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盟主是女郎》安徒僧

55、穿花裙衫的小姑娘

　　崔妄与撄宁是在逛街的时候听说有人承认杀了玉钩的，这个消息瞬间便如飞雪一样传遍巴陵，八卦往往比官府的檄文传得要快，当天下午全巴陵人都知道了。

　　据说坦白自己罪行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花裙衫，两只羊角辫随着她蹦蹦跳跳一晃一晃的，很是娇痴可爱。

　　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能用出穿花寻路？这也太欺负曲星稀了不是？

　　于是便有人给他们解释了，这小姑娘说了，杀人的是她家的家仆，四五十岁了，武功高得很哪。

　　崔妄被这个传说中的小姑娘和她的家仆勾起了兴趣，第二天下午便在县衙门口见到了这个小姑娘。

　　当时县衙门前围了一圈人，跟听说书似的，男的盘腿坐在地上，妇人姑娘们则拎着菜篮站在旁边，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小姑娘则坐在台阶上，正在吐沫横飞地跟大家描述自己的家仆是如何杀了玉钩。

　　“杀她的是我家的老三，我家一共四个家仆呢，他们都可厉害了，天底下没有他们不会的武功。万剑宗的尹星发你们知道吧？哎呀你们怎么连尹星发都不知道，那可是万剑宗天脉的长老，也是万剑宗的宗主、掌门，当今剑修的领头人！”

　　“啊呀，都被你们打岔了，我差点忘记说到哪儿了……”小姑娘托着腮想了半天，然后再众人的提醒下才继续说道，“老三以前跟尹星发打赌，看谁酒量好，先把对方喝醉……当然是老三赢了，按照赌约，尹星发就把天脉的沧浪剑法在老三面前演练了一遍。我家老三还算聪明，看一遍就学会了。”

　　“我们两个一到巴陵，老三就不见影了。我后来打听才知道，他竟然跑去杀人去了，就是用的沧浪剑法里的最后一招——穿花寻路。唉呀，你们不知道这一招有多厉害，只要挨上那么一剑，全身经脉都会立即爆开！别看外面看着好好的，就一道剑伤，里面剖开一看，血淋淋的一团模糊啊……”

　　众人都被她的形容吓了一跳，明明太阳就挂在头顶，还是纷纷搓了搓鸡皮疙瘩。
　　空气中仿佛都能闻见血腥味，有胆小的姑娘“啊呀”一声拿手帕捂住了嘴，看得小姑娘开心地晃起了小脚丫。

　　“哦呦，小姑娘，你家下人下手也太狠了呀！人家玉钩虽然做那种生意出身的吧，但和你能有什么仇啊，非要下那种死手？”

　　小姑娘摆了摆手，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是我叫他杀的人！是他自己要杀的。本来老三说好了是带我来洞庭湖玩的，谁知道……大冬天的，洞庭湖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老三也不见了呜呜呜……”小姑娘说着，掩面大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原先还怀疑她狠心的路人纷纷安慰起来，她长得实在玉雪可爱，又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看着也不像会杀人的样子，立即激起了众人心中的怜惜。

　　太阳快要落山了，众人劝住了大哭的小姑娘，纷纷散了开去。整个过程，背后的县衙大门都紧紧闭着，也无人过来问一问情况。
　　那小姑娘还在抽泣，她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眼看着也要离开了。

　　看了一下午戏的崔妄和撄宁叫住了小姑娘：“喂，小姑娘！”

　　小姑娘回头，哭得通红的眼睛瞪了崔妄一眼：“我不叫‘喂’，也不叫‘小姑娘’！”

　　崔妄面上绽开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这才发现这人的眼睛有点不对劲，问道：“你是瞎子？”

　　崔妄也不介意，摸了摸鼻子，答道：“我是啊。那能不能告诉瞎子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我不告诉你。”

　　崔妄好脾气地问：“为什么？”

　　小姑娘咬着手指，警惕地看着崔妄：“阿婆说了，不能轻易把名字告诉别人，要是被坏人知道了，喊你一声，你如果应了，就会被吸到一只大葫芦里，变成妖怪的丹药。你长得这么凶神恶煞，一定不是好人！”

　　自认生得一副好皮囊的“笑面郎君”崔妄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委屈地转向撄宁：“我长得凶神恶煞吗？”

　　撄宁认真地看了一眼崔妄的脸，下了结论：“她眼神不好。”

　　小姑娘一听，嘴巴扁了扁，张嘴就是一声嘹亮的嚎哭。

　　崔妄生怕她的哭声引来别人，她可就真成凶神恶煞的坏人了，想摸摸她脑袋安抚一下，又不敢碰她，讨饶道：“你别哭了别哭了，我不问你名字还不行吗？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小姑娘停下了哭声，歪着头看了崔妄一眼，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滚了一圈，道：“问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崔妄想得很简单，一个小姑娘提出的条件，大概是买一串糖葫芦？或者是买一件新衣服？

　　小姑娘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帮我杀一个人。”

　　崔妄愣了一下，没想到面前这个声音听起来娇憨的小姑娘会提出杀人的条件。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想杀人，还是小孩子天真的玩笑，崔妄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你要杀什么人？”

　　“杀掉老三，我就让你做老三。”小姑娘一脸认真地道。

　　崔妄笑了出来：“我替你杀人，还要做你家仆，这么不合算的生意亏你想得出来。你们家家仆不会都是这么来的吧？”

　　小姑娘摇了摇头道：“以前不是这么来的，以后可以都这么来。而且你眼睛都瞎了，我也不嫌弃你。”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都不嫌弃你是个瞎子了，你还不赶快来给我当家仆？

　　她这话音刚落，头顶的一棵参天大树就发出了一阵簌簌的响动，浓翠欲滴的树冠里传来了低低的一声咒骂：“你好狠的心！”

　　崔妄和撄宁倏地抬头。崔妄看不见，但能听到树叶哗哗一阵乱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树冠中窜了出来。

　　而在撄宁眼中，就见一道灰色的人影如鸟儿一般从树中飞扑而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动作，顷刻间便窜上了不远处的一个屋顶，眨眼便消失在了视线里。
　　同样是爬屋顶逃跑，此人的速度比殷其雷快了五倍不止。

　　小姑娘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抬头大叫着：“老三！你给我出来！再不出来我也雇人杀了你！”
　　说罢，撄宁眼前光影一乱，小姑娘的身形如一只蝴蝶一般飘了出去，瞬息之间人已在三丈之外。她又是几个腾挪，花裙衫追着老三消失的方向掠去，转眼间也没了身影。

　　待两个人都消失不见，崔妄张了张嘴，讶道：“两个……都跑了？”

　　撄宁“嗯”了一声，道：“他们的轻功都很高，远在殷其雷之上。那个‘老三’，恐怕更厉害。”

　　崔妄面色有些凝重，她缓缓道：“轻功这么厉害，估计其他功夫也不差。看来这个小姑娘也未必是在胡言乱语，以‘老三’武功之高，或许真的是杀玉钩的凶手也说不定。”
　　崔妄建议道：“要不我们也跟过去看看？”

　　撄宁其实对玉钩和殷其雷的事情并不关心，但看崔妄明显被挑起了兴趣，他“嗯”了一声。

　　花裙衫的小姑娘动作很快，崔妄和撄宁动身去追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影子。两人在巴陵县里漫无目的地晃悠，直到在停泊了数艘画舫的洞庭湖边发现了小姑娘的身影。
　　因为这里刚刚发生了命案，以往热闹繁华的渡口此刻杳无人烟，几艘画舫在昏黄无力的薄暮里也失去了鲜艳的颜色，薄得像一张纸一样贴在湖水里，笼罩了一层黯淡的金粉。

　　一队衙役挡住了小姑娘的去路，为首的那人崔妄还很熟悉他的声音：“小姑娘，我听说，你一直在传播是你家家仆杀了玉钩的谣言？”

　　小姑娘丝毫不怵面前威严高大、面色冷肃的衙役，梗起脖子道：“我没有撒谎！就是我家老三杀了玉钩！”

　　衙役似乎有点头疼，但又不能拿面前这个小孩子怎样，只得板着脸道：“司大人已经查明玉钩遇害的真相，凶手就是万剑宗弃徒殷其雷，你休要胡言乱语了。”

　　小姑娘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个殷其雷是什么东西？他有我家老三的本事吗？凭什么杀玉钩？”

　　衙役笑了。杀人又不是什么好差事，眼前这个小姑娘大概是任性惯了，不然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家仆揽这个罪名？
　　“你可知，如果你的家仆真的杀了玉钩，他也是要杀人偿命的。”

　　小姑娘摇头道：“你们打不过他。”

　　衙役反被气笑了：“小姑娘，你的家仆今年多大？恐怕也有四五十岁了吧。你觉得我们一群衙役，打不过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

　　话音刚落，附近忽然传来“呸”的一声：“你说谁半截身子入土呢？！”

　　“谁？！”衙役们纷纷拔出刀来，环顾四周。方才那声音不大不小，应该近在咫尺才是，可是几人观察了一圈，渡口冷冷清清，并没有旁人在场，除了崔妄和撄宁以外。
　　为首的那个衙役冲着他们怒道：“刚刚可是你们在说话？”

　　崔妄还在闲闲地听热闹，撄宁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在问我们。”

　　崔妄这才知道自己又被连累了，无辜地道：“刚才那声音明显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吧，怎么可能会是我们。”

　　那衙役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方才的声音明显不是这二人的。他正在暗忖，便听脚下传来一个叹息的声音：“你们真笨，看来你们不仅打不过他，连我也打不过。”

　　衙役刚要低头去看，眼前便闪过一片缭乱花影，突觉肩上一重，好似有什么物体压在了自己肩上。
　　而在其他衙役惊骇的目光里，穿花裙衫的小姑娘纵身一跳，瞬间骑上了他们领班的脖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佩刀，一手拽着衙役头顶的发髻，另一手持刀在那衙役脖间轻轻巧巧地一划，杀猪一样划开了衙役的咽喉，鲜血如泉涌一般倏地喷出来，向前撒了一地，瞬间在雪地上灼烧出了一道道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