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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无尾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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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兰拉再次爬上陋居的阁楼时,已经是二零四七年的夏末,某一个晴日的下午,有风,蝉歌依旧噪得像雨点一般,在树影中间筛着,恍如半明半昧的眼波。木头制的楼板,有了好些年头,软肋一般,在脚底下微微凹陷着,从前她个儿小,现在她长大了,陈旧的木板发出愈加清晰的咯吱。她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便伸手去开天窗,小时候怎样也难以够着的插鞘,如今一伸手就扳开了。风闲闲地吹来,撩动着她的发梢,偶有些日影洒下来,把发丝的脉络映得透亮。
阁楼依旧是老样子,曾经属于杰森的角落,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现在被当成了堆放杂物的场所。靠墙一面的书橱和里头成排的麻瓜小说,倒是没被动过,依旧好好地摆在它们原来的地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上面的积尘厚得令人乍舌,若是晴天,便在阳光里热融融地泡着,被映得透亮起来,仿佛一层鎏金的闪粉儿,附在书脊和柜架上,好比某种蝴蝶翅膀上发亮的碎末,或是少女眼影盘上高光部分的琐细,仍是美的。和杰森有关的一切似乎都仍是那么美。克兰拉想。她依旧能记得起来,十五岁的杰森是怎样坐在阁楼上,靠着书橱的边沿,手指划过书页,流水一般轻轻朗读的声音。他背着她在麦田里奔跑时,突出的肩胛骨是怎样微微地硌着她,仿佛要顶破后背,长出翅膀来。“蝉鸣的声音就像雨点一样。”他说。一面说着一面笑了。他笑的声音像飒飒的麦浪,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像。他还告诉她,夏季的阳光照在榕树的叶子上,会筛出一大片灵金的浮光,像海一样。
童年时缺乏明显的性别意识,他们经常玩在一块儿,偶尔他背着她,或是她在阁楼上靠着他睡着,都是常事。尽管她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只是把她当小孩儿,但她依旧乐意和他熟络,和他关系要好。她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他长大了,去了伦敦,大人们说他毕业后进了政府工作,相当肯干的一个小伙子。从他毕业的那个下午之后,她就鲜少见着他,接着便是各过各的三年,从彼此的生活淡出了,淡成了无需感情烘托的人。只是她依旧总是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十岁时那个热融融的、潮湿的夏夜,他们坐在阁楼上并肩看月亮,准确地说,她并不知道月亮,但她知道,她正在和他一块儿做看月亮这件事。他告诉她,若是有想做的事,他会去开画展,无所谓有没有人看,无所谓好不好,只是想这么去做。他现在还画画吗?他还会像以前那样读书吗?他过得很好吧,感情上或工作上,都很好吧,毕竟他一直是那样好的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值得。想到这儿,也算欣慰,大概吧。
只是莫名其妙地,心里还是有点儿遗憾。
克兰拉说不清为什么。
不过,还是要幸福啊。你能走得更远的。
我总是想象你能走得很远,很幸福。
这一年,克兰拉十五岁。和十四岁生日那个阳光灿烂的晴天不同,她的十五岁生日是在一整天的暴雨中度过的,寝室的其他四个女孩儿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派对,十四岁便算是结束了,那天夜里狂风刮个不住,在雨点敲窗的烈响中,十五岁相当潦草地开了个头。她总算也长到了和初见的杰森一样的年龄,因为他的影响,她曾经对十五岁的年纪艳羡不已。现在想来,不过如此。普通地开心一下,普通地难过一下,生活中熙熙攘攘的新的嘈杂,延续着什么叫换代更新。
克兰拉的暑假在陋居度过,大家似乎都把这个假期当成O.W.Ls年到来之前最后的狂欢,放松了身心只顾着玩。阳光很好,整座屋子泡在暖暖的风里,午餐在木头餐桌上,点心和玉米浓汤摆在一起,满屋子甜香。他们像小时候一样,光脚踏上曾经的田埂,醉卧麦浪,笑声抛洒得轻快飞扬,曾经小时候雀跃的他们,仿佛从未离开。
十五岁是个很特别的年纪,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克兰拉就是愿意将这个数字额外地画个圈儿,让它醒目起来,像一个等待庆祝的盛大节日。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年纪。许多人应该都是在十五岁左右,形成了初步的三观,构架起从此以后,贯穿余生的全部人格、感情和立场,仿佛空白的卷面写出了题干,并等待此后的人生中,将它逐渐填补完善。除此之外,她的个子又长了两英寸,头发也留长了,带着些微的弧度,柔软地垂在背后。她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模样愈加清隽,眉眼间已经有了好些细腻温婉,俨然一副干净的少女模样。只是相比其他同龄人而言,她还是过于瘦削了些,骨架子也是细得很,整个人像风中一杆单薄的苇草。“和你妈妈一样,只蹿个儿不长肉。”赫敏不止一次地这么说,而每次她这样说,克兰拉便会苦恼起来,因为她知道,外婆一会儿准要强制给她添饭了,而这往往是她应付不来的。
除了她以外,陋居还有另一位“只蹿个儿不长肉”的典范。尼尔·韦斯莱。他九岁时个头儿比克兰拉还要矮,十三岁以后,他的身高直线上升,快到让人惊讶——或是说惊恐的程度,如今已经越过了一八五的线,直奔一米九而去了。他变得清瘦高挑,成了整个家里海拔最高的人,模样有点儿像一根长秸秆,就连走过门槛都得费劲地弯下腰。
“梅林,你们给这孩子喂了点什么?猪饲料吗?还是发糕粉?或者直接打了增长剂?”罗恩每每抬头望着尼尔,都忍不住这么问赫敏。“现在的小男孩个头都长得挺高的。”赫敏对此这样解释。然而克兰拉羡慕的是,尽管尼尔也很瘦,但却没有人强迫他添饭,甚至劝他少吃一点。他吃饭的架势像极了小时候的罗恩,大伙儿都怕他再这么吃下去,会长得更高,高到把陋居的屋顶给顶出个洞来,这样他们就不得不在陋居顶上开一个口,让他把脑袋伸出去,像尼斯湖水怪一样,把头露在屋子外面。
而对于波莉安娜,赫敏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真是这个年纪的标致女孩子”。除了她以外,罗克珊、罗丝一类的长辈,偶尔看着波莉安娜,便也会发出诸如此类的感叹。
真是这个年纪的标致女孩子。此言不假,一点儿不差。从很小的时候,克兰拉早就这么认为了,漂亮的、洋娃娃般的、公主一样的莉莉安,在孩童直白而幼稚的判断思维中,她便已形成这样的固有印象。而一日日随着波莉安娜成长到十五岁,她心里依然存在着同样的判断,甚至比幼年时更为强烈。十五岁的莉莉安,拥有同龄女孩子羡慕的一切美貌,绸缎般软而柔顺的红发,明亮而深刻的黑眼睛,眼睫长而泛卷,扇面一般斜开,鼻梁秀挺,红唇丰润。克兰拉不曾见过波莉安娜的长相,但是艾尔林特说的那本《香水》,她后来读过,书中对于洛尔·里希斯的描写,让她深信不疑,莉莉安一定就是此般模样。
小时候和克兰拉在沙发上摊着故事书,披着毯子,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沉迷于迪士尼公主的波莉安娜,如今像个真正的公主。能把校袍也穿得别有风致的莉莉安。走在路上引得男生侧目的莉莉安。比她们更早拥有第一支唇彩的莉莉安。将指甲留成漂亮的形状,涂上透明指甲油的莉莉安。在霍格莫德日穿上吊带裙子,露出优美肩线和锁骨的莉莉安。在学校里,关于她的闲言碎语少了很多,曾经对她恶语相向的人,尤其是男生们,如今在她面前全都噤若寒蝉,一句话都讲不出口,就差没有流条鼻血来烘托了。只是偶有女生还是会嚼些舌根,但大都是出于嫉妒,全然不敢摆到明面上来说。美貌是一种天赋,既蕴藉又坦率的天赋。随着瞳孔被收录,反应至脑细胞,变成了耀眼的、璀璨的、繁星一样的东西。
那依旧是云霞漫天的周六,依旧是几家聚餐的日子,夏末最后的黄昏,夕烧炽烈得很,直到入夜,橘黄天空渐转蓝灰。晚饭之后,大人们在楼下闲谈,不时传来一两声开餐后酒,玻璃杯沿碰撞的轻响。三楼的房间却房门紧闭,只偶尔泻出清澈细碎的笑声,滑落到走廊和前厅,透光的纱帘沁出两个女孩的剪影,随着烛焰明灭着,流丽而明净。
“别动,莱拉,”波莉安娜站在克兰拉身后,仔细地将她的头发分成几层,“很快就可以编好了——放轻松,我不会弄痛你的。”
“你都已经编了二十分钟了——”
“刚刚那一次编得太乱了,我只能拆掉重来,”波莉安娜皱起眉来,模样像极了四年前在霍格沃茨特快上给克兰拉打领带的样子,“我之前还没编过鱼骨辫。”
“舞会那天,你打算穿高跟鞋吗?”克兰拉问。
“当然要穿,”她回答得不假思索,“我得试试我那双细高跟的鞋子,我妈妈给我新买的,之前还从来没有用武之地,现在算是派上用场了。”
她们编好了头发,便开始跃跃欲试地跳选裙子。波莉安娜有许多裙子,甚至还有搭配的软衬和发带,她将它们一并带来,仿佛小孩子对待珍贵的玩具一般,一件件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各式各样的裙摆漾开涟漪,云朵一样柔软,新叶一样透亮。波莉安娜的衣品相当出色,她在打扮这方面有着过人的敏锐感,宽欧根纱裙裾该系怎样的腰带,罗兰堇色的里衬一定要搭淡色口红,瓦蓝色短外套扣金色的胸针,若是白色丝绸,则要配浅色系的玛丽珍鞋。这些仿佛某种规则一般的东西,在她那儿信手拈来,包括各种别出心裁的设计感,她也一并拿捏得当。而克兰拉在这方面,是相当笨拙的,近乎一窍不通,她只能任由波莉安娜摆弄着她的头发,在辫梢和发结上插上白与蓝的鲜花,整个人从素淡一下子变得明丽起来,好比玻提切画中的精灵一般。
五年级的学生被允许参加圣诞舞会。得知这个消息,仿佛在每个女孩子心上划开了一根擦燃的火柴,带着亦是忸怩亦是羞涩的神情,满怀期待地讨论着裙子,卷发,口红,长手套,高跟鞋和眼影的种种。真正的重点并不在于跳舞,这谁心里都清楚得很。而是某种准许,某种关于华丽世界的应允,一张初步通往成人游戏的入场券。随着年龄渐长,上学时偷偷抹的淡色口红,悄悄涂的透明指甲油,将百褶裙再往上拉一英寸,霍格莫德日故意穿上裙子,别出心裁地露出脖颈和锁骨,凡此种种,皆是地下行为,害怕被他人戳破,却好比仍要做给谁看似地乐此不疲。在这之前,“美”只是一种遥远的、不容易弄懂的憧憬,通过舞会,一下子便得到了一个出口一般,成为了正儿八经的、上的来台面的东西,拥有了得以展示的机会,通过一个光华璀璨的流丽之夜,爆发式地绽放。寝室里的大伙儿都羡慕波莉安娜能拥有第一支口红,但或许谁也没有意识到,第一支口红并不只是代表普通口红背后的意义,而是一种泾渭分明的蜕变,一种掷地有声的长大。
而另一层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舞伴。说白了,跟谁跳舞,跟谁搭伴儿,想邀请谁,想被谁邀请。这么说还是太浮于表面了些,不妨直接戳破其中的内涵——你喜欢谁。你希望谁也喜欢你。或许从邀舞这个环节可见一斑。进入十五岁这个坎儿,对于异性的憧憬相比十三岁,十四岁那种朦胧的预感,更为直白,更为强烈。到了这个年纪,多多少少都会被某个人吸引,哪怕是否真可称为爱情,也当成爱情一并囫囵吞下肚去,美其名曰“暗恋”,不过是想提前尝尝其中那种微妙的滋味罢了。若是得到些许对方的回应,或是更幸运些,得到青睐,心里头便悸动不已,恨不得直接修成正果。大多数女孩心里都有在喜欢某个人,却又不肯明讲。而这样的感觉,男生并非一无所知,走廊上路过一群漂亮女孩,便成片儿吹起响亮的口哨来,盯紧了其中某个爱慕对象,早已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好一阵了。
“你一定要穿白色,莱拉,”波莉安娜在裙子中挑选着,一面认真地打量着克兰拉,“白裙子很衬你的发色和灰眼睛,你肤色也很白,只是腮红到时候得打得更认真些,珊瑚色或者杏色都好。”
“你打算把头发盘起来么,莉莉安?”克兰拉问,“还是放下来?”
“放下来,”波莉安娜说,“一定得放下来,我还得问问我妈妈那个咒语,能让头发上呈现出微微带闪的光泽,没准儿到时候我就能用上了。”
波莉安娜相当爱护自己的一头长发,她的漂亮红发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色泽很像是某种欧颂的琼浆,流利地倾泻下来时的华彩。她每天都会仔细地梳理它,并适时剪掉那些打结的部分。
“你到时候要和艾尔林特一块儿跳舞,是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想是的,”克兰拉说,“如果他乐意邀请我的话——我是说,我觉得他应该是会邀请我的吧。”
“他会的,”波莉安娜点着头,“别担心打扮的事情,到时候我一定会把你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让大伙儿都在你身上挪不开眼。”
克兰拉正想要说什么,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可以进来吗?”尼尔的声音这样问。
“没门儿!今晚这屋子是女生的地盘!”波莉安娜冲外头喊了一句。
“拜托!我就呆一小会儿!”尼尔在外头嚷嚷起来,“下面吵得很!他们总叫我到厨房里打杂,我来这喘口气,你们再不救我,我就得死掉了!”
“让他进来吧,莉莉安,一会会就好。”克兰拉忍俊不禁道。
大概是听见了克兰拉的准许,尼尔砰地一声推门进来,他弓着身子进了过矮的门顶,一脸笑嘻嘻的模样,就这么随便席地一坐,两条长腿不知道朝哪儿搁一般,在木地板上摊着,本来还挺空阔的屋子多了他这么个大家伙,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把你腿收收,别摊在路中间,如果把莱拉绊倒了,我可得揍你。”波莉安娜说。
“哇哦,好暴力哦,”尼尔依旧嬉皮笑脸,但还是朝边上撤了撤,“还是莱拉对我好,是不?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是藏在里头打扮自个了,你们这些小女生,就是臭美,一天天的就想着——嘿!你踢我干嘛!”
“让你进来了,你就安静一点,好不?”波莉安娜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废话那么多,十个簸箕都装不下。”
“又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尼尔撇了撇嘴,“是莱拉让我进来的,我只听莱拉的话,你说是不,莱拉?”
“是。”克兰拉咯咯地笑起来,没否认什么。波莉安娜和尼尔的关系非常好,偶尔波莉安娜怼他,尼尔也不恼,就是嬉皮笑脸地怼回去。如果波莉安娜欺负他,或者故意逗他,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真的揍他,照样和她嘻嘻哈哈,该照顾她的地方也都照顾得到。
“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女孩子,成天琢磨什么化妆啊,口红啊,化不化看起来有什么区别吗?”他随手从边上捡了两只口红,旋开比了比,“这两种颜色,有区别吗?你自己瞧瞧,不都是一个颜色吗?”
“当然有区别,你不懂,”波莉安娜说,“别动我口红,要是你弄断了,我就逼着你把它吃下去。”
“嘿,别对我那么凶嘛,”尼尔说,“你看看,你那么凶,除了我以外,还有谁受得住你。噢,我知道了——还有一个人,费尔法克斯,是不是?他叫什么来着?裴洛·费尔法克斯?”
波莉安娜低下头,不讲话了,假装在调整克兰拉辫子的高度,脸颊却浮起一片红晕,仿佛被戳了什么软肋一般,唇角露出些微的笑意。
裴洛·费尔法克斯是波莉安娜的男友,他们是最近才好上的。裴洛是一个金色头发,褐色眼睛的斯莱特林男生,比他们大一届,长得不算出彩,但也不差,活泼而有幽默感,讲话分外诙谐,是那种大部分女生都喜欢的类型,也算是个体贴的人。大概上学期末,裴洛追求她,一个月以后,他向她表白,波莉安娜便答应了。在那之前,她还谈过另一个,是个拉文克劳,不过这段初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波莉安娜很快发现,那个拉文克劳脚踏多条船,成天玩弄女孩感情,她便干脆利落地把他甩了,顺便寄了一封吼叫信。这一下可了不得,从此以后,所有的拉文克劳见了波莉安娜,全都闻风丧胆,据尼尔的一位拉文克劳朋友描述,那封吼叫信当晚差点儿把拉文克劳的塔楼给震塌了。
“你到时候要和他跳舞,是不是?”尼尔问,“打扮得那么用心,是给他看的吧?”
“不关你的事,”波莉安娜撇了撇嘴,“话说回来,舞会的时候,你打算穿什么?”
“就——随便穿呗。”他漫不经心地说。
“随便穿?什么叫随便穿?”波莉安娜的样子看上去有点想揍他,“你也算是半个正儿八经的帅哥,我还想让你打扮得好看一点,遛出去给韦斯莱家添添面子呢。”
“而且,”她顿了顿,有些犹豫的样子,“你不是一直想要邀请莱丝莉吗?”
“嗐,我哪儿有机会啊,”尼尔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倒还巴不得邀请她,可是人家呢,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你还没试过——”
“这有什么试不试的,”他说,“她不喜欢我,我早知道了,她只把我当哥们儿。而且我知道她喜欢谁。”
“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和我说的,”尼尔说,“而且她还问我,尼尔,如果我圣诞舞会和他跳舞,合适吗?你觉得我和他般配吗?都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她真的只把我当哥们儿。”
波莉安娜和克兰拉都沉默了,一下子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尼尔也不讲话了,侧过头看着窗台上跳跃的烛光,有些出神的样子,他的喉结轻微地上下动了动,仿佛有什么哽住一般。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屈起腿,撑着身子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先下去了,奶奶没准正缺个人打下手,”他开门的时候,回头望了她们一眼,“你们好好玩吧——还有,莉莉安,我觉得你该穿那件深蓝色的长裙——对,就是那件丝绸的,穿在你身上的话,会很漂亮的。”
“这件?”
波莉安娜伸手指了指最边上的一件绸裙。
“对,就是那件,”尼尔笑了笑,“相信我,真的会很漂亮的。虽说我审美不怎么样,但是和你混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样子最漂亮,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
他说完以后,弯下腰钻出了门,顺便反手把门给带上了。克兰拉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咚咚地远去,她有些欲言又止,想等待波莉安娜发话,可波莉安娜只是站在一旁,好久都一言不出。
“虽然很残忍,但确实是这样,”过了一会儿,波莉安娜很勉强地笑了笑,“他说得是对的,莱丝莉真的不喜欢他。”
“感情这个事情,也不是勉强得来的,”克兰拉叹了一口气,“如果勉强得来,世界上不知道会少掉多少烦恼。”
“嗐,别管那些了,”波莉安娜走过来,将克兰拉重新按回凳子上,轻轻解开她的辫子,“我得给你换一种发型,看看你是更适合把头发梳起来,还是就这么放下来。”
克兰拉静静地感受她的手指温柔地在她的发丝上动作,将辫子慢慢解开,然后是木梳的质感,顺着头发的纹理划过。莉莉安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一点儿也没有扯疼她。克兰拉犹豫了一下,有些想说的话,刚刚介于尼尔在这里的缘故,她没有直接讲出口,对于这件事情,她也踌躇了很久,但此刻她觉得,还是直接摊开来说清楚的好。
“莉莉安,”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也不是故意打探,可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是真的很喜欢裴洛吗?”
她感到木梳在她的发间停住了,过了大约两秒,还是五秒,才重新顺着发丝继续滑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听见波莉安娜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波莉安娜说,“他对我真的挺好的,也总是对我说他喜欢我,我周围的人也都这么认为。有时候我看着他,我也开始觉得,我还真挺喜欢他的。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被感化了,还是怎么的。我记得我一开始,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再好好想想清楚,”克兰拉伸手到背后去,把她没有拿梳子的那只手握过来,“我只是不希望,你——怎么说,为了恋爱而恋爱。你明白我的意思。”
“有时候我觉得,我有点陷进去了,”波莉安娜沉默了一小会儿,“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甩掉那个拉文克劳以后,他很快就找了新的女朋友,我心里一直想着,不能让他笑话我,一定要让他难堪。正巧裴洛对我表白,我没怎么想就答应了,而且很多人也说他不错,也有许多女生挺喜欢他的。我不知道我这是出于什么心理,报复吗?还是单纯地有点儿寂寞了。”
“我还是希望你能开心起来,你快乐的样子真的很棒,”克兰拉说,“如果他能让你快乐的话,那当然好。我更希望你感到的是爱,而不只是——怎么说,只是感动。毕竟你那么漂亮,又那么好,你其实真的应该很幸福。”
“谢谢,莱拉,”波莉安娜笑了笑,“你更应该幸福。”
她伸手到一旁,拿了一个洁净的珍珠发卡,别在克兰拉的发侧,又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一面调整着她落在脸颊的碎发,一面仔细端详着她。
“真羡慕你和艾尔林特。”她叹了一口气。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件深蓝色礼服裙,露背的款式,水一般垂坠的质感,静静地愣怔了好一会儿。楼下又爆发出好一阵男人们爽朗的笑声,若是几年之前,或许还会夹杂着孩子的欢叫,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的声音,乒乒乓乓弹玻璃球的脆响。那个夏末的夜晚,空气里一直漂浮着玫瑰的甜香,她却总是记得蓝色的裙裾,以及烛台将要燃尽时,稀落的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