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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梧桐雨 ...

  •   差不多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波莉安娜想。尽管这个季节伦敦的热量,相比起许多其他地区来说,远远算不上过头,她在清晨仍是被闷醒了。室内的空气像一簇吸了水的、过于沉重的棉花,被单皱成一团,一半搭在她的腿上,另一半垂到了地上,她皱着眉头将它重新扯回床上,然后光着脚下床,将窗子的插鞘拔开,爽冽的阳光,带着微凉的晨风欣欣然倾泻进来,宛如某种无法抗拒但并不锋利的武器。
      她换好衣服下楼时,面包机在厨房里头脆脆地叮了一声,接着便是摆放餐具、瓷与不锈钢碰撞的声音。莉莉正在布置餐桌,调整碟子与刀叉的位置,她依旧披着晨衣,柔顺的红发松松地束了一个低马尾。安西尔站在门口的全身镜旁,已经梳洗得非常整齐,正在把领子和袍襟一点点翻好。波莉安娜和平常一样,微笑着地同他们问了早,便帮助母亲将烤面包和培根盛出来,在餐桌上摆放蛋杯,百叶窗开着,风,暑气,阳光一同灌进来,整个厨房充斥着培根,烤面包和瓷釉的味儿,就像任何一个平凡的早晨那样。
      他们都很明显地察觉,今天波莉安娜的话较平日少,少得多。当他们坐下来吃早餐时,她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他们偶尔提及学校,或是她的朋友们时,稍微附和两句,大半的时间她都用于对付自己的溏心蛋,煎得过生,用叉子刺破以后,蛋液淌得四处都是,而她仿佛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似的,饶有兴味地将蛋黄用叉子挑起来,抹到吐司上。她心里有事。父母都很清楚地看得出来,她的动作相当清楚地出卖了她,然而她却在掩饰,用一种不加掩饰的行为掩饰。这令他们不安,而当莉莉正准备开口问些什么时,波莉安娜却先她一步抬起头来。
      “我在想,”她慢腾腾地说,眼神在父母身上分别停留了一下,一面用叉子继续倒腾着那只被捣得稀烂的荷包蛋,“我在想,除非特别幸运的话,其实恋爱,或者说,爱情,是根本没有意思的,是吗?”
      莉莉和安西尔相当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餐桌一下子静默下来。
      短暂的停顿,他们又看向她。
      “我是说,我觉得有必要找你们谈谈,因为这事儿困扰我太久了,”她下结论一般,将之前的话题继续拓展了下去,“如果某个人,他喜欢我,我好像也喜欢他——或许说,至少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他。我们彼此坦白的话,就会落入你爱上我,我爱上你,我们在一起,非常快乐地度过一段日子,然后有一天我们又背叛彼此这样的局面。我每当想到这个,就被自己吓坏了,恋爱总有一天都会分开的,分开就会痛苦,痛苦难当,不是吗?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爱一个人呢?”
      她很大胆地说下这些话,她从未找他们谈过这个,真正谈起来,反倒比她想象的要明朗得多。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亲爱的?”莉莉问。
      “我——”她犹豫了一下,声调不太真诚地降低了些,“我和费尔法克斯——我是说,我前男友,我们分手了。在这之前,我还谈过一个,结局也很不乐观。他们都做了一些恶心人的事情。”
      “什么事情——”
      这席话显然让安西尔相当震惊,他正打算继续问些什么,莉莉给他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追着问,他便硬生生打住了。
      “别担心,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儿,我把他们都甩了,甩得非常爽,”波莉安娜说,“可是我非常不开心,我心里很烦,烦到了极点,因为我感觉我已经没有恋爱的能力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爱上了以后,总会莫名其妙地失去。不是因为害怕分手闹得两个人难堪,也不是害怕被别人讲闲话,我没有那么多道德负担,我只是单纯地害怕,害怕失去我爱的人,仅此而已。”
      “你才十六岁而已,你明白,莉莉安。在这个年纪,会经历一些不是那么深邃的爱情,或是遇上一两个不太对的人,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莉莉探了一下身子,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手,“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两段失败的感情,就产生厌倦恋爱这样的念头,这太草率,也太不值得。恰恰相反,你这个年纪具有的爱的能力,比我们这个年纪多得多。爱是与生俱来的本领,而不是情感,也无法用单位来量化。它是不断被激发,不断被生产的,而不是消耗品。你应该尽其所能地去运用,去享受,去发挥这样的本领,而不是因为恐惧,任由它封闭在你的身体里。”
      “可你那时候也是十六岁,不是吗?你十六岁,爸爸也才十七岁而已,”波莉安娜说,“而你就谈了一次,就找到了你的真爱。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我心里的理想爱情,我很希望我也能这样,像你们这样,但是我做不到,怎样都做不到。”
      “是的,很幸运,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是很幸运,莉莉安,可是这并不代表真爱就不包含一丁点儿苦难,甚至说,我们的爱情是经历许多痛苦才换来的,”安西尔说,“我们曾经分开,非常痛苦地分开。我被送进监狱,为我所犯下的错误赎罪,出来的时候一切满目疮痍。而你妈妈在那段日子,纠结,挣扎,度过了非常痛苦的几年,她在那时候也产生过和你一样的,对爱情怀疑、恐惧和妥协的念头。当然比一般人更幸运的是,我们重逢,而且我们依然彼此相爱,她愿意接纳当时连我都不肯接纳的我自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处在很深的自责和愧疚感中,因为我很不确定,这样的我是否还能配得上她,这样的我究竟还能给予她什么。爱情是一个双刃的结果,用来验证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可以给予他人怎样的东西。”
      波莉安娜点了点头,她很少听父亲谈到关于这方面的内容,她也不大乐意同他说这些,毕竟在她看来,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孩子同父母谈起这方面,多多少少有点儿心理负担。而他的语气却是一种诚恳的、自然的、令人信服的语气,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卸除包袱,就这个话题多说上几句什么。
      “然而你们还是幸运的,不是吗,”她说,“你们重逢之前的日子,妈妈没有选择妥协嫁给另外一个别的谁,尽管她有一千一万个机会这么做。你也没有选择屈从于你内心的愧疚感,就这么远远地离开,再也不回来找她,尽管你差一点儿就这么做了。可你们都没有。”
      “相当幸运,但同时它也是很残酷的,真爱会让你面对最真实的自我,在做这些抉择之前,将你赤果果地撕开,迫使你面对自己的内心,不去逃避也不去屈服,而是做出忠实于自己的选择。而这个过程是痛苦的,让你看到的不是幸福,而是到达幸福之前漫长而艰苦的道路,”安西尔说,“回来找她的选择迫使我不得不面对我自己,而不是逃避,如果我有罪或是有错的话,我得把这些罪和错赎清,如果赎不清了,我至少得做到坦诚,看看我是不是还愿意回到我爱的人身边。”
      “我很难过你终于明白在爱情里受挫是什么感受,莉莉安,但这也是让人庆幸的,因为说明你比之前长大了些,”他的音调微微地调整了一下,变得更缓且更低了些,“我的观点和你妈妈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希望你因为这挫折,就放弃继续去寻找,因为真正的爱一旦来到,哪怕受挫,哪怕被打击,也无法将它彻底摧毁,你知道许多问题其实根源在于自己的内心,还有过往,而若是你不继续寻找,你就永远也体会不到它的滋味了,这将会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再一个短暂的停顿,波莉安娜又点了点头。她低头举起马克杯喝了一口牛奶,一边有意晃着杯子,将奶皮撇到另一边去,一边思索着自己或许应当将话题巧妙地导向某处,以一种不那么直白的方式,她想提一提尤列亚。
      “如果一开始的那个假设,它是成立的呢?”
      过了一会儿,她这么说。
      如她所料,他们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两人都带着些迷惑的神情望着她。
      “我是说,我一开始说的,如果某个人,他喜欢我,我好像也喜欢他——或许说,至少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他,”她解释道,“这句话中的‘某个人’,不是个命题。实际上,真有这个人。”
      安西尔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搅拌咖啡,尽管他那杯咖啡里的糖老早就溶尽了。莉莉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母亲特有的笑容,而是那种稍微带点儿调皮,好比小姑娘一般的笑。
      “你也喜欢他吗?还是——只是感觉?”她带着些淘气的神色这样问。
      “我不知道,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可以问他是个怎样的人吗?”莉莉问。
      “正直,聪明,而且——这么说虽然很庸俗,但他的确长得不错,或许说,他真的很帅,”波莉安娜说,“反正,他是个不错的人。不过这都和我没关系了,咱们之间是彻底玩完了。圣诞舞会的时候,我找他搭了个伴儿,然后他和我表白,我拒绝了,他就再也不理我了。”
      “没准儿他在欲擒故纵。”安西尔评价道。
      “你怎么懂这么多,爸,难道这是你当年玩儿剩下的?”
      “不,我不玩这套,”安西尔说,用余光瞟了一眼莉莉,又稍微补充了一下,“我是说,大部分时候,我不玩这套。”
      波莉安娜又用叉子戳了一下那只可怜的荷包蛋。
      “这其实不是他的问题,所有事情都怪我,”她叹道,“我把一切都毁了,我甚至想不通我当时为什么要对他说出那种话。但我当时确实太忧虑、太担心了,我怕我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那么喜欢他,那对我和对他都太不负责任了。我更担心,万一我真的爱上——呃,我是说,喜欢上他,我像前几次那样陷进去了,丢盔弃甲地,深深地陷进去了,到头来他又像之前那几位一样,只是玩玩,故伎重演地背叛我,我没准儿就真的再也不相信爱情了。越是想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越害怕。”
      “千万别这么说,亲爱的,有些失败的爱情可能会让你有些幻灭,但这个幻灭其实也是一个摸索的过程,在了解自己的过程,”莉莉把话茬接过来,“倘若你仍旧相信着爱的美善,伤害使你痛苦,但却无法摧毁你内心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愿意去爱,愿意为此付出。你在其中学习,变得更加坚毅、强大,却也更加柔软,你内心的自愈功能在逐渐完善。每一次分手都是很珍贵的,因为你能从中学到东西,让你更靠近爱。或许那个人——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对的那个人呢?这都是说不定的。你得去试着真正地体验,才能明白这些。也许你会遇到一个人和你有着相同的理念,你们愿意一起走一个比较长的路,在那条路上遇到困难的时候,还可以互相扶持,继续这么走下去,这是很重要的。”
      “至于你所说的,他不理你了,这件事情。当然你爸说的,欲擒故纵——或许有那么点儿道理,但肯定不完全是,”她接着说,“你也许可以更认真地去判断去了解,那可能不是一个拒绝的讯号,可能是逃避,也可能是胆怯,也很有可能是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这个关系,毕竟你俩闹得那么僵,是不?我觉得你应该谅解他,然后试着去给你们的关系作一个调整,找一个缓解的出口——倘若你真的喜欢他的话。”
      她说完以后,很温和地摸了一下波莉安娜的头发,然后站起身来,用魔杖将那些盘子收拾起来,波莉安娜看着它们自动跳入水槽,开始清洗起来。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自己是个不擅长家务的人,至少在她的少年时代,而如今她成了一个很有效率的人,波莉安娜近乎没有见过她不会的家务咒语,虽说做饭的事情通常还是父亲负责。然而他们是何时开始发生这些改变的?
      快八点的时候,安西尔起身,他走到全身镜前,将领带绕到领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莉莉的方向,而她正在阳台上,给几盆多肉植物浇水,波莉安娜便站起身来。“让我来吧,”她这样说,“我知道怎样做。”
      他本想说不必,他自己就可以。话到了嘴边,却不禁露出微笑,什么也没说,他乐意被她看穿心思,他只是低头看着她将领带宽窄交叠,绕圈后拉紧,调整到领口的位置。
      灿亮的阳光扑进屋子,晨风,乌鸫、梧桐树和蝉,熟悉的夏日气味与声响。她却已经长那么大了。他想。有时看着她的身影,他会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十六岁时的莉莉,二十多年前他爱上的那个女孩,霍格莫德那棵树下他亲吻的人,二十多年后,又重新一模一样地站在他的眼前。而她望向他,那对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又让他看到他自己,年少的、十六十七岁时的他,她将那个他一同带来了,他在她身上同时看到年少的他们,父母和孩子之间,多么奇妙的联系。过去与现实齐聚一堂,让这个夏天发生的事情晕染上永恒不变的颜色。
      你是一个成真的愿望,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许下过。
      他心想。
      你是值得爱的,莉莉安。
      你是最值得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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