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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夜会 ...

  •   嵩山,少林寺。
      寒冬已过,嵩山遥遥望去仍余一片萧疏的残雪,清瘦的孤枝从山林中探出来,在微凉的夜风中轻摇慢摆。
      好在静谧了一冬天的嵩山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武林大会仿佛提前为嵩山装点上了春天,一场细雨过后,红梅半吐,鸟语莺催。

      亥时过半,无垢做完晚课,提着一盏灯笼慢慢地往自己的禅房走。因为向来喜欢清静,他的禅房位于寺中最深处,此处疏林烟重,曲径通幽,连寺中的长明灯都无法穿透,唯有冷寂的月光在石板路上洒下点点清华。

      无垢走到一处墙角便停下来了,他似乎在看一只花苞欲吐的红梅,嘴上却道:“出来吧。”

      一阵夜风掠起,无垢忽地被推到墙角,一只手牢牢地钳住了他的肩膀,他后背撞上冷硬的墙壁,却连闷哼一声都不肯,仿佛怕惊起枝头的鹊鸟。

      波旬秀美可爱的眉眼此刻布满了戾气,他恶声恶气地道:“你居然把我打晕了扔给那几个老头子?!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吗?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山洞里,哪都不让我去!”
      他的语气一开始还恶狠狠的,到了后面越说越委屈,好像要一股脑儿地把自己在天坑山庄所受的“非人待遇”说给面前的人听。

      无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耐心地道:“五浊师叔是师父最信重的师弟,且他们兄弟四人武功绝顶,把你交给他们,定能护得你周全。”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若不是你顽劣,师叔们又怎么会把你关起来?可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波旬钳住他肩膀的手松了松,冷哼了一声:“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崔妄打上门来了?那四个老头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没一个人是他们的对手,还不如我呢。”

      无垢脸上清淡的表情终于一变,波旬感觉到手下的肌肉忽然有些紧绷。无垢看着有点慌张,问道:“她找到你了?你们打起来了?”

      看到自家师兄那张千年不变的木头脸上有了一丝龟裂,波旬心里有点痛快,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意,朝他靠过来,语气却淡淡的:“当然打起来了。我杀了她全族,她怎么可能放过我?”

      无垢的目光瞬息之间已游走他全身:“你没受伤?”

      波旬松开钳制无垢的手,也悠闲地靠在墙上,双手抱在怀里,悠悠道:“我又不傻,她铁了心要杀我,我不跑,难道站那儿给她杀?也就是她觉醒了蛊母血脉,若是我半神之体还在,什么恒河九刀,什么蛊母之力,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无垢叹道:“阿恙,其实你悟性极佳,修为本该不止于此,但你性格乖张、暴戾急躁,纵授万法仍难得其真意。你总是执着于修为上的高下之分,才难以精进……”

      波旬最听不进去他的唠叨,粗暴地打断道:“通通都是废话!我要你来管?!”他直起身来,盯着无垢的眼睛,冷笑道,“我学你们少林寺的功夫确实学得不到家,但是我的恒河九刀如今已得其真意,就算对上了崔妄也不怕!你怎知就是我性格暴躁修不好佛法,而是三戒那老秃驴不肯好好教我?”

      “住口!”无垢挥开他,气得脸都红了,胸膛不住起伏,一字字道,“那是你的授业恩师,是师父将我们从大街上捡了回来,我们两个才免于孤苦流离。养育之恩加上授业之恩,师父对我们恩情深重,你怎么能这样揣度和污蔑师父?!”

      其实波旬也不是真的埋怨三戒厚此薄彼,虽然三戒对他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却也曾认真教过他武功,并无藏私,甚至这老和尚的脾气也还挺对他胃口。
      但无垢这一挥手将他心里的火都点起来了——他这是什么意思?觉得他忘恩负义、残暴成性,要与他划清界线分道扬镳?!
      不可能!

      那些压抑的、矛盾的情绪再次涌上来,无垢越是愤怒,他心中的怒火伴着酸涩越燃越烈,他想要拿着一把刀,将它捅进他心里最深处,于是便这么做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没人比你更了解我,现在你倒来指责我不尊师重道了?那你呢?纵容我屡犯戒规、还为我收拾烂摊子的你,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明知我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事情,还当我是你的师弟,把我放在你身边,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每说一句,无垢踉跄着往后退一分,直到被他逼到墙角,波旬的目光像含着一把刀子一样逼视着他,讥嘲地质问:
      “我是十恶不赦,可是我敢承认;我做过的事,即便活着的人找我来报仇也不怕!可是你,堂堂少林方丈无垢大师,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时候不心虚吗?你敢承认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无垢面色苍白,背后冷汗却潸潸而下。他不知道这通谈话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心中竟是这么想自己的。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就是他这个一言不发的样子,让波旬觉得十分刺眼。他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我说对了吗?从小到大,你看着我偷抢打砸,无恶不作,心里是不是想,有我在旁边衬托,你这个哥哥就显得善良大度、一尘不染?”
      “你把我留在身边,是不是觉得有我这么个顽劣的师弟做对比,你就显得更加乖巧懂事,三戒他才会把掌门的位子留给你?”

      无垢的脸上渐渐显出痛苦来,只是他的容颜太过沉静,以至于这痛苦似从他灵魂深处渐渐漫上来,到了他的一双眸子中也不过是淡淡的两点痛色。

      他轻声问道:“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波旬忽然觉得这把刀子像捅入了自己的心口,凉飕飕地漏着气。

      可他却还觉得不够,无垢的表情太过沉静,痛苦不过在他眼中掀起一道微不足道的波澜。他还想要将他云淡风轻的面具撕破,将他一尘不染的袈裟泼上自己心中最浓重的黑色。

      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说出怎样伤人的话,面前的人在遍体鳞伤之后都会重新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就像一只迁徙的大雁,冬去春来,总会回到这个地方。
      而他也是一样的。

      他们两个人,一个想要将对方度化成佛,一个想要对方原地成魔。

      尽管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妄想,他还是想要看着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歇斯底里,和自己一样沉沦、堕落,永堕无间。

      “难道不是吗?这些年你让我东躲西藏,不准我回少林寺,不就是怕被人知道,我是你无垢方丈的弟弟吗?若是被人发现我做的事,不光是我的那些仇家,就连戒律院都不会放过我。而你,我的好哥哥,我的好师兄,也要承担不教之过。那些虎视眈眈觊觎着你方丈之位的人也会从暗处窜出来,给你重重的一刀,就像当年的七贤一样。”

      无垢的眼瞳忽然轻轻一颤。

      波旬冷笑道:“你不是一直怀疑当年和你争方丈的七贤是怎么死的吗?他刚刚重伤了你,转眼就惨死在自己房中,当然没有这么好的事。”
      “你也猜到了吧?这是我做的。”

      无垢猛地抬起眼,惊愕地看他。

      “这么惊讶地看着我干什么?你敢说你没有猜到?”他咄咄逼人,忽而又大笑起来,只是笑声冰冷嘲讽至极,“我忘了,你永远是最无辜的那个。你柔善、仁慈,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的方丈之位是我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换来的,现在你还能坐得稳吗?”
      波旬字字如刀,原本玉雪可爱的面容冰冷得宛如厉鬼,冷冷地看着无垢。

      他的心里却在叫嚣:发怒啊!骂我啊!我这样污蔑你,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你凭什么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凭什么还能这样高高在上?!
      为什么不从云端里下来,和我一起在污泥里狼狈挣扎,为什么?!

      可无垢忽然低头,轻轻地吐出三个字来:“我有罪。”
      波旬狠狠一怔,他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忽地没了声响。

      没有了波旬歇斯底里的尖叫,空气中忽然一片静谧。他忽然有些慌张,下意识地问道:“你有什么罪?”
      然而无垢只是低低重复着:“我有罪。”

      波旬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他一手钳住无垢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自己却不敢逼视他,只能无力地大叫着:“你不是要忏悔吗?看着我说!你有什么罪?!”
      这一抬头,波旬忽地愣住了。

      无垢的面容依然平静,但深入骨髓的痛苦已将他的双眸吞没,泛上来些许血色。他悲悯地看着波旬,那双清澈的眸子中似乎为世间一切所见的苦难而愧疚,他轻声道:“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苦。”

      他的目光像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过波旬的面庞,波旬毫不怀疑,他的痛苦是真实而深切的,可是他心中却无端升起一阵惊惶。

      那双眼睛空明而悲悯,他能从中看到世间万物,看到芸芸众生,却唯独看不到他自己。

      无边的惊惶像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尖叫道:“你有什么罪?!你有个屁的罪!我不要你的慈悲,收起来你那套虚伪,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无垢摇了摇头,他忽然伸手,冰凉而又柔软的触感抚上波旬的脸。波旬愣了一下,忽然不敢动了。
      “你的事情怎么会与我无关?”无垢摇了摇头,缓缓地道,“我,是你的原罪。”

      波旬愣住了。
      他明白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方才还想要将对方拖入无间地狱的人忽然慌乱了起来。哪里有什么原罪,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
      “无恙,明日武林大会,我会向戒律院坦诚我的罪行。”无垢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你放心,有哥哥担着,你会无事的。”

      “不要!”
      波旬几乎跳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我不需要你替我背黑锅!你有什么罪?”他的语气有些混乱,话也颠三倒四的,“你别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一了百了了,你欠我的多了,不是挨一顿鞭子就能清算了的!”

      无垢摇了摇头,道:“我要坦诚的,是我的罪行,与你无……唔……”

      一片冰冷而柔软的触觉撞了过来,无垢面前的人脸放大到无限大,未尽的话语被一声闷哼打断,被波旬吞入腹中。

      波旬强盗一般撕咬着无垢的嘴唇,仿佛要将他冰凉的唇撕出一道热血来,再将这热血吞入喉中才能抚慰他内心的一团火。他的动作凌乱而慌张,虽然气势凶狠,唇齿却在发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无垢瞪大了眼睛,世界似乎在他的视线里颠倒了过来,神魂轻飘飘地脱离了身体,这副躯壳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他看到自己僵硬地任由波旬撕咬。

      下一刻,神魂归位,唇上冰冷温柔的触感伴随着微微的刺痛拉扯着他的神经,一切感官被无限放大,包括与自己紧紧贴在一处的,慌乱的心跳。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长久以来都在做什么。
      也明白了,他的原罪。

      身体微微颤抖着,无垢渐渐闭上了眼睛。波旬觉察到他的顺从,心尖一颤,一股狂喜忽然涌上心头……

      -

      当崔妄和巧姑爬上少林寺的墙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撄宁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太不君子,又像是觉得这般吊在墙头的姿势不够雅观,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墙根下,兀自云淡风轻。

      巧姑差点惊叫出来,一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手牢牢地扒住墙头,用极小的声音跟崔妄分享心头的震惊:“我没看错吧?那两个小光头在……亲亲?!”

      撄宁:“……”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两只小动物,悬玉师祖决定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墙头与那边墙角里的两个人其实还有些距离,能够模模糊糊地看清两个身影纠缠,却因为距离和他们的姿势而看不清二人的脸。

      崔妄是被强行拽上墙头的。她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拗不过巧姑说要夜探少林寺才跟了过来,附带了一只不放心的撄宁。
      她嘴里衔了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挂在墙头,被巧姑的话吓得差点掉下去。

      抚了抚被五雷轰顶的心口,崔妄兴奋地加入了聊天:“看得清脸吗?他们真在亲?”她还想问真的是两个和尚么,转念一想,若是少林寺连女眷都能轻易混进后院僧人的禅房里来了,那无垢的管理未免也太松懈了。

      “当然啦,我看到那个个子矮点的小和尚掐着个子高的那个下巴,两个人嘴巴贴在一起,嗞溜嗞溜……”巧姑越说越兴奋。

      “可以了,可以了。”崔妄及时打断了巧姑越来越离谱的形容,虽然她听得也很兴奋,不过厚脸皮如她脸上都要着起来了。

      小院的另一侧忽然有一队巡夜的小沙弥提着灯笼靠近,巧姑转了转眼睛,眼中忽然冒出狡黠的神光:“你说,如果被人知道了少林寺的小和尚在这里私会……”
      崔妄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巧姑眼中恶作剧的兴奋宛如实质,接着自己没说完的话道:“那可就太有趣啦!”不待崔妄伸手去捂她的嘴,巧姑忽然扯开嗓子大叫:“来人啊!救命啦!”

      墙角的两人正沉溺于唇齿的纠缠,纵然二人均是武功绝顶,竟也一时没能发现巡夜弟子的靠近。温存被打破,二人猛地一惊!

      可巡夜的小沙弥与这座院子只有一墙之隔,此时已经到了小院的门口,听见声音便立即转了过来,正正地与缠作一处的两人撞了个照面,手里的灯笼“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方丈?!”

      崔妄:“……”
      无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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