珍妮瞪大了她的蓝眼睛,微张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好一会儿没有讲话。尼尔忽然意识到,他似乎说得太多了,他正斟酌着应当讲些什么圆场的漂亮话,她却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真有幽默感,尼尔,听你讲故事真有意思,”她说,“你们这些做文字工作的人都这么富有想象力吗,或许说,其实你们的报社是科幻小说爱好者的聚集地——难怪它不算主流。”
      “谢谢,我想也是,”他说,啜了一口杯里的咖啡,想着换个话题,“你们麻——呃,我是说,你平时在学校里都做些什么?”
      “噢!无聊的很!我们八点钟开始上课,数学,物理,化学,我还选了德文课和西班牙语,但都不是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她的手指戳着桌面上的一个木疙瘩,“我讨厌上学,在学校里没多少人和我玩,他们觉得我很古怪,我长得也不好看,我知道的,我太瘦了,五官的比例也不协调,他们都说我——”
      “别这么说,我觉得你非常好看。”尼尔说,声音里带着不习惯的温柔。
      “谢谢你能这么觉得,你真是太好了,”她笑起来,“你比我们学校的那些男孩有趣多了,尽管你和他们也差不了几岁。我们学校的男生平日讲话时,所能聊到的内容不是把妹,就是电子游戏,人均三个女朋友。但你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哪儿不一样,或许人长大了就会变。说到这儿,你有女朋友吗?”
      “目前没有,但之前谈过一个。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才十六岁。”
      “那真好,可我一直到了成年,却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她苦恼地皱起眉来,“我想,大概不会有男生愿意同我这样的女孩谈恋爱吧,我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类型。”
      尼尔正想要说些什么,吧台那边笃笃地敲了两下,女孩的爷爷在那边唤了她一声。
      “我想我该回去了——我在这儿玩得太久,家里人一定是来电话找我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身,“再见,尼尔,你明天还会来吗?”
      “或许吧,我想,如果你希望我来的话。”他说。
      “嗯,我想我会希望,”她说,“我能和你交换手机号码吗……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噢,我不用手机。”尼尔说。
      珍妮又一次睁大眼睛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从天上掉下来的外星人。半晌以后,她微微地鼓着腮帮子,有点生气地望着他,难以置信一个记者竟不用手机这样的事情在地球上发生。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她说,“就算你想拒绝一个女孩,也不必用这样的借口来敷衍吧……这真是太没劲儿了。”
      尼尔的脸庞涨红了,他似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瓜蛋。他想要辩解,但珍妮已经端着杯子,转身朝着吧台那一侧走去了。
      “珍妮!”他站起身来,赶在她走进里间之前拦住了她,一面盘算着应当怎样找一个合适且令人信服的借口,至少得令麻瓜信服。谢天谢地,她转过了身子,仰着头望向他,甚至微微地笑着,看样子并没有真正生气。
      “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先留个家里的电话,在工作日以外的时间打过来,我会接的,”他微微喘着气说,“我对我的无礼感到抱歉,请别放在心上。”
      珍妮笑了笑。
      “那你的手机呢?”
      “该死的,它掉到马桶里去了,”他一边说,一边有模有样地摸着裤子口袋,故作一副懊恼状,“就在昨天,真烦人。”
      这小姑娘又一次被他逗笑了,她微微地摇了摇头,晃着满头浅栗色的发丝,一蹦一跳地走回吧台边上去,在她之前写作业的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从电话簿旁边取了支铅笔,一起递给他。当他将它们还回她手中时,那些乱七八糟的算数草稿和公式下面,已经多了一串数字,以及一个小小的、简陋的笑脸。

      时针从数字五挪向六的整个过程中,克兰拉都埋在办公室角落,自个儿与实验报告末尾的一串数据过不去。这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热爱工作,亦或精于钻研,看在梅林份上,一个钟点之前她就该下班了,然而此刻,她却只能盯着一小卷羊皮纸,探寻青蛙脑子与骨髓再生药水之间的必然联系。这桩戏码每一个工作日都会在这栋白晃晃的方块房子、在她身上开演,作为实验室年纪最轻的新人,总有加不完的班,哪怕是在空荡荡的回廊里走一遭,也随时会被好几个琐事砸中,没有从轻发落的可能。年长几岁的同事乐于对后生指手画脚,若是你缺少一副凶悍的面相,或是火爆的脾气,那么最好练就过硬的心态,然后乖乖受着。
      约莫又过去了半刻钟,她最终将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碎纸机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机器一口口将它吃掉了,它发出的喀拉喀拉响听起来相当解压,令人感到快意。接着她摁着酸痛的太阳穴,走进里间,将制服脱下来,塞进储物柜,再换上自己的衣服,一面琢磨着她明天需要起床多早,才能赶在最后期限之前,把实验报告交上去,而不害得整个项目组抹黑。
      她离开实验室、走下楼梯时,走廊尽头有个人站在那儿,斜靠在墙面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姿态相当优雅,但也极有可能是看到她走过来,便故意凹出那样的造型。克兰拉看清那人的面孔时,下意识想要避开,但显然闪躲不及,对方打了个响指,冲她笑了,她只得硬着头皮,朝着那排微笑着的整齐白牙齿迎上去。那是位瘦削的青年,长相算得上出挑,一张柔和的、男性少有的鹅蛋脸,然而嘴唇太薄了一点,配上那直得像马路一样的鼻梁,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迪迦奥特曼。
      “你下班了,克兰拉。”他一边笑,一边说了句废话。
      “你好,布鲁诺,”克兰拉也冲他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杵在这儿——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不是你值夜班。”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等你,”他非常热情地说,“我听他们说,威斯汀豪斯先生今年秋天要选几个助手到法国,开个新的项目。他一向中意那些脑子灵活、富有洞察力的年轻人,大伙儿都猜想,你肯定榜上有名。”
      “不,我想,不是,”她说,“家里人需要我,我走不开,这个夏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你知道。就算是被选上了,我多半也去不成的。“
      “但那是威斯汀豪斯——梅林!这次项目很重要,难以想象你会任由自己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布鲁诺说,“说实在的,这是荣誉!等你回来了之后,所有人都会记住你,成天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要我说,这好得很。”
      “想要被记住的话,对魔法部部长行刺就好了,没必要用其他方式大动干戈地博眼球,”克兰拉说,看得出来她很想换个话题,“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可以让我下班了吗——你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我走不出去了。”
      “噢,当然可以,”他说,“倘若不忙的话,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餐吗——就在附近,我想这不会给你带来太大压力。”
      “很忙,下回吧。”
      “你都说了五百万次下回了,”布鲁诺说,“自从认识你之后,在你这儿我可从没听到一句答应的话。你每次都说下回,好比我很喜欢听这个字眼儿似的。”
      “嗯……我还以为你明白我的潜台词是什么。”
      “看在梅林份上,你都不和其他男人约会的吗,”他一脸“你真是不可理喻”的神情,“说实在的,你该像个正常的二十岁姑娘一样过日子,去谈朋友,去玩,毕竟人的二十岁也就这么一次——是不——别把自己成天关在实验室里头,毕竟那些弗鲁伯毛虫和狼毒乌头又不会开口和你聊天——”
      “我爱科学。”
      “你真会说笑——嗨,你去哪儿?”
      “圣芒戈。”她说。
      “我送你去。”他马上搭腔。
      “噢——不,我想,不必,”克兰拉马上慌张了起来,“那儿离这很近……我想我自己可以过去……你知道……”
      她一面说着,一面留神着布鲁诺的反应,担心他固执己见,硬是要像八抬大轿的保镖一样,将她密不透风地护送过去,那么她将会感到糟透了。他人不坏,不至于令她害怕,然而若是他打定主意要干什么,别人很难阻止他,他是非干不可的。
      令她感到庆幸的是,对方似乎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半晌之后,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冲她微微点着头,笑了一下,礼节性地与她道了声再见——真是求之不得,这简直令她开心极了。赶在他有机会反悔之前,她像只兔子似的,一溜烟地蹿出了研究所大门,一面寻思着,这个下午也许还算不上太叫人丧气。
      “你来得实在太晚。”
      当她赶到圣芒戈医院的取药窗口时,一位治疗师老头子坐在屋里,隔着玻璃嘟嘟囔囔,一个劲儿抱怨,语气充满负能量,像是在谈论一只死去的猫。
      “抱歉,路上有要紧事,耽搁了一小会。”克兰拉说。
      尽管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如果被迫加班算不上要紧事的话,那的确如此。
      “我们差不多快要下班了——就等你呢!”老头儿咆哮道,“今天预约取药的人就只剩你一个,害我不得不一直坐在这张疙疙瘩瘩的破椅子上,只为了等你来。老天爷,我可没有年轻小伙子等姑娘的耐性,若是坐得太久,我的屁股将会长出好几个大疖子,这样的事情每个礼拜都会发生——好了,让我看看名单——你就是罗丝·马尔福,对不?”
      “不——我是她的女儿,”克兰拉解释道,“我替她取药来了。”
      老头儿隔着玻璃,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证件。”他咕哝道。
      克兰拉将她的证件,连同母亲的社保卡和病历一起递上去。
      “克兰拉·安塔瑞丝·马尔福,是不?”他草草地将她的证件扫了一眼,又推还给她,“看在梅林份上,你妈妈呢?”
      “她在部里加班,脱不开身,所以拜托我跑一趟。”
      老头儿又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响。
      “过度疲劳引发的神经痛,”他翻着病历,一面喃喃着,“奉劝她最好别成天加班,这是玩命。也别过度用眼,不要熬夜,早些睡觉——眼压过高带来的风险是难以想象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挥动魔杖,从高高的药架上挑选出几个小药瓶,指挥着他们跳下来,自己将自己包装好,排着队滚入纸袋子里。“人一旦上了年纪,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早些保养总没坏处——”他说,“好了,告诉我,她平日里头疼吗?”
      “是的,她在夜里头疼得厉害。”克兰拉说。
      “那是有先兆的偏头痛,”老头说,“我会再开一瓶止痛药,但平时得多留神,不要滥用,这样的药往往见效快,但也会产生依赖性,这是件麻烦事儿——叮嘱她饮食注意调理,但最重要的是不要过劳,注意休息。说实在的,现在的上班族都把自己的健康当球踢。”
      “我会照顾好她的,”克兰拉点着头,“可以告诉我下次取药是什么时间吗?”
      “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二吧,”老头漫不经心地嘀咕道,“你该走了,小姑娘,我得下班。我饿坏了,我现在要赶到对面的快餐店去,来一顿干酪牛肉汉堡和阿华田,再晚些时间,它们就该卖光了。”
      克兰拉将装药的牛皮纸袋的口子卷好,塞进背包里,接着从医院靠近楼梯的一侧往外走。大堂里的钟早停了,她没戴表,但估摸已经快要七点钟,黄昏看来的确是降临了,夏夜湿气很重,水汽浮晃在空中,黏糊糊的,汗在后背上浮了一层,除非有运作良好的空调,否则就算淋浴也于事无补。靠近外廊的地方驻着台自动贩卖机,在昏暗的小角落亮着白光,外壳上包满了毛螃蟹驱除剂的广告纸,花不溜秋,而在几年之前,它曾是伦敦巴士一样的红色铁皮,被金属漆涂得铮亮。
      她蹲下身来看,最底层的第二格,摆着塑料盒子包装的三色冰淇淋,十年前流行的口味,一西可一盒,这么多年仍未涨价,在物价飙飞的时代,也许可以算作一种奇迹。克兰拉前不久从报纸上得知,由于厂商将要倒闭,它很快也将被迫停产,永远成为历史橱窗里的绝版货。
      她望着它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从兜里摸出个一西可的银币,塞进了投币口里。
      麻瓜的冰淇淋是会融化的。你说。
      你离开上千个日子了。
      我却忽然想起这桩小事情。

      将近八点的时候,门顶上的手术灯由红转绿,波莉安娜摘下手套,再将手术衣从后背解开,反折脱掉。她身上全都湿透了,感觉像是在暴雨中狂奔了一回,约莫有一加仑的水从她的脖颈上流下来,尽管没有这么多,但在她看来,她出的汗简直可以满满当当地装上两个大可乐瓶子。这是她正式参与的第一台手术,要做的事儿只不过是打打下手,看在梅林份上,她连着站了八个小时,患者是得救了,但这简直要了她的命。何况这样的事情在今后每周都会发生三四次,连着来上四十年——想到这儿,换做任何一个人,都难以避免沮丧的心情。
      她走到水池边,一声不吭地洗手,用药水消毒。梅林的胡子,她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进行她的晚餐——往往是一个三明治或是汉堡之类的速食快餐,她无暇花上更多时间准备精致的饮食,而半个小时之后,她将要赶往急诊室,在某些深夜,急诊室会忽然爆满痛苦的病人,她只能但愿不是今夜。这便是治疗师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她这样年轻的、尚且不具备主刀资格的治疗师,往往得扛下更多脏活累活,以及更令人烦躁的琐事。先当治疗师助理,再当助理治疗师,最后成为治疗师,中间得花费数十年的时间,用于忍受这个煎熬的过程。
      “莉莉安。”
      当她坐在休息室里,囫囵吞枣地吃着她那一份干巴巴的三明治时,弗朗兹先生走过来,坐到了她对面,一看到他,她的心情一下子明快了不少。
      海因里希·弗朗兹是手术的主刀。他是波莉安娜的上司,也是她的男友,当然在此类短暂的休闲场合下,他扮演的角色是后者。弗朗兹比她大十三岁,高大,英俊,非常能干,工作经验丰富,也很有领导能力,波莉安娜相当崇拜他。他对她而言是个体贴的伴侣,也是个可靠的长辈,常常给她提供一些恳切的、过来人角度的建议。早在两年之前,她刚刚进入圣芒戈时,在他的办公室里做实习生,也是他的助手,很快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对她有些好感,而她亦有同样的感觉,他对她表明心意之后,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会儿她正被没日没夜的值班与杂活搅得心神不宁,压力过大,神经紧张,却又处于感情上的空窗期,正急需一个可靠的精神支柱,让她饥肠辘辘的心灵感受爱的灌溉。一位优秀而成熟的男士在这节骨眼上对她示爱,她没有理由不去接受。她在不加班的日子会去他的公寓里过夜,某些周末,他也会到她的住所来,毫无疑问,他极有本事在床上使得女人神魂颠倒,让她们控制不住地嗷嗷乱叫,至少她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她知道单位里有不少人——当然主要是女孩子,在私底下对他们的办公室恋情议论纷纷,但她才不在乎呢,她乐意将这些腹诽当作嫉妒。毕竟想要和弗朗兹睡觉的女治疗师,每个楼层都能数出一大打。
      “今晚你到我这儿来吗?”在她对面坐下后,他这样问。不出意外地,波莉安娜脸红了。
      “噢,看情况吧,”她急急忙忙地将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但愿如此——毕竟一会儿我要往急诊室去一趟,若是那儿事情不多,我想我能赶紧处理完,好尽快脱身,做些别的事情,放松放松,你知道的。”
      弗朗兹笑了,他很温柔地注视着她,在刺眼的白色灯光之下,他的褐色眼睛却非常温暖,这令波莉安娜感到愉快,仿佛一种心有所属的感觉,令她整个人感到热融融的。
      “我想——我该走了,”她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站起身来,“我大概会很快回来的。”
      “我在办公室等你,你下班之后,咱们一起回去。”他也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额角的碎发弄整齐,接着俯身在她的前额吻了一下——她喜欢这个动作。
      片刻之后,她赶往急诊室,同行的另一位治疗师名为玛丽亚·沃洛索娃,资历更高,也更富有经验。玛丽亚和弗朗兹差不多年纪,波莉安娜从未问过她的具体年龄,但她看起来很年轻,除了脸蛋过分苍白一点,其他方面都很具有精神气儿。波莉安娜在急诊室值班的大多数晚上,都由玛丽亚来指导她的工作,她们很快就处得很熟。玛丽亚是一位温和、肯干、也相当坚强的女士,在波莉安娜刚刚参与工作那会儿,许多个压力巨大的加班之夜,若是她忍不住想要崩溃,玛丽亚都会到她身边来,温和地安抚她的情绪,让她一点点变得平静。
      她们赶到急诊部,出乎意料地发现里面的病患寥寥无几,这对于治疗师而言,比中了五百万加隆彩票更令人高兴。除了一个误食毒蘑菇而不停呕吐的男巫、因为不明过敏源而浑身发疹的老太婆,和一个声称自己因为跳跳糖而闹肚子的男孩以及他的父母——尽管波莉安娜觉得他极有可能是在撒谎。这两年来,因为与父母怄气而装病,被送到医院来的小孩子,她见过的不下五十个。
      “噢,谢天谢地,”波莉安娜说,“看来今夜不算太糟糕。”
      “我来处理男人和孩子,”玛丽亚小声对她说,“你去对付另一个——那是相当典型的玫瑰糠疹,往五百毫升地塞米松里通入白鲜溶液,连着挂几天就能好。”
      当波莉安娜往老妇人的胳膊底下垫小枕头、给她绑止血带的时候,她正靠在椅子背上,费劲地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阅读预言家日报头版,自得其乐地将身子晃来晃去,似乎对自己的病情毫不关心似的。
      “请别再动弹了,夫人,”波莉安娜说,“我将要给您扎针了。”
      “你瞧啊,姑娘——”
      她仿佛没听到她说了些什么似的,用力地冲她抖着报纸,身子晃荡得更厉害了。
      “三强争霸赛,霍格沃茨赢得冠军啦——”她扯着嗓子,沙哑地嚷嚷着。
      “噢,那真好,”波莉安娜说,她正心无旁骛地给那只胳膊消毒,对谁赢得冠军一点兴趣也没有,“请您握拳,夫人,我将要——”
      “你——说——什——么——”
      这老太婆多半有点儿耳背,她似乎永远听不见波莉安娜讲话。
      “我说,请您握拳。”
      “从我毕业那年到现在,他们几十年没办这个比赛了啊,”老太婆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你知道我上学那会儿,赢得三强杯的人是谁吗——”
      “是谁?”
      “哈利·波特!”她兴奋地嚷嚷起来,看她那副神情,仿佛是哈利·波特的忠实粉丝似的。
      “噢。”波莉安娜说。
      “你知道今年他们的勇士是谁吗?”
      “我不常看报纸,夫人,”她说,“我要扎针了,请您——”
      “尤列亚·莱斯特兰奇!”她又一次嚷嚷了起来,“斯莱特林学院!我的学院!”
      波莉安娜忽然不说话了。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到头版上的巨幅照片,三个学校的勇士并肩站着,尤列亚在中间,个儿最高,也最漂亮,抱着巨大的奖杯,和布斯巴顿与德姆斯特朗的勇士一起,对着镜头笑着。由于印刷的原因,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模糊,但波莉安娜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似乎又长大了些,扬着头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得令人惊羡。她愣愣地望着他,仿佛怎么都挪不开眼了一般,过了半晌,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自己的脑袋别过另一边去。
      “你看怎么样,你觉得好吗,姑娘?”老太婆仍喋喋不休地拉着她说个没完,仿佛下一秒就要给她介绍相亲对象似的。
      “嗯,挺好。”波莉安娜勉强地说。
      “你弄完了吗,莉莉安?”玛丽亚麻利地处理完了另外两个病号,接着走到她这边来,“交给我吧——你可以下班了。”
      “嗯……”
      她仿佛被施了石化咒,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还好吗,莉莉安,”她一边给输液瓶排气,一边关切地望着波莉安娜,“你大概累坏了,你该下班了,回去休息——”
      “嗯。”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子来,慢慢地走出急诊室,感到自己脚步浮晃,鼻尖发酸,直到眼前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之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泪眼模糊。
      已经两年了。她想。
      曾经以为没有他就会死掉的她,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又过了两年。

      注:
      关于克兰拉的全名(克兰拉·安塔瑞丝·马尔福/Clara Antares Malfoy)。“克兰拉/Clara”在拉丁文中意为“光明”。中间名“安塔瑞丝/Antares”为天蝎座α星,天蝎座(Scorpius)的主星,即著名的心宿二,α星恰恰位于蝎子的胸部,因而西方称它为“天蝎的心脏”。寓指这个孩子对于斯科皮而言相当珍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