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盟主是女郎》安徒僧

58、魑魅魍魉

　　坐在屋檐下聊天的四个人正在竞争谁是最惨的那个弟弟，一腔怨愤无处发泄的魍突然“哎呦”了一声，一团雪球忽然从他眼前滚落，眼看就要一路滚到地上了，被魍眼疾手快地捞起。

　　“这哪里来的雪球啊？”其余三个人都伸长脖子去看被魍举在手里的东西，居然真的是一只雪球。

　　雪球被捏得十分扎实，因此即便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也不见零落散开，而是结结实实地砸到了魍的头上。

　　魉看了看四周春意盎然的景色，疑惑地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门：“这不是春天吗？哪里来的雪啊？”

　　魍当即在他脑门上又敲了一下：“什么春天？你们三个多久没出去看看了？都过糊涂了，现在外面是冬天！”

　　“难不成下雪了？可这也不应该啊，咱们这头顶上是有结界的，这雪落不进来才对呀。”魅望了望头顶月亮一样的天空。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又是一团雪球砸了下来，这回正中大哥魑的头上。魑冷肃的表情都要绷不住了，黑得跟锅底一样：“谁在上面砸雪球？老三，你刚从外面回来，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魍这回终于想起来了，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叫了起来：“是有两个臭小子，一路跟着我俩从巴陵跟到了芝云山，怎么甩都甩不掉！”

　　魑怒道：“甩不掉不会杀了他们？要是被人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魍也冤枉得很，他难道不想杀了那两个臭小子？他委屈道：“你以为我不想？还不是巧姑非得拦着不让我杀。”

　　魅摸着自己的大麻花辩，挑了挑眉：“你怎么惹着人家了？这么老远的距离，能让人家跟了你一路？”

　　哪里是他惹的？分明是巧姑那个闯祸精惹的事！
　　“这你问巧姑去！我都不认识那俩人，就被他们追了一路。哦，他们倒是问过我，是不是杀了一个小姑娘。”

　　“那你杀是没杀？”
　　“……”魍迟疑了片刻，小声地嘟囔道：“杀了。”

　　“活该！你这是被寻仇了你都不知道？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小心点，居然还能被两个年轻人抓住把柄。”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披着袈裟的魉也点了点头：“三哥，你该做得干净一些的，连这两个也一并杀掉才好。”
　　“你看看你弟弟！”

　　“行了行了，”眼看老三就要被说毛了，魅出来打圆场，“你没事又干嘛非得杀人呢？咱们兄弟几个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越少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越好，你倒好，直接把人引到家门口来了。”

　　说到杀人的原因，魍又开始吞吞吐吐缄口不言了。
　　他当初杀玉钩的时候可是收了报酬的，那人给了自己一本剑谱，是点苍派的枯藤剑法，据说每代点苍派掌门都是以口相传，为防止外泄，连手写的剑谱都没留下。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弄到的这本剑谱，但显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他这番外出做了苦力不说，就捞到这一个好东西，可不能被其他三个兄弟抢了去。

　　就这一会儿，大大小小的雪球忽然从头顶坠落，四个人被砸得抱头鼠窜。从那么高的山顶扔下来的雪球，砸到脑袋上的力度可不是一点半点。
　　魍被砸得怒极，朝着山顶就是一嗓子：“砸什么砸？！没完没了了？！”

　　结界的另一边，撄宁终于在一侧的岩壁上发现了通向湖面的栈道。这条栈道或许是废弃得久了，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撄宁拨开积雪，便发现了这条摇摇欲坠地挂在岩壁上的栈道，两人顺着栈道小心翼翼地下去，很快便到了所谓的“湖面”。

　　离得近了，撄宁便发现这片湖泊的奇怪之处。山巅风大，他与崔妄两个人的衣摆都在风中猎猎飞舞，而这片幽蓝的湖泊上面却不曾起过一丝波纹，仿佛真的是面毫无生机的镜子，静静地嵌在山间。

　　撄宁淡淡道：“是结界。”
　　“难怪那俩人直接就跳进去了，原来是个障眼法啊。”

　　撄宁“嗯”了一声，道：“只是个障眼法而已，能遮挡些风雪，不难破。”
　　他将一只手轻轻贴在“湖面”上，原本不起风浪的“湖面”居然轻轻晃动了一下，手指便轻轻松松地穿过了那道薄如蝉翼的结界。

　　崔妄的那截腰带又派上了用场，被撄宁“牵”着穿过结界走了几步，她这才反应过来：“我们这是已经过来了？”
　　“嗯，已经过来了。”

　　崔妄扯着腰带抖了抖，声音中不乏兴奋：“下面是什么样的？”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但好在有撄宁，撄宁就像她的第二双眼睛一样。
　　虽然这双“眼睛”委实无聊了些，再有趣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这次撄宁倒是没让她失望：“下面有一片坡地，上面起了个山庄。”

　　崔妄道：“我还听见了水声。”
　　“有几道悬泉，下面还有地下河——这里有很多山洞。”

　　崔妄紧接着又问：“那人说的四个老头呢？你有没有看到？”

　　撄宁扫了一眼坑底排排坐的四个老头，十分镇定地点了点头：“看到了。现在正抬头看着我们。”

　　崔妄差点从栈道上掉下去：“什么？！”

　　既然被发现了，坑底的情形也一清二楚，两人索性也不磨蹭了。撄宁抓着手里的腰带，带着崔妄沿着栈道飞身而下，转眼间便落到了坑底。

　　山庄门前的坡地上，魑魅魍魉四个人如临大敌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除了笑嘻嘻的魅和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魉，另两个人似乎随时都要祭出自己的武器来。

　　崔妄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感受到四人身上溢出的浓浓杀意，还是浑不在意，伸出一只手跟面前的空气打招呼：“你们好呀！”

　　“哼！”这是魑。
　　“咦？”这是魅。
　　“臭小子！”这是魍。
　　“……”这是魉。

　　巧姑不知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她拍了一下手掌：“呀，你们居然找进来了！”

　　崔妄笑道：“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魅意味深长地看了巧姑一眼，又看看面前这个似乎看不见的年轻人，慢悠悠地问道：“你叫她小姑娘？”

　　崔妄听出来了，这是刚刚“咦”了一声的那人，遂打了个招呼：“晚辈崔妄，不知前辈叫什么名字？说来这小姑娘年纪也不大吧，叫她一声‘小姑娘’难道有什么问题？”

　　“哈哈哈哈！”魅大笑不止，魍也跟着冷哼了一声，这两人的反应把巧姑看得一怒：“你们两个糟老头子什么意思？人家喊我小姑娘有错吗？我不比你们小上几十岁？！”说着，手上劲气催发，一朵山茶花被她折了下来，瞬息之间就到了魅的身前。
　　山茶花在魅的身前爆散成满空花瓣，每一片花瓣似乎都化作一枚伤人的利器，锐不可当地向魅扑去！

　　也不见魅如何动作，可当花瓣到了他面门之前时，满空山茶花瓣忽地一滞，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飘落到地面。

　　魅不理气极的巧姑，对崔妄笑道：“我们兄弟四人有过很多名号，不过仇家太多，那些名号也就没再用了。现在我们合称魑魅魍魉，我叫魅，排行老二。
　　“我看你今年也二十有几了吧？你可知巧姑——就是你嘴里的这个‘小姑娘’——其实跟你一般大小？哈哈哈哈！”

　　崔妄：“……”
　　这小姑娘今年二十有余了？！崔妄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巧姑的身高大概达到自己哪里……不对呀！这巧姑不仅声音与孩童无异，身高也是一样。

　　巧姑气得跳脚：“你胡说八道！”

　　魅大笑道：“你这臭丫头，也就能骗骗这个瞎了眼的小子了！看来他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天生便患了侏儒之症，无论长到多大，外表永远都如孩童一般。”

　　崔妄拉了拉撄宁的衣袖：“她果真长了一副孩童的脸？”

　　撄宁瞥了巧姑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巧姑却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双掌交错着向他劈来，口中娇叱道：“你这是什么眼神？！老娘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掌风猎猎，冲击着崔妄的耳膜，细雪刀倏然出鞘，在巧姑眼前绽开一抹雪亮的刀光，刀风将她的掌风冲得淡了些。

　　崔妄依然在笑，可笑容中渗出些冷意：“姑娘家的，脾气不要这么暴嘛，不然刀剑无眼，伤到人可就不好了。”

　　撄宁按住她持刀的手臂，低声道：“她伤不了我，你小心自己。”

　　“哈哈！”巧姑厉声笑道，“好大的口气！你且瞧我伤不伤得了你！”

　　“够了，都给我停下！”众人转头看去，就见魑沉着脸色，冷冰冰地看着巧姑这边的闹剧，话却是对着魍说的，“天坑山庄十几年来没进过外人，今天也是一样，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巧姑收了掌力，当真像个小孩子一样，面上的愠怒一扫而光，开心地拍手道：“魑，你这是要把他俩留下吗？”

　　魑冷森森地道：“死人，不算是人。”崔妄脸上微微变色，便听魑又道，“老三，这是你惹出来的篓子，你来解决。”

　　魍自知没理，这会儿他也不能说是巧姑惹出来的祸了，更何况这两个人他本就是想杀的，只是被大哥责怪了，他闷闷道：“知道了。”

　　巧姑却忽然跳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拦在崔妄和撄宁面前，瞪了一眼魍，又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魑，最后对着看起来最好说话的魉道：“大和尚，你就看着他们俩在你眼前杀人吗？”

　　崔妄心里道了声奇怪，这个巧姑刚刚还要打死她和撄宁两个，这会儿居然要护着他们吗？

　　魉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嘴上却毫不犹豫地道：“阿弥陀……”他忽地捂住自己的嘴，又改口道，“巧姑，你也知道我们兄弟四人曾经承诺过，此生再不出山庄，也绝不能叫人发现我们所在。这两个人已经发现了，所以不能留着他们。”

　　巧姑不以为意地道：“那不好办，其中一个已经是个瞎子了，另一个再弄瞎他的眼睛，拔掉他们两个的舌头，他们想说也说不出去啦！”她背着手笑嘻嘻地道，好像对自己这个主意很是得意。

　　崔妄心里是不太怕巧姑的。先前她在渡口出手杀了七个衙役，她虽然看不到，但方才她怒极之下对撄宁出手，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崔妄心中对她的修为也有点数，并不放在心上。可是听着这人轻轻松松地说要弄瞎撄宁的眼睛、再拔掉他们的舌头，崔妄想象着巧姑小女孩一般天真娇俏的外表，忍不住心里打了一个冷颤。

　　连魍都忍不住“啧”了一声，嫌恶地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心思比我们四个老头还狠……”

　　巧姑做了一个鬼脸，这回她倒不觉得被冒犯了，反而有些得意洋洋的晃着自己的身体。

　　可魍还是不同意：“不可。我们兄弟四个虽然树敌无数，但该有的信用还是有的，既然答应了不会让人知道我们在哪里，这两个人留着也没有必要。”

　　“好呀！枉你们四个老头天天在我面前吹嘘自己天下无敌，现在一不小心被别人发现了，就夹起尾巴躲了起来，还要杀人灭口！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胆小鬼！”

　　“嘿！我这脾气可要摁不住了……”魍被气得胡子都要翘上了天，捋起袖子就要打人。

　　可他胳膊举在空中半天也没人拦他，魅凉凉地道：“你打呀，打坏了你看她娘会不会来找你算账。”

　　魍讪讪地放下了胳膊，却仍是怒不可遏，对巧姑道：“你犯不着激我，大哥说要这两个人的命，他们两个就活不过今天，你娘来了也没用！”

　　巧姑“哼”了一声，道：“你们四个老头子羞不羞？人家凭本事打破你们的结界进来的，你们便凭本事来杀，四对二这种事，得多没脸没皮才干得出来？”

　　魑大概是被这句“没脸没皮”给刺激到了，怒哼道：“杀两个臭小子而已，还要我们四个人全部出手？老三，你一个人若是搞不定，就别叫我大哥了。”

　　巧姑嘻嘻笑道：“倒也不用，他们两个二打一倒显得欺负老头子了。不如这样，你们一个一个地来，不过他们两个打你们四个，体力上肯定不公平，你们每个人最多只能使出五分功力来，我做裁判，多了便是作弊。”

　　魅笑眯眯地道：“你倒是会替他们占我们便宜，十分功力我们还得小心翼翼地压着只能使出五分，你这法子说是公平，实际上占尽便宜。”

　　魍挥了挥手，根本不把崔妄和撄宁放在眼里，傲然道：“你们尽管放马过来，爷爷我要是输给这两个小子，我就叫他们爷爷！”

　　魅却沉吟了片刻，道：“倒也不急，我们四个先商量一下。”说罢，四个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