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65.他毕竟还是你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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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他毕竟还是你爸（二）
褚翾他妈炖排骨炖得很好，他家里买不起太好的排骨，多买一些腔骨回来，连骨带肉的一起炖。
腔骨不好啃，他妈就把肉一点点撕下来，夹到儿子碗里，让他连汤带水一起喝下去，补一补营养。
但肉还不是最好吃的，褚翾最爱吃那锅里的山药，山药被切成小段，在锅里煮得软软的、一戳就烂，吃到嘴里滑滑的，又带着一点糯。
刘彤说明儿就给他炖排骨吃，褚翾想了一下午，终究没等到。
他妈死了，他爸打的。
褚翾听说这事儿后，整个人都是懵的，倒不是不敢相信，反倒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是的，在他心中，就他爸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没轻没重地下手，他妈迟早有一天要把命丢了。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他连那顿排骨炖山药还没吃到呢。
褚翾蹲在楼梯口外面抽烟，不想上楼去。刚才他上去看了一眼，屋里面正吵吵闹闹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妈一死，以前八百年没见过的亲戚们全都来了，一个个拉着个脸来哭丧似的……不对，他们确实是来哭丧的，还挺敬业。
他看着天上大颗大颗的星星，缀在天上，像一粒粒珍珠漂在汪洋大海之中，如珠似宝。
褚翾看着那一颗颗星，倒不像是什么财宝，反倒是像一滴滴泪，此时正半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正如她妈妈那双雾蒙蒙的眼，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星星这么大、这么亮，是在一个晚上。那次不知道怎么的，他爸爸脾气格外暴躁，就对着他动手。
看他爸那副架势，褚建华真不像是褚翾他爸了，倒像是褚翾杀了自己的爷爷，真成了他的杀父仇人。
刘彤平时忍着男人和他动手，一看他跟褚翾动手就急了，难得推搡了几下，更是惹得褚建华恼怒至极。
褚翾仍记得那天很冷，真的很冷，他和他妈被他爸一顿暴打后赶出家门，耳中仍盘旋着那句“滚出我的房子”。
他也就这么点能耐了，现在家里的那些新家具、家电，哪一样不是刘彤打工挣来的？也就这套水泥房子写着他的名字。
刘彤抱着儿子垂垂落泪，褚翾怕他妈累着，挣扎下下了地，想牵着她的手。
但刘彤仍坚持以自己并不宽阔的臂膀抱着他，说：“别闹了……出来的太急，你连鞋都没穿好呢！怎么能自己走呢……”
北方的冬天，家里其实并不冷，暖气烧的足，完全可以背心裤衩走天下，甚至嘬一根冰棒。但一旦出了门，就能把人冻成一根冰棒。
褚翾脚上没穿袜子，只有一双拖鞋在脚下趿拉着。刘彤把已经不轻的儿子抱起来，把自己的羊绒衫解开，让他的脚捂上自己的肚皮。
看褚翾还乱动，拍了他一下：“自己拿着拖鞋！”
褚翾瞪大眼睛看他，一眨一眨。
刘彤又道：“妈没事儿，带你走两步，去我一个姐妹家里过一晚上，一会儿就到啊。”
似乎是妈妈的肚子太暖和，也可能是天太冷、冻得人发麻，褚翾歪着头、靠在刘彤怀里，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在睡前的最后一眼，就是天上的星星。他妈抱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星星也跟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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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翾？褚翾！”
有人在喊他。
褚翾这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觉自己正靠在楼道门口，眼前站着的是个不常来往的亲戚，按辈分来算他该叫三叔。
他也没开口叫人，不怕担上一个“没礼貌” 的名头，直接问：“怎么了？”
“跟叔回家去，家里大人跟你说点事儿。”
“嗯。”褚翾点点头，他经历了这么一天，着实有些困倦，赶快把这帮人送走还能好好睡一觉。
等褚翾和他三叔回了屋，不大的客厅里堆满了人，烟雾缭绕，不少男人正在家里抽烟，他妈生前精心伺候的那几盆放在窗户上的吊兰，此刻也成了烟灰缸。
他进去的时候，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叔叔伯伯还在那边聊着什么，看他进来便招呼了一声：“褚翾回来啦。”
“嗯，听说找我有事儿，直接说吧。”
开口的男人皱了皱眉，但发觉少年表情不好，也只当是刚失去了母亲，毕竟还是个孩子啊，也没多说什么，道：“小翾啊……这事儿，你别赖你爸，他也是喝多了酒。”
褚翾冷笑一声：“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听他语气不好，那男人有些不乐意，仿佛是自己的权威被挑衅了一样，便摆出架子道：
“你长辈跟你好好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长辈？”褚翾撇了他一眼，身子靠在门边儿，也不往屋里走。
他虽然抽烟，但也抽不得这满屋子缭绕，呛人至极的二手烟。
“喝了二两猫尿把自己老婆打死了，这就算是长辈了？那我要是现在去杀几个人，你们是不是得管我叫爷爷？”
禇建华刚才一直沉默不言，猫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闻言直接抄起旁边的玻璃杯冲着他砸过来：“小兔崽子！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还他妈杀人，你杀个人给我看看啊！”
褚翾也一下子爆发了，他毫不客气地抄起旁边的拖把也往他爸那边扔：“现在你又会耍威风了？你除了窝里横还会干什么！我告诉你，禇建华！我要是杀人，第一个就先把你弄死！什么傻逼玩意儿……”
看两人要打起来，旁边的人连忙开始拉架：“行了！行了！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我说的不对？你就是个杀人犯！”
禇建华却一下子像泄了气：“我……我也是没想到啊……”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在自己儿子以及众多亲戚面前哭哭啼啼起来。
但褚翾可不吃他这一套，仍是满脸鄙夷：“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要是真心疼她，你也不会下那么狠的手！我告诉你禇建华，从你动手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妈早晚会死在你手上！”
“行了！少说两句！”有人喝道。
褚翾转过身摔门而出，心里默默想着，快点长大吧褚翾，要不然……你迟早也会死在他的手上。
他妈妈说的对，禇建华毕竟还是他爸，难不成还真杀人偿命，把他爸爸送进大牢不成？
在亲戚的掩护下，在邻居的见证下，禇建华攒了攒家里所剩不多的钱。就这么点儿钱，估计还是刘彤生前辛辛苦苦攒下的。家里给刘彤办了场勉强算是体面的葬礼，具体的死因也不好往外说，只说是突然得了什么急病。
但他们家里人都清楚，邻居和褚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其实也清楚。说实话，就这么一个小破地方，谁家出了点儿屁大的事情，估计过不了一天就能传个遍。
他以前报过警，说他爸爸家暴，可警察来了也只是会和稀泥，不管事儿，更不会立案调查，还他妈一个公道。
派出所里那几个警察估计也知道，只不过民不报官不究，既然没人报案，他们也就不会主动来管。
杀人啊！这可是谋杀啊！就这么糊弄过来了？
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呢，反正他妈也拦着他不是吗？只不过，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直接死在丈夫手里吧。
刘彤死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禇建华倒真想是悔过自新了，直接变了一个人，不仅肯出去打工赚钱、养活家里了，连酒也很少碰，这倒是让褚翾很是稀奇。
事实证明，他确实该稀奇，因为禇建华没坚持了多长时间，就又固态萌发。
他出去挣钱还是要挣的，毕竟现在刘彤死了，家里没了进项，他怎么着也得养活自己、养活儿子。
禇建华心里可清楚，还指望着把儿子养大，以后给他养老送终加摔盆儿呢，饿死了可不行。
至于喝酒……禇建华又从刚开始的滴酒不沾，逐渐变成了小酌几杯，到最后又和几个狐朋狗友喝得酩酊大醉。
不仅如此，他兜里依旧存不住钱。刚拿到手的工钱扭头就在牌桌上输了出去，爷俩一起饿着。
褚翾的年纪太小，出去给人家端盘子打零工，人家都不敢要他，怕这算是用童工，被看不惯的人给告发了。
古时有孟母择邻，又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抵如此。
就算是禇建华真有什么悔过之心，被那些所谓的朋友们一撺掇，就又回归以前的老路。
毕竟改过自新要好好养儿子，还要每天辛辛苦苦的挣钱，哪有得过且过、只混点儿工钱回家，打牌看电视舒坦呢？
只不过现在家里没人给他操持家务了，他又娶不起一个新老婆来给他当免费的保姆。禇建华在二十年前能凭那张脸骗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而现在的这张老脸被烟酒熏得只剩下满脸丑恶。
动手的毛病也是改不了的，只不过以前刘彤会任他打骂，自己默默承受，褚翾可不惯着他。
他最开始是躲，躲得远远的，躲个清净，后来他心一横，心想凭什么我要躲，凭什么他打我？
反正他妈现在也不在了，也没人再拦着他给他一巴掌，说他毕竟是你爸。就算他真大逆不道打老子，又能怎么样呢？
他有了这个想法，动手就毫不客气。父子俩你来我往，你一拳我一脚，你一个杯子我一个茶壶。
但禇建华毕竟是正值壮年，而褚翾还是个小伙子，虽说正在长身体，但身体素质毕竟不如父亲，因此打起架来经常落于下风，被他爸爸逮着机会就一顿揍，那醉醺醺的狠劲儿真不像是揍自己的儿子。
褚翾犟，他不肯低头，一边被打一边喊：“你等着！禇建华你个老畜生，你等我长大了！你等我打得过你了！我肯定立马弄死你！”
这个时候，他们那一帮亲戚可就没人再来劝，说什么这可是你爸，这可是你儿子了，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也不来掺和这家人的事。
毕竟家里的事，怎么能算家暴呢？国事莫谈，家事更是要莫谈。
褚翾没能实现他的宏图大志——弄死他老子，他在又一个晚上被他爸爸打出鼻血，赶出家门后，便寻摸了个长椅躺下了。
他是等出来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今儿个原来是除夕。
尽管小城市很偏僻，尽管老城区也很破旧，但在这普天同庆的节日，在这红彤彤的万家灯火里，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寂寞。
尤其是在这种偏远的小地方，烟花爆竹没大城市禁得那么厉害，总会有人偷偷的响几下，也能热闹热闹。
烟花不敢放，放串儿挂鞭，放几个二踢脚，也能让褚翾听个响。他听着别人的响，独自过了一个除夕。
这是他最后一个除夕。
小小的少年还没有长大，也没有变得比他的父亲更加强壮，好抄起拳头为他的母亲报仇，就死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夜。
他出来的时候没穿多少，但以前也经常这样跑出来，趁着年轻火力壮，没啥大事儿。
今天不知怎么的，可能是看星星看的吧，可能是想他妈了吧。
他不敢相信自己死了，在见到魏文绪的时候哭着求他送他回去。
魏文绪说我可以替你实现愿望，但褚翾不干，闹着非要自己动手。
魏文旭又劝他：“我说话算话，绝对会帮你实现愿望的，你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是回不去了。”
魏文绪难得这么哄一次小孩儿，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好了。
褚翾道：“好，那你去吧。”
他突然大笑起来：“冲呀！干掉禇建华！”
一边笑，一边流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065.他毕竟还是你爸（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