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的主角》悦悦兔

6、意外的重逢 我们的街灯

　　花香鸟鸣的五月在不知不觉间就到来了，南方这时候已经迎来了初夏的炎热，交替着频繁的阵雨，校园里的花草树木也在初春的洗礼后，开始争奇斗艳、郁郁葱葱了。有天慕蓉在图书馆写作业，猝不及防听到桌上手机响亮的“叮咚”提醒声，吓得她赶紧拿起来低头看。屏幕上出现的名字，竟是苏景然，慕蓉心里一阵慌乱。打开来，“学妹，这周日有空吗？郭瑞学生会要去你们学校办联谊辩论赛，我去帮忙搬物资，下午结束后一起吃饭可以吗？补我上次说要请你的”。短信这么长，慕蓉觉得又开心又好笑，她觉得苏景然措辞很是谨慎，絮絮叨叨解释来由，生怕她误会一样。好吧，反正不就是吃个饭嘛，也没啥好拒绝的，就回复了他，“好的，谢谢学长，周日见”。这下她再也无法平静地看书了，干脆收拾书包回了宿舍。
　　一进宿舍，就看到陈西西正对着镜子画眉，慕蓉赶紧跑过去，告诉她刚刚发生的事，问她能不能教教自己化妆。陈西西一听就来劲了，右眉也不画了，站起来狠狠把慕蓉按在椅子上，然后翻出柜子里的化妆包，一股脑全倒出来，让慕蓉随意挑选。慕蓉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眼影、睫毛膏这些玩意儿，十脸懵逼，最后陈西西发出一声哀叹，让她周日吃完午饭回来，她来做化妆师。其他人在旁一听，马上也附和她得穿着漂亮裙子出场，可不能再是一副傻白甜学生妹的穿着了。慕蓉表示自己毫无穿衣品味，不如就穿那件压箱底的连衣裙好了。没想到拿出来一看，裙子太久没被眷顾，竟然不争气的满是皱褶。其他人见状更是连呼家门不幸，于是，与慕蓉身材相近的林雨宁拿出她男友称赞过的露肩白色小短裙，让慕蓉换上试试。看着镜中换上露肩裙的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工作女性，慕蓉心里直打鼓，这难道不会太过了吗？可是宿舍那群吃瓜群众却连连表示，这样才能一眼抓住学长的心，还表示那天可以让心灵手巧的刘小蒜帮忙扎个发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半长不长扎脖子了。晚上宿舍另外两人回来，也连连表示那天要来当慕蓉的形象设计大师，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接下来几天，慕蓉心里各种不安宁，她不知道苏景然约她的真实目的是啥，是纯粹的想补请吃饭，还是想避免当郭瑞和暖暖的电灯泡，抑或是其他的原因。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还是清醒清醒吧。没想到周日那天全宿舍集体赖床到十点，舍长韩琳琳起床掐指一算，要完成慕蓉包装大业时间紧急，于是吩咐梅梅和心柔去隔壁生活区的小市场打包八份芝麻手撕鸡饭。大家梳洗吃完饭就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接下来，慕蓉就像她们七个人砧板上的肉，每个人都在各抒己见，有说要走清纯淑女风的，有说现在流行熟女风的，还有的说要浓妆惊艳款的……最后慕蓉实在听不下去了，忙表示自己只要化个淡妆，搭配那条露肩裙就足矣，她可不想几个月不见，一见就吓到那位高冷学长。
　　幸好韩琳琳最后及时喊住，“根据慕蓉描述，我推断他就是个直男。书上说了，直男就喜欢那种不施粉黛的，更何况，他们也只能判断你有没有涂口红。大家别折腾了，赶紧的，各就各位。”在舍长的指导方针引领下，陈西西帮着修了眉毛、打了两个淡淡的腮红、扑了点散粉，又跟黄花菜借了根淡色唇膏完成她满意的最后一步。然而，当大家还在围观刘小蒜扎麻花辫时，苏景然电话就进起来了，慕蓉吓到站起身来，又被刘小蒜打回去了。“学妹，我现在就可以走了，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吧”，“啊，我……我在东区B栋”。听完电话，这会儿宿舍全体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赶紧催着刘小蒜扎辫子，又帮她找来连衣裙和配套的36码系着红带子的矮跟小凉鞋。终于在苏景然“我到楼下了”这个电话响起来前，顺利完成慕蓉的变形记。看着她紧张兮兮地走出宿舍，几个人站在门口，眼中饱含期待，犹如看着闺中女儿出嫁。慕蓉心里更是直打鼓，本来就只是一次普通见面，现在被寄予了这么多的希望，只怕日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辜负了这群热情可爱的女生。
　　走出宿舍，她一眼就看到穿着黑红相间格子衫的苏景然背蹲在地上找什么，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一看，原来是在看一群排着队爬行的蚂蚁。“嘿，学长你在看什么”？苏景然吓了一跳，赶紧拍拍手站起来，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说，“我在看它们搬运食物呢”。突然他眼光一滞，然后笑起来说，“学妹今天很好看啊，你上午是有什么活动吗”？这回轮到慕蓉呆滞了，这个剧本完全出于她们的预料啊，可说不是吧，岂不更显得别有目的了。于是，她只好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上午去郊游了”。话一出口，慕蓉就恨不得咬断舌头，这个借口也太烂了吧，万一被问起和谁去，去哪里，她还得编出更多的慌来圆了。幸好苏景然果然脑袋一根筋，当下就相信了，于是就聊起了今天辩论赛的情况，夸赞起现在的学弟学妹真是口齿伶俐。慕蓉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祝英台说梁山伯是只呆头鹅，眼前这位估计也是了。
　　时间距离晚饭还早，慕蓉就跟他在校园里闲逛，带他去看了学校的文化广场、情人湖、九曲桥等等。苏景然今天兴致很高，问了她很多志愿者协会的事，还说起旭日中学有几个小朋友过年给他发了拜年短信，不无遗憾地表示，要不是这学期实验实在走不开，他还想再去。慕蓉很开心发现他也跟自己一样喜欢做志愿，之前还以为他是出于帮忙。苏景然听完她的猜想后，笑着说，“我这么不靠谱的人，要是不喜欢，可能去个两次我就借口不去啦”。“可是你总是迟到啊”，慕蓉不小心脱口而出。这回苏景然很是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我就是这个坏毛病，总是记不住事，可能跟我爸妈从小教育方式有关吧。他们帮我做好人生的选择，要求我学习必须达到他们的要求，能考上他们希望我读的大学，报一个他们觉得能找到稳定工作的专业。他们从来不会考虑我希望做什么，也并不在意，更不会培养我要有时间管理观念。来到大学后，大家总说我有这个毛病，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习惯人生就是被规划好的感觉。刚进大学那会儿，我很迷茫，因为突然没人告诉我未来要走向哪里了。我就放纵自己，通宵打游戏，上课狂睡觉，蒙混过日都是常有的事。等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要毕业了，开始要找工作了，想改，惰性已经养成了”。苏景然顿了顿，继续说着，“你不要笑话我，其实我前两天就是做完实验忘记关掉一个重要仪器了，第二天到实验室，老板，也就是我的导师，就把我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顿。学妹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要不我继续和你打赌”？慕蓉认真地想了想，“可是打赌并不能长久解决问题啊，学长，你是不是缺乏定位，没想好将来真正想做什么”？说完这句，她明显感受到身边的人一愣，语气低沉地说，“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我爸是大学老师，我妈在市政府做文职，他们希望我毕业以后找一个安稳工作，比如去考公务员。可是说实在，我对那种千篇一律的生活毫不期待，但是，我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想做什么。就连去现在老板实验室，也是我爸查阅了全院的教授资料，觉得这位老师最好，他希望我以后工作能拿到老板的推荐信，就让我去报名面试了”。
　　慕蓉这下总算了解了，她之前觉得苏景然学业优秀，就理所当然觉得他是想继续深造的。然而，并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跟她一样，家庭造就的不同教育背景和理念，塑造了每个人不同的性格，甚至让人们在每个关口都做出不同的选择。慕蓉从小就被“放羊”，生活自理，家里长辈更不会帮自己谋划，从怎么读书，到穿什么吃什么，都得自己思考，这就养成了她凡事独立思考的习惯。等她想到了这一点，就很勇敢地告诉苏景然自己的童年经历和自己的奋斗目标，她心里其实有点害怕，怕他听完之后，会因为家境贫寒对她另眼相待。所以，当她一股脑说完后，就很忐忑地看着他，希望能捕捉到此时最真实的反应。然而，苏景然从很严肃认真的听讲转为赞许的眼神，看向她说，“学妹，你太厉害了，我很佩服你，真的。如果我能跟你一样，想清楚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想干什么，就好了”。慕蓉突然有些感动，很真诚地看着他，“学长，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未来的。在这之前，不如你现在先尝试把手上的活做好，一边干一边想，说不定哪一天你就想清楚了”。“是，你说得很对，谢谢你啊，我可以先把手上实验做好，然后好好想想自己喜不喜欢。对了，我们去吃饭吧！这次你来决定想吃什么”。“可是我真的很少出去吃，还是你来决定吧。就是一点，不要再去那么贵的餐厅吃了，说实在，我……有点不习惯”，说出这话，慕蓉很是不好意思，但又如释重负。苏景然想了想，提议到“我知道你们附近有一家肠粉店很好吃，可它就是一路边小摊，我怕你会不喜欢”。“不不不，我们就去吃那家肠粉吧”！
　　最后，当苏景然带着她东拐西拐，绕进中山路里面的羊肠小道时，慕蓉很惊讶地发现，这里跟主街真的太不一样了。虽然每条小街都很窄小，两旁的店铺也都将铺面扩展出来，两边足足占了一半的街道面积，可是，这里却绝对是全国美食大荟萃，各种菜式应有尽有。红底黑字的价格牌就显眼地挂在门边，由于每家店铺很小，里屋往往是厨房和结账台，户外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他们在门口摆着几张矮矮的桌子和小长条凳，上面撑着那种超大的三色雨伞。只要有人走过，老板们就很热情地吆喝，“小姑娘小帅哥，过来试一试啊”!慕蓉此时才知道，原来在繁华的大都市里面，居然还藏着这么亲民接地气的路边小摊，她之前还以为这只会出现在她们生活水平低下的农村呢！苏景然推荐的这家肠粉店是一位潮汕老板开的，一条肠粉可以加不同配料，牛肉鸡肉猪肉配青菜豆芽鸡蛋火腿，各种排列组合，对应着不同的价位。她点了个叉烧加西洋菜，苏景然则来了个牛肉搭火腿生菜的，还特别叮嘱老板每条额外加3个蛋。慕蓉惊呆了，没想到可以这么罔顾搭配，如此逆天加料。老板倒是很淡定，“好嘞，小伙子这次带女朋友来啦”！慕蓉蹭地就脸红了，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他同学”，说完都不敢直视苏景然。
　　这位小伙子像是没注意这一幕，静静走到外面一个空桌，桌上摆着一个蓝色镂空的塑料篮子，他从里面拿了两双一次性筷，招呼慕蓉过来坐下。让慕蓉很惊奇的是，每一条热腾腾绵软的肠粉搭配着咸香的蒜蓉酱油蘸料，就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人间美食。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位坐在对面吧唧吧唧吸肠粉的男生，他那么熟于吃西餐，怎会知道这种地方。苏景然很坦然地笑说，“其实我跟你一样，不喜欢吃西餐的。可是我父母很喜欢，他们觉得那种地方吃饭才是享受。但是，我上大学之后就可以不用跟他们一起了，我经常跑来这种地方，一家一家试。不瞒你说，这条街有25间这样的小店，我已经吃了18家了，这家是这18家中最好吃的，所以今天就想带你来试试。你喜欢吗”？“嗯嗯”，慕蓉忙不迭点头，相较于拘谨高档的西餐，还是这种街边小店最自在舒适。她想起香港有位女歌手叫卫兰，唱过一首很好听的粤语歌，叫《街灯晚餐》。里面就有一句“陪你到处吃街灯晚餐极欢喜”，配合着街上陆续亮起的黄色灯光，路灯下的他们拉出长长的身影，初夏的夜风徐徐吹着，她真心觉得，这句歌词就是她心情的真实写照了。
　　这顿肠粉最后只花了15块钱，但慕蓉觉得，这是她认识苏景然以来，最轻松的一次相处了。看着身边高出一个头的大男孩，她很开心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在这个下午拉到了最近。那个憋了一路的那个问题，她也终于鼓起勇气问出来，“学长，你为什么不喜欢蔡夏盈啊”？苏景然一愣，很平静地说，“你知道这事啊。虽然我真的很迟钝，但在她第二次又给我送早餐的时候，就猜到她……可能喜欢我。可是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很不靠谱，没想清楚前还是不要耽误人家，而且她站在我面前，我觉得就像我面对其他女生一样，没有特别的感觉。”慕蓉很想脱口问出，“那我呢，也是其他女生吗”？但她终究没这么大的勇气，只好嗯嗯着换别的话题。
　　他们重新拐出小巷，苏景然又提议带她去试试最近很火爆的“贡茶”，说里面的台湾芝士奶盖是最经典的一款。于是，他们俩最后各要了一杯芝士奶盖，还顺带买了两个原味鸡蛋仔。刚开始慕蓉以为要打包带回宿舍，苏景然却对柜台姐姐说，“现在吃”，小姐姐眼疾手快就用吸管给奶茶戳了洞，苏景然转身一脸坏笑，“要一边走一边吃，这样东西才新鲜”。于是，他们俩就顶着周围时不时的注目礼，在熙熙攘攘的中山路上喝着奶茶，配着鸡蛋饼，真像两个刚进城的毛头小孩。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学校的事，一直走到慕蓉宿舍楼下，苏景然笑着跟她说，“学妹，今天谢谢你，我以后要把实验先做好，再想着毕业之后做什么，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然后又停了好一阵，好像在憋着什么话。最后他还是满脸通红地挤出一句，“慕蓉，我之后还可以来找你吗”？慕蓉猛然感觉心跳停住了，根据她多年看言情小说的经验，男女主角的感情线似乎正往某个期盼的方向发展着。可是，她不是故事里那个天真又美丽的女主啊，她在苏景然面前，就跟她在其他人跟前一样，展现的，只不过是一个戴着虚假面具，小心遵循人情世故、社会规则的女生，谁会喜欢真实的她呢？苏景然见她愣着不说话，只好怏怏的尴尬一笑，“学妹，我刚就在开玩笑呢，你不用当真啊。我去搭车了，你快上去吧”，于是忙不迭转身就走。
　　看着昏黄路灯下越行越远的背影，慕蓉感到整个人都很沉重，那个满是愤懑不平又自卑至极的小孩，似乎又来占据她的灵魂了。不，这是她的大学，这里有她喜欢的社团，善良的舍友，还有眼前这个男孩，一切都会不同于过往的。这么想着，她决定自己要走出改变的第一步，于是旁若无人大声地喊着，“学长，我同意”！旁边几个路过的同学都在坏笑着看她，苏景然闻声转头，右手比着OK的手势，声音里满是愉悦，“好”！这一晚，慕蓉睡得格外安稳和甜蜜，一切宛如置身梦中，美好得虚假。
　　在梦里，她遇到了高三班里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是他们的“班花”，叫王语涵，听说高考前她爸妈都在省城里找好了新工作，买好了房子，就等着她大学过去，没想到她也考砸了，勉勉强强上了二本。父母很是生气，跑到学校教导主任的办公室理论，让他们给个说法。慕蓉清楚记得，那个扎着两条乌黑光亮马尾辫的骄傲女孩，经常有调皮男生在走廊对她使眼色、嬉皮笑脸、送花送信，而她每次都是一脸高傲地走开。有的男生要是可以得到她稍微温柔的回应，就会洋洋得意而去，成为自己魅力的有效证明。她的同桌笑说，“王语涵的书桌柜里，一半是枯燥的教科书，一半是浪漫的情信”。然而去学校拿毕业证书那天，跟在她爸妈身后走出主任办公室的那个女孩，低着头散着长发，躲避着周遭同情的目光，她彷佛一下子就褪去了往日的光芒，是高考给她的华丽城堡泼上墨水，成了她高中时代最大的失误。第二天她借口进学校拿忘了的书本，跳楼了，从学校最高的行政楼顶楼，她挑了大家都不在学校的周日，静静地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许多年后，她成了同学聚会口中那个“好可惜”的王语涵，用这样的方式存在于看客们的心中。梦里的慕蓉看着眼前一如当年明艳动人的女孩，问她，“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你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