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地锦葬礼 零九年的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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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九年的香城，属鲁城地锦县，天气阴。
从香城坐火车到地锦，要一个多小时。
软卧的车厢很静，车窗上飘的洁白窗帘跟风翩翩起舞，小小的车厢干净整洁。
一只瓢虫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沿着桌边轻盈的爬行。
虞藤罗脑子里过旧电影一样，将她在小县里的足迹重新掠了一遍。
傍海环山，五金店、花馨、长巷、热闹集市、朴素风情，小诊所……
最后，定格在一个消瘦薄弱的背影。
到目的地是在下午，八月的天，热浪扑身，大街上拿着蒲扇，穿大裤衩大背心的大爷大叔都在树底下阴凉地儿乘凉。
虞藤罗两手插进口袋里，下意识的攥紧了，走进一家小花店，买了束雏菊，结账，离开。
葬礼是在透明塑料的大棚里举行的，破旧高腿木桌上摆着几盘祭品，中间立着黑白相片，图片中他往下搭着眼皮，脸上没有表情，可能旁边有人提醒他要笑，他抬头了，挤出笑容，青涩僵硬。
他不会笑，不爱说话，可虞藤罗知道，他内心是个柔软的男孩子。
桌子后面，是纯黑廉价棺材，那里面躺着十五岁的他。
一场葬礼，进行的格外单调，来往人很少，兴许是亲戚朋友很少，又兴许，知道了也不愿意来。
人呢，总是喜欢把一件丑陋的事情记一辈子，然后带进棺材里。
一个月没见，温母鬓间不知何时生出几缕银丝，一向打扮年轻漂亮的脸上，也多出不少皱纹，眼前的女人，老了许多，跟之前那个艳丽咄咄逼人的人，云泥之别。
虞藤罗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轻哽，她潋滟美丽的眸子垂了下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在“他”面前站了半晌，一动不动。
她想到一个月前少年因为打伤人进少管所时，她亲眼看见他在她面前被带走，然后用嘴巴无声的对她说，“你会去看我的对不对？”
少年眼底很迫切，他是多么希望她去看看他啊……
虞藤罗眼睛里覆上一层薄薄水雾，会的，一定会去的，不会让他一个人的。
于是少年满足的笑着离开了，双眼放佛注入了点点明亮如星耀的笑容，她这才恍然，从来不知道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也从来，没有见他笑过。
那是第一次。
回到香城，第一时间就是找到哥哥，让哥哥走关系帮她。
虞藤罗唇瓣泛白，隔着裤腿边上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贝齿咬着唇瓣，整整一个月，她再也没有出门，和外边完全断绝了关系。
再一次听到少年的消息，他在少管所自杀了，体内有安眠。
虞藤罗打扮简单，一身黑色，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她刻意将头垂得很低，颊边松散细软的长发更是将她的五官遮的严严实实，无人能看到她的神情。
须臾弯腰，将怀里的一小捧雏菊放到他遗像面前，一阵扑着热气儿的轻风拂过，雏菊微颤，小小花瓣，欲摇欲坠。
“我知晓你累……”
对不起啊……
她小小的唇瓣轻轻呢喃了句，细微的声音卷入闷热的空气里，无人察觉。
雨滴淅淅沥沥悄然而至，豆大的雨点子开始落在大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她没有多留，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一沓用信封包裹严实的钱给了穿夏裙的小女孩，她细细的脖子上系着红绳，坠子是水滴状，温徐脖子上也有个一样的坠子。
女孩是少年的继妹，早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现在与幼儿无异。
她弯下腰，模样安静，“你好啊，把这个给妈妈。”
她放佛有急事，匆匆转身走进雨里，留下钱就走了。
她知道，她虞藤罗是需要赎罪的。
暖黄色的灯光晕染在一家五金店里，虞藤罗捧着一杯姜糖水坐在靠近方格玻璃窗边上，她整个人神情恹恹的，娇媚昳丽的眉目低垂，出神的望着杯中的水。
花馨招呼完最后一个来买杂物的顾客，夜深了，她看了看腕上的表，起身将这边的灯关了，然后去关门打烊，接着拿起台面上的白色小水杯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水。
她坐在虞藤罗对面，也不说话，一口一口的抿着水。
她熟悉虞藤罗的性子，也知道这件事，会在她的心里上一把沉重的枷锁。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微不可及的叹息，“他不会怪你的，你要好好的，起码，他是喜欢看你笑的……”
对的，那个少年没笑过，她在这个小县待了十五年，与他同一片天空下也没见他笑过。
可是，他是喜欢看虞藤罗笑的。因为虞藤罗扬唇笑的时候，他眼里有淡淡的光芒，很耀眼。
虞藤罗抿着唇，依旧低着眸子望着水不作声，但捧着杯子的葱指却无意识的捏的紧紧的。
她的精神一直在紧绷着。
花馨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皱眉，“你还能看出朵花来？”
虞藤罗抬眼终于看她，潋滟眼中红红的。
花馨心头一顿，细弯的小八字眉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还没见过你这个模样……”她也一哽，眼角跟着莫名发烫。
“我饿了。”虞藤罗眨着眼睛，没再看她，视线移到窗外大街上寥寥无几正在赶家的人。
花馨听完一笑，站起来，“行，下馆子去！”
下着雨，俩人打着一把鹅黄伞，花馨挽着虞藤罗的胳膊，侧着脖子看她。
“唉，李老大最近刚开了一家麻辣烫，去他家？”
“有酒吗？”虞藤罗问。
“有吧。”
“那就去他家吧。”
雨滴渐小，啪嗒啪嗒的落在鹅黄的伞面上，虞藤罗低着头认真踩着地面上的一个小水坑，白色的鞋的前面湿了污了也不在意，只认真的踩着水坑儿。
身后的巷子阴影里，站着一抹高大慵懒的身影，许琇眯着眼，嘴角咬着刚买来的烟，正好看到虞藤罗穿一身黑和两条白的发光的白嫩嫩小胳膊。
狠狠吸几口烟，掐掉烟头踩在脚底下，转身消失在雨朦朦的深巷里。
……
车身全黑如同蛰伏野兽的Bugatti Veyron停在小县的湿漉漉水库边儿上，几个少年嘴里像模像样的叼着烟蹲在一起，尚且稚嫩青涩的脸上蒙着一片愁色。
这会儿雨势已经是毛毛细雨了，都是一群平时在县里蹦哒惯了的糙爷们，也没一个打伞的。
许琇踏着夜色慢悠悠的晃来的时候，有眼尖的看见了，立刻掐烟高呼一声，沉寂的气氛终被打破。
“琇哥！”
“琇哥！”
“琇哥你终于来了！”
停住腿，许琇漫不经心的掀着漆黑的眸子在他们脸上个个扫了个遍，少顷，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嗤笑。
“这么晚了，不愿走啊？”低沉喑哑的少年嗓音，面上懒洋洋。
声音不大，拖长了的慵懒尾音甚至带着一丝疲色，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有个年纪稍大的，愣着头说，“琇哥，兄弟们是太憋屈了，才……”
“打得过吗你们？”许琇不咸不淡的看了那人一眼，从裤袋里摸出一盒烟，指腹轻敲出一支咬在嘴里，点点猩红点燃，轻轻抽了几口，张嘴吐出一口滚滚白烟。
“那不是有琇哥你吗。”有人随即嘟囔了一句。
许琇眼皮一动，掠那人一眼，那人说完就撞上了许琇的目光，他心里没由来的慌，脸色禁不住白了。
许琇面上不耐了，他一言不发，含着烟转身钻进车里，引擎启动，少年们纷纷站到一边，惊奇的眼神盯着庞然大物，下一秒，跑车轰的一声蹿走了。
“琇哥会去吗？”
“不知道。”
“薛哥说琇哥是大城市来的，那姓谢的路子不也是大城市的吗？！”
“那辆车，真酷！妈的，老子这辈子要是能开上它，啥也不求了……”
“你丫别想了，那可是布加迪，超跑。”
“……”
黑色的布加迪行驶在细雨绵绵的小县城公路上，车速并不快，许琇单手随意撑着方向盘。
不久，他咬着烟，脚下油门渐渐踩到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加迪放佛陷入疯狂迅猛一般，极速消失在雨夜里。
十点半，虞藤罗手机响了，她瞄了一眼，在手机上摁了几下调成振动模式，也没接，继续和花馨聊。
在响了第四次的时候，花馨忍不住提醒她，“再怎么样，别让家里人担心。”
虞藤罗不置可否，挑了最后一口娃娃菜塞进嘴里，她吃东西时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河豚，可爱娇媚至极。
吃完饭，结账，俩人离开。
虞藤罗没有喝酒，来的时候的确想着要喝点，但点单的时候，店里只有啤的了，想到那独有的苦味道后，她就放弃了。
她没想过借酒消愁，只是想，只是想找个发泄的理由而已……
“明天几点车票？我送你。”花馨问。
“早上七点，不用送我，我不喜欢离别。”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她都不喜欢，很不喜欢。
花馨听完，忽然停住脚步，握着她手她认真说，“你回去不要想太多，人已经入土了。你人生还很漫长，你才十七岁，虞藤罗，别恨你自己，也别恨你哥哥，他是你亲哥啊。”
早上七点虞藤罗返程。
她坐上自己的位置后，打开手机，三十四个未接电话，短信只有一个，都是来自虞漠。
她看着手机半晌，才慢动作的点进去那只有一条的短信：等你回来，我们谈谈。
虞藤罗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脸上没什么表情，默默关掉手机。
下了站，给花馨回复信息，告知她已经到香城。
敲完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抬头，迎面就撞上一堵人肉墙。
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夹杂着丝丝商业气息，是虞漠，她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地锦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