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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青电矫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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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瞎眼的小子这么轻松地就把旁边那个木头一样的小子推了出来,魑魅魍魉也是一愣,难不成这个从头到尾连个屁都没放的小子真的有两下子?
其他三人倒只是心中划过这个淡淡的疑问而已,魍却是脸色微微地变了。他先前的直觉果然没错,这个来自万剑宗的年轻人在剑道上的修为或许不低。
他感到有些兴奋,似乎浑身的血液都微微躁动了起来,腰间悬着的那把剑在剑鞘中发出嗡鸣。
他向前踏上一步,昂然道:“小子,拔你的剑!”
撄宁漠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剑。”
魍愣了一下,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怒声道:“你瞧不起我?”难道在这个小子眼中,他连剑都不值得他出吗?未免也太过猖狂!
“你这老头脾气可真暴。”崔妄跳出来笑嘻嘻地打圆场,“我这兄弟用剑没错,可这会儿手头没见,要不你借我们一把?”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嗡鸣之声忽然响起,半空中突地裂开一道雪亮的光华,下一刻,这道光华便被撄宁握在手心。
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回头瞧瞧后面的屋子,又看了看撄宁手中的剑,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我的青荧吗?你怎么拿到的?”
其实怎么拿到的他也看见了,可他就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青荧好端端的放在藏剑室里,怎么就到了这小子的手里?
巧姑的眼睛倒是亮了起来,她凑上去瞧了瞧:“这就是曲星稀的青荧?传说曲星稀还未拜入万剑宗之前,就是用这柄剑打败了当时的昆仑派掌门?难怪你一直不让我进你的藏剑室,原来还藏了这种好东西,你可真小气!”巧姑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
崔妄不懂剑,反正在她眼里再厉害的名剑也没有身边这个大宝贝珍贵。就是看着魍一副随时都要气晕过去的样子,她也有点心疼这暴脾气的小老头了:“不要生气嘛,我们就借你的剑用一下,用完就还,又跑不了!”
魍恶狠狠地瞪了撄宁一眼,换来了对方的漠视:“也罢,爷爷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便借你用一下。不过我告诉你,这可是曲星稀的佩剑,小子你给我小心着用,要是弄坏了把你脑袋砍下来都不够赔的!”
看都没看一眼手中剑的撄宁:“……”
魍缓缓地抽出腰间别的一把佩剑——之所以这么轻易地就让撄宁拿走了青荧,当然是青荧并不是他最宝贝的一柄剑。
天下名剑不计其数,之所以是名剑,有的是因为材料难寻、技艺精湛,有的是因为持剑的人格外不同寻常,还有的是因为剑的本身已非凡品,就如太上忘情剑。但对于一名剑客而言,无论那些名剑有多厉害、名气有多大,也比不过他们手中的剑——那柄与他们磨合数年之久、心魂合一的剑。也唯有握着这样的剑,他们才能够修出属于自己的剑心,施展出无上精妙的剑意。
因此,尽管撄宁手中握的是名动天下的曲星稀的佩剑青荧,魍也并不觉得它会因此成为自己的威胁。他只是为这柄剑而可惜,当一柄名剑的主人死了,它就应该随着一起埋葬、永不面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握在错误的人手中。
他叹息了一声,为这场比试,也为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我年纪大你几十岁,你在内功修为上定不如我,我便让你三招,你先出剑吧。”
崔妄猛地咳嗽了起来,成功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撄宁侧头,低声问她:“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崔妄连连摆手。照魍这么个思路,撄宁应当让他几千招才算公平,这架还要不要打了?她低声回道:“这老头这会儿话说得这么大,估计一会儿会很想打自己一巴掌的。”
撄宁静默了一瞬,问道:“你想看?”
崔妄嘻嘻笑道:“怎么不想看?要不是看不见,我真想看看他一会儿是个什么表情。”
撄宁点点头道:“好。”
崔妄:“……嗯?好什么好?”
还没等她弄明白撄宁究竟答应了自己什么,她便听到一声锵然轻响。她知道,撄宁的剑动了。
这一剑十分简单,青荧剑青光四溢的剑身被高高举起,向着魍的面门直劈而下,简单得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花招,就像是一个完全不会用剑的人才能使出的一剑。
魍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因为好面子而推拒一下自己提出的让招,却没想到这是个实心眼的,举起剑就朝自己劈了过来。
可是这一剑在他眼里,实在是太慢了。慢得仿佛是一个年逾七旬的老妪,颤颤巍巍地端起了烧好的一壶茶水,缓缓地倒进面前的杯子里。
他有些沮丧,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出剑的必要。因为他只要掠开几步,哪怕这事名动天下的青荧,也无法伤他分毫。
他叹息了一声,脚下微动,却在下一刻忽然顿住了。
魍的目光渐渐紧缩,一点莹亮的青光忽然再他的双眼中亮起,这一点青光似火苗,瞬间燎遍了他的头皮,让他的头发几乎根根立起。
因为他发现,他这只杯子无论如何闪避,老妪的茶水都会准确地落入他的杯中。
甚至,一滴不洒。
常年对战而养成的危机感使他快速拔出自己的佩剑“乌贼”,这柄剑通体黝黑,却比平常的剑要细上许多,若不是被魍握在手中,倒更像是火钳那细长的钳子,看不出有半分名剑的样子。
乌贼方一出鞘,黑沉沉的剑身上瞬间腾起一道乌光,向着撄宁手中的青荧迎去!
两柄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名剑相接,擦出一道炫目的火花和刺耳的嘶鸣,紧接着,乌贼身上燃烧的乌光像是投入了滚油中的火花,倏地窜上了青荧的剑身,黑亮而诡异的火光瞬间沿着剑身向撄宁一路烧去!
魍最初拜师的时候第一个拜入的是九华山青阳门,青阳门如今虽比不上崆峒昆仑这样的名门正派,但百年之前也曾因创派掌门青阳子自创的青阳剑法而名噪一时。只是这门剑法失传已有百年之久,即便是传授魍剑法的掌门玄灵子也只知其一,不识全貌。魍最初也只是听说过青阳剑法而已,但当他在江湖上有了些名头,用自己的乌贼再度叩开青阳门的大门时,领悟失传百年的青阳剑法对他而言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而方才这招正是青阳剑法中的“青电矫夭”,以剑气为焰,只要两柄兵器稍一接触,剑气便会如跗骨之疽,转瞬间缠上对手,侵入对方经脉。
他这一招确实效果非凡,乌光如一条烈烈燃烧的火鞭,瞬间卷上了撄宁的右手。但撄宁却只是漠然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手腕轻轻一震,乌光便如劫灰一般,被轻轻地抖落了。
魍脸色一变,乌贼在半空中挽起一道巨大的剑花,他这动作实在算不上快,但剑花挽成之时,乌贼瞬间剑光大盛,空中的那朵剑花煌煌如日之威,悬在众人头顶。
一时之间,众人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剑光,还是天上真的生出了两只太阳。
很少有人知道,青阳剑法之所以被称作“青阳剑法”,并不是因为它的创造者叫青阳子,而是这门剑法化无形的剑光为有形的火焰,而青阳剑法练到极致,便如凭空中生出一轮火焰做的太阳,有移山撼岳之势。而魍的青阳剑法明显已修至大成,那一轮新日光芒大涨,轰卷着向撄宁压下来!
但在撄宁眼中却并没有什么太阳。在他眼前的是万千细芒,每一片细小的火芒都化作一柄锐利的乌剑,拖着长长的焰尾,向着他奔袭而来!
他歪了歪头,手中的青荧也缓缓地抬起,像模像样地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只是这动作在魍的眼里便有些生硬和笨拙了。
魍目眦欲裂地瞪着撄宁。这小子是打算现学自己的这一招吗?!
且不说他只是看上一眼,能不能一模一样地用出这招,便是他这生涩僵硬的动作,也可以想象这一招在他手中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更何况他的青阳剑法已至大成,自认比当年青阳子也不遑多让,这人此举无疑是螳臂当车。
撄宁的这一剑是有些生涩,甚至缓慢至极,直到那轮太阳映亮了他的眼睫,他的剑花才刚刚挽成。
可下一刻,一道灼亮的青光冲天而起,将大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青色。青光散去,一轮更加灼目的青阳冉冉升起,瞬间便将那轮被衬得惨白的白日吞没!
魍的脸色难看至极,剑气的反噬之力震得他右臂剧痛,手中的乌贼都险些拿不稳。他这才意识到,不论眼前这人现下的修为几何,他在剑道一道上的天赋和悟性都远在自己之上!
他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对付这个人的?
他平生所学剑法无数,随便拿出一个都可以轻松打败一个习剑在十年以上的高手,但如果眼前之人只消看一眼便可学会自己的剑法,那他还有什么剑法是他学不会的呢?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
万千细芒倏地一撤,撄宁身前的青阳失去了劲敌,瞬间张牙舞爪地向魍反扑过来,在空中拉出了一道艳丽的青弧。
可反扑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动势,那道青弧去势虽猛,却在半路上忽地遇到了一股阻力。原来那边乌贼不知何时竟一分为二,两柄一模一样的剑缓缓搅动,剑气牵动着周围的空气,在魍的身前形成了一道劲气形成的漩涡。这漩涡似无底洞一般,竟将那道青弧缓缓地吞了进去。
不多时,那道烈烈青阳便尽化青弧,被剑气卷绕撕扯形成的漩涡吞食了个一干二净。
两柄乌贼剑盘旋卷绕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幻化出万千剑影,很快连原身都辨不出在哪里了。周围的空气被大力搅动,带着万钧之势向中间挤压而下!
乌光流转的漩涡仿佛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巨力狠狠挤压,坍缩成一条极细的漩涡。下一刻,魍掌力催动,聚成一团的漩涡轰然爆开,被牢牢锁在其中的青弧仿佛终于可以得见天日,咆哮着怒卷而出,在空中瞬间化作一条青龙,冲向撄宁!
他这招“长鲸吞海”是他在与人拆招时领悟的,他这一生酷爱与人比剑,可这世间剑法万千,他没见过的又太多,便不禁思考,如何以一招应万招?因此便有了这招“长鲸吞海”,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将对方剑招中的威势化解于无形,再原样返还给对方。对手就算内力再深厚,在“长鲸吞海”面前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反被耗得真气渐竭。
每次用了这一招,看着对方被恶心得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他心中便十分得意与痛快。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见到过能够破解这招的人。
巧姑本来看着撄宁竟不落下风还有些开心,这下便有些着急了,脱口骂道:“老三你要不要脸?!你这恶心人的臭招数什么时候能收起来?打不过就恶心人,丢不丢人?!”
魍手一抖,鼻子都差点被气歪,分出几分精神来大叫道:“关你什么事?爷爷用这招可赢了少林的三戒老秃驴呢!三戒都没意见,他一个臭小子怎么就用不得了?!”
巧姑瞧了一眼悠哉游哉的崔妄,撞了她一下,没好气道:“你朋友都快被欺负死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崔妄刚刚让巧姑给她拿了一捧葵花子,这会儿边磕边道:“不急不急,等等再说。”
“你……咦?”
说话间,巧姑忽然发现,撄宁忽然做起了和魍一样的动作。他手中的青荧剑脱手而出,眨眼间竟变出了两柄,两柄剑在空中急速盘绕搅动,速度竟比魍的乌贼快上两倍不止!
一道巨大的漩涡瞬间凭空生成,疾冲而来的青龙便如自投罗网一般闷头冲了进去。剑光凝成漩涡倏地一收,坍缩成极亮的一点青光。
这一点青光仿佛将满天光华都凝聚在一处,映亮了撄宁的眉眼。
那双眼睛淡漠又空寂,里面仿佛藏了一泓深潭,连这点青光都无法穿透。
魍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这一点青光上,眼底隐隐似有血色。
下一刻,青光轰然爆发,满空剑气四溢冲撞,周围的空气被撕扯成丝丝缕缕的劲风,化作一柄柄锐利的剑,将魍的全身空门都笼罩其中!
剑气在魍的身前骤然停住,仿佛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又像是无数只眼睛一齐张开,在半空中冷冷地盯着魍。
魍脸色灰败。他知道,自己已然败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或者说这位剑客,他在剑道上的天赋与造诣,根本不是自己可以比拟的。不光是自己,尹星发、郁霜衣,甚至是曲星稀……
不知此生自己还有机会追上这人的修为吗?魍不无遗憾地想。
属于自己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年轻又有天赋的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