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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顽心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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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眠举头望着攀月山顶上的那座辉煌宫阙,脚下的步伐不停。
无论他走到哪里,那座宫殿都冷冷的兀立在他的视线里,金色的阳光勃发出万道光辉,给这座宫殿镶了一道耀眼的光晕,煌煌如日月之威。
他心中不断回响着白鸩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
“罗浮宫飞升人力难阻,山不来就我,只能我去就山,惟今之计只有将这里的人全部迁出去,才能幸免于难。”
阿眠胸膛中翻涌着滔天巨浪,脸上却分毫不显,只冷冷道:“我凭什么帮你?我既不是苗疆蛊母,也不是大祭司,他们凭什么听我的话?”
白鸩知道他已有些被自己说动,心下一喜,又有些因他的话而焦急,道:“我听闻你与大祭司的关系最好……”
阿眠冷冷打断他:“那又如何?你看不到这里的人都是怎么看我的吗?他们怎么可能信我的话,说不定还要以为我心怀不轨,拉他们一起下地狱。更何况,”他抱着细雪刀,唇边浮起一个冷笑,“我凭什么救他们?”
白鸩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阿眠会拒绝,在地宫之时他本有机会杀了自己,最终却还是放了自己一马,她本以为是阿眠心怀仁善。可她看着阿眠脸上的神情,又不似作假。
“这可是苗疆无数条人命,你想好了。”
阿眠睨了她一眼,道:“我不杀你,非是因我仁善。如果我哪天不开心,随时都可以取你的命。”他的眸子似不含丝毫温度,“你若是想救人,尽管自便,别拉上我。”
白鸩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郁怒,怒声道:“丧心病狂!”转身便走。
走出十几步后,她忽听到阿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与他们无亲无故,为什么要救他们?”
白鸩脚步连顿都不顿,只抛下冷冷一句:
“因为我不是你。”
阿眠的脚步骤然停下。良久,他闭了闭眼,缓缓露出了一个苦笑。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镇定心神,抬头望了望,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回到了九姑婆的小屋外。
九姑婆还是拿着那把扫帚,站在门槛上困惑地看着她。
阿眠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涩声道:“老太婆,你可能要搬出不夜城了。”
九姑婆古怪地打量了他几眼,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人现在怎么看起来这般颓丧,心中突然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却是抓不住,道:“你又来发什么疯?”
其实阿眠到现在也有些不能相信白鸩的话,毕竟这人在罗浮山地宫中差点将他们所有人都杀了,更何况这个所谓能够通天的阵法实在太过荒谬。
但不断上升的罗浮宫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日渐衰弱的不夜城民他也看在眼里,别人他可以不管,但九姑婆是他万万不能抛下的。
阿眠将原委与九姑婆解释了一遍,道:“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先带你离开这里避一避,若是过上大半个月还没事,咱们就回来。”
九姑婆听罢,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似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攀月山,幽幽地咕哝着。阿眠开始没听清,仔细一听才认出她是在反复念叨那句传说。
阿眠等了半天,九姑婆才停住,默然了片刻,悠悠问道:“大祭司去哪儿了?”
阿眠道:“不知所踪,一个月前就不见了。”
九姑婆瞥了他一眼,道:“你想救苗疆?”
阿眠怔了一瞬,摇头道:“不,我没打算救所有人。我只要带上你,带上阿芊他们,咱们暂时出去躲一阵就可以了。
九姑婆浑浊的双目中透出两点神光,利刃一般寸寸刮过阿眠的脸,脸上的皱纹因一个笑而牵了起来:“不,你想救。”
阿眠一凛,惕然而又惶惑地看着九姑婆。他摇摇头道:“他们不会听我的,他们讨厌我还来不及,怎么会相信我的……”他猛地收住口,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不,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救他们。”
九姑婆缓缓道:“真的不想?”她的声音似有一种莫名的牵引,让人忍不住想要答应她,“你知道的,你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整个苗疆的人都听你的。”
阿眠断然道:“不想。”
九姑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冷声道:“你最好是不想!你娘苦心孤诣,让你隐瞒了这么多年,就是怕你重蹈她的覆辙。你若是敢动那个念头,我第一个把不夜城的人全杀了陪葬!”
尖利的声音刺在阿眠的脊背上,他心里莫名有些不爽,道:“你不必激我!我不是这里的人,不管我流的是什么血脉,只要我认定了,这里的人就都与我无关。”
九姑婆身上凌厉的气势忽然卸了下来,方才的剑拔弩张一下子烟消云散,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她笑了笑,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回去罢。”
阿眠怔愣了一瞬,追上九姑婆的脚步,道:“你不跟我一起离开吗?”
九姑婆悠悠道:“传说只是传说,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阿眠瞥了一眼罗浮宫的方向,道:“那如果是真的呢?”
九姑婆关门的手顿住了,叹道:“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她看着阿眠无法理解的目光,微微笑了笑,“你不属于这里,可以置身事外,也应当置身事外,但我与你不一样。”
她指了指远处冷眼看着的那些人:“他们,也与你不一样。”
九姑婆不欲再多说,一边轻轻掩上门,一边慢吞吞地道:“老婆子老啦,走不动道喽。”
面前的门被关上,阿眠还想再说些什么,一边拍门一边喊着“九姑婆”,可往日最嫌他聒噪、定要将他赶出去的九姑婆却毫无反应,好像睡过去了一样。
阿眠心知九姑婆脾气倔强,天下间绝难有人改变她的心意,咬了咬牙,只得暂时先放弃劝说九姑婆,改去找其他人。
阿眠找到阿芊的时候,她正在玉带河边打水。现在许多人都怀疑是阿眠在玉带河中做了什么手脚,才导致全城人都患了“怪病”,毕竟阿眠的母亲可是戚阿蛮,给他留下了什么奇诡的蛊虫也未可知。
唯有阿芊和其他与阿眠交好的年轻人不信,依旧每日来河边打水。但因为“怪病”的缘故,她的体力也日渐不支,往日里一肩就能挑起两桶水的人,现在每个桶只盛了一半的水仍觉十分吃力。因此每日都要来回河边两三趟,半天的时间便消磨在这上面了。
阿芊正费力地将扁担架到肩上,正要起身,忽觉肩上的重量一轻,回头就看见阿眠一手提住了她的扁担。
阿芊脸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又倏地顿住,望了望四周,这才嗔怪地看了阿眠一眼,道:“你现在来不夜城做什么?大家都在传这怪病因你而起,我看好多人都恨不得吃了你!你这两天别过来了。”
阿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他们找不到源头在哪里,只好拿我来撒气喽。”
阿芊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打得他嗷嗷叫,没好气道:“你别不当回事,天天当个移动靶子有意思吗?赶快回你的黑竹坪去!”作势又要打他。
阿眠一把抓住阿芊的手,笑嘻嘻地告饶,直把她逗笑了,才渐渐敛了笑容,道:“说真的,我来是有正事要告诉你。”
阿芊见他脸色严肃,也不由正色道:“什么事?和‘怪病’有关?”
阿眠缓缓点了点头,又将对九姑婆说的话再与她重复了一遍,说罢期盼地看着她,希望她能答应自己暂时离开苗疆。
阿芊听完却笑了,道:“你也说了这白鸩不是什么好人,早就想把你们一网打尽,她说的话你也信?”
她指了指罗浮宫的方向,道:“山是我们苗疆的山,宫也是我们的宫,要是真能飞升,大祭司会不知道,历代圣母会不知道?真要是这样,咱们的老祖宗早就飞升了!”
阿眠的脸色中也不由染了点焦急,道:“但万一是真的呢?”
阿芊接道:“你怎么不想想,万一这是白鸩的阴谋呢?或者干脆就是白鸩弄出来的怪病?哎还别说,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呀,她设计在罗浮宫暗害你们,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这人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她气得跺脚,可腿上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阿眠接连摇头,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若真是如此,他将白鸩杀了便罢了。但就在白鸩找上他之前,撄宁也感知到苗疆灵气的急速流失,两相对应,他不得不谨慎考虑白鸩所言。更何况,万一此事是真,他们所有人都将难逃一死,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法眼睁睁地看着阿芊与九姑婆去死。
阿芊拍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大祭司找到,只有他才能通灵解厄,找出怪病的源头。你与他关系不是一向最好么,怎么连你也不知道在哪儿?”说罢,她扛起肩上的扁担就走,“不跟你多说了,太阳下山之前我还得再来打一趟水呢。”
阿眠终于忍不住道:“为什么要等天明回来?”
阿芊回过头来,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无论是真是假,明明只要暂时离开这里,就可以避开这场灾祸,根本不需要大祭司,不需要通灵!为什么还要等他回来?这么多人,我们的生命每天都在流失,走向死亡,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难道我们自己就救不了自己吗?”
阿芊顿了顿,看着阿眠,缓缓而坚定地道:“因为我相信,神从来没有遗弃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