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水下石窟 ...
-
幽绿的池水轻轻晃动,撄宁感觉水流在带着自己和阿眠缓缓向下沉陷。头顶的光线越来愈弱,他们却还未触底,水流虽和缓,但撄宁还是抓紧了阿眠。
他并不需要呼吸,但阿眠刚一落水便昏迷了过去,幽幽的光线透过墨绿的池水映照在他脸上,更显得阿眠脸色苍白。
阿眠方才倒下时正好攀着他的肩膀,他便顺势跟了下来。本以为池水很浅,却不想池底别有洞天,两人顺着水流浮沉了一会儿,想来这潭池水或许与攀月山底的深涧相连。
这样也好,他就可以直接把阿眠带出地宫了。
不多时,撄宁终于揽着阿眠冒出了水面,他们似乎身在一处昏暗的山涧之中——攀月山的山体在这里仿佛被生生地劈了一刀,一线日光从穹顶极窄的缝隙中洒下,落在水面上,随波向着一旁汨汨流去。
撄宁将阿眠拖到岸上,借着这一线光亮,看清了阿眠的脸色。
潭水冰冷刺骨,此刻阿眠已经面泛青紫,整个人湿漉漉地缩在他的怀里,更显纤细可怜。
撄宁将阿眠扶起,将手掌贴在阿眠后心,运起灵力,微微一震,双眼紧闭的阿眠猛地吐出一大口水来,这才缓缓醒转。
阿眠先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掀起眼皮看了撄宁一眼,又望了望头顶,勉强笑道:“我还没死啊。这是在哪里?”
撄宁道:“还在攀月山腹中。你还记得我们在地宫外看到的深渊吗?”
阿眠道:“你是说我们在深渊底下?”
撄宁点点头,见他呼吸艰难,又看了看他身上,皱眉道:“你胸口缚了什么东西,影响呼吸,取下来吧。”
一听他这话,阿眠立即被还没吐出来的水呛住了,整个人咳得如一片凌风乱抖的叶子,苍白的脸色也不见了,满面涨红地挡开撄宁要来扶他的手,道:“没什么,我怕冷,多穿了几层。”
撄宁的动作一窒,不知为何,看起来竟有些无措。
他看了看周围,火折子已经湿了,他们两个也不会掌中火之类的功法,只能扶着阿眠到了一处较为干燥的角落里。
坐下后,他看了阿眠一会儿,忽然道:“你还冷吗?”
阿眠当然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怕撄宁再来脱他的衣服,努力忍住发抖,镇定道:“不冷。”
见撄宁不再惦记这件事,他开始思考这次攀月山之行的始末。
所有人都是应白鸩之邀而来,也是白鸩告诉他们秘籍就在地宫之中,他们一路上遇到这许多事情,白鸩都未曾露面,若说她不知情也太勉强了。
可自她来到苗疆的十年里,从不出罗浮宫半步,与他们这些人也毫无恩怨,有什么道理要害他们的性命呢?
除非这人想要出山争夺苗疆,才将整个苗疆的高手都聚集于此,想要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阿眠不由得笑了——他不知道外面的中原武林是什么样的,但在苗疆,苗人以巫蛊之术为尊,唯一能让苗人心悦诚服的只有蛊母,即便是代姜央神行事的大祭司也要避让几分。
白鸩武功再高,哪怕是杀尽苗疆习武之人,也不会得到苗人的认可,只能换来无穷尽的仇恨和报复。
这也是苗疆几百年来不与外人通的原因。
这片不大的地方,有她独特的信仰与生活方式,几百年来守护着属于他们的神话,如流之不尽的玉带河一般,生生不息。
最令阿眠困惑的就是波旬了,这个假和尚不知从而何来,也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此人武功高强,性情却十分乖戾,先是杀了红夫人与极乐之地一众人,又与白鸩合作,在五蕴窟与地宫中设下陷阱——难道他与白鸩是一道的?
这么想着,阿眠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疑惑也说了出来。
撄宁之前未曾在极乐之地见过波旬,但对这个人也有些印象。在攀月山脚下的时候,他就曾注意过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身为先天剑灵,他对于血气、戾气一类的气息极为敏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个人身上极重的血气,此时阿眠问起,他如实道:“这个人身上的血气很重。”
阿眠:“血气?”
撄宁解释道:“我可以感受到你们身上的气息,杀的人越多,血气越重。”
阿眠点点头,知道这估计是先天灵物独有的辨别气息之法,道:“那我呢?他们都说我是异类,是恶魔,我身上有没有血气?”
撄宁看着他嘴角衔着的一抹笑容,淡淡道:“你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血气,但确有一些戾气。”
阿眠又问:“什么是戾气?”
撄宁道:“道心不稳,便生戾气。”
阿眠突然笑了,他笑得有些孩子气,好像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他道:“我的道心从来就没有稳过。”
撄宁看着他,沉默不语。
阿眠继续道:“我们姑且就当这个人是个疯子吧,不过崔景行和麻衣雪他们还在上面,疯和尚诡计多端,连我都打不过,他们几个可不是他的对手。那三个可是你门下的弟子,你要不要救?”
他这是直接将话挑明了。
撄宁索性也不隐瞒,说出自己的打算:“你身上有伤,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上去解决了再来找你。”
他想了想,既然在万剑宗住了这许多年,又承了一宗上下的供奉,万剑宗的弟子有难,就算是为了全这一段因果,他也不好袖手旁观。
阿眠撇撇嘴,道:“我这点伤还死不了,你要是把我扔在这儿我才要闷死了。”说着,他单手在地上撑了一把,便要站起来。
他的手刚伸出去,便似乎一把摸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被他一推,骨碌碌地滚到了亮处,是个人的头骨。
阿眠吓得跳开一步,瞪着地上的头骨:“这是什么东西?!”
撄宁拿过他手上的逐云刀,在阿眠刚刚坐着的地方扒拉了一下,果然又扒出了一堆人骨,看数量大概同属于一个人。
在这堆头骨旁边,还有一块破旧的布,依稀可辨是件袈裟,袈裟之下又是一堆人骨。
阿眠忍着心头发毛的感觉,凑近了去观察这两具尸骸,手掌撑在一旁的石壁上时,却忽觉有些异样。
他挪开手掌,发现石壁上竟然还刻了字,再一抬头,便发现这面石壁竟似乎刻满了文字,只是方才光线昏暗,两人又只顾着说话,便没有发现。
阿眠脸色怪异:“那疯和尚把五蕴之阵都刻到这里了?要不要这么谨慎啊。”
撄宁也在打量这一面石壁,听到他的话,道:“这不是五蕴之阵。”
闻言,阿眠凑近一看,石壁上果然不止刻了文字,中间还夹杂着许多图画。他粗粗读了一遍,上面大致记载了两种功法,一种是内功,名叫“先天一炁”,另一种则是刀法——
“恒河九刀?!”
“这不是那个什么天竺和尚罗磨的刀法吗?不是说已经失传了?”他看看脚边披着袈裟的那一团骸骨,“难不成这刻的是真的?可罗磨如果死在这里,旁边这个又是谁呢……”
撄宁沉吟着,他总觉得石壁上的这两种功法十分眼熟,此刻听阿眠提起天竺和尚,他终于从自己那漫长的记忆中挖出了一个小小的片段。
“这两堆骸骨,大概就是地宫中那两座雕像本人。”
“你是说雕像中的那个和尚就是罗磨?”
撄宁点点头,把自己记忆中当年看到的卑江之战说与他听。
阿眠讶道:“那旁边这个就是昆仑派的祖师朝又明?”他有些惊讶,“他们不是对手吗?怎么会一起死在这里?”
他突然想起自己摸了人家的头盖骨,撄宁又用刀戳人家的骨头,天灵盖突然一麻,“我们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人家的遗骸,他们会不会……上来找我们啊?”
他本是想逗一逗撄宁,却见撄宁疑惑地看着他,道:“人死如灯灭,他们如何……上来?”
阿眠道:“人死了不会有灵识之类的东西吗?”
“有。万物皆有灵识,身死之后,灵识盘亘世间十天便会消散。所以——他们上不来了。”撄宁解释道。
阿眠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变:“说起来,你连他俩都见过,到底活了多少年了?”他在心里盘算着,朝又明与罗磨怎么也是六七百年前的事了吧……
撄宁淡淡道:“自混沌初开,不计岁月。”
阿眠:“……”
“活了那么久,无不无聊啊?”他忽然有点好奇。
撄宁有片刻的怔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敛着眉眼沉吟了片刻,诚实道:“以前不觉得,现在……也还好。”
停顿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这几天,很有意思。”他说这话时,沉黑的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阿眠,清湛的眸光微微发亮,落在阿眠眼里,简直乖巧又可爱。
阿眠受不住了:“好了好了。”他拍拍撄宁的肩膀,“你也是够可怜的,愿意跟着我就跟着呗,我又不会赶你走。”
撄宁对于阿眠愿意收留自己十分感激,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报答对方的。他空有一身先天灵力,却与阿眠的内力不相容;他对天下剑法无所不通,又能驭使天下万剑,无论阿眠想要哪柄名剑,他都可隔空取之,只可惜阿眠不用剑。
思索半晌,他终于有了主意,道:“我给你铸一柄刀吧。”
阿眠正在反复琢磨恒河九刀的刀谱,闻言愣了一下:“你给我刀做什么?你一把剑,还会打刀吗?”
撄宁想想刀的外形,似乎与剑相差不大,不过形状不一样而已,确定自己办得到,于是道:“你手中这柄刀品相普通,不适合你,我给你铸一把更好的。”
阿眠手中这把逐云刀跟随雷声大征战多年,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宝刀,他大概知道,撄宁所说的“更好的刀”,怕是世间都难找出第二把来。
不过他没真指望着撄宁给他铸刀,笑嘻嘻道:“要是你给我的刀,我一定宝贝着,走哪儿带到哪儿,天天擦拭,定不叫它沾半点灰。”
接着,阿眠就看到撄宁的眉目一舒,一抹淡淡的笑容随之绽开,如秋空中的一轮明月,云消雾散,陡绽光华。
阿眠有些怔愣,忽然扭过头去看石壁,嘴里道:“我得好好看看恒河九刀的刀谱,出去气死那个只会照影刀的疯和尚。”
撄宁道:“你的内功底子不好,可以修习这上面的先天一炁真气,对你大有裨益,你身上的伤也可以好得更快些。”
听到此言,阿眠把方才怪异的感觉抛到一边,道:“这先天一炁是昆仑祖师朝又明的功法,你说过,以他二人武功,世间无人在其之上,这套功法想来也很厉害了。”
这时的他俩还并不知道,先天一炁乃是昆仑十三式之首。而昆仑十三式传承数百年,其中许多功法都已在岁月的寝湮中损失走形了不少,而这面石壁上的先天一炁,即便是当世昆仑掌门郁霜衣也未曾学过。
撄宁之所以让阿眠修习先天一炁,是因为这套内功功法与自己的灵力运行颇为相似。世间大多数内功功法,都以吐纳真气、运转内息为基本,若无几十年的内功功底,即便再精于刀剑之术,功力也难敌内功深厚的武林耆宿。这也是为什么阿眠身怀数门外家功夫,但对上自小修习正宗少林内功的波旬,仍然没有几分胜算。
这种后天真气游走于人的经脉,是为浊气。与其相对的则是先天清轻之气,取之于万物自然,出手无声,视之无形。然而先天清轻之气并不能直接为人所用,唯有像撄宁这样的先天之灵才能取气于混沌自然,因而无所不在。
而先天一炁却能做到取先天清轻之气,引入内府,再随经脉流转,通达全身。因此,即便是习武时日尚浅的人,也可以借外物之气,使出无坚不摧的磅礴真气。
撄宁道:“你学会了先天一炁,便不用去管内功修为的限制,借气于先天,先天之气皆为你所用。”
阿眠讶道:“还有这么好的事?借气于先天……怎么借?”
“风。”
阿眠疑惑道:“风?”
撄宁道:“有风便可借气,哪怕是一道微风。”他一指点在阿眠眉心,一道清凉之气从阿眠眉心注入,追逐着经脉中的真气游遍全身。阿眠登时便觉浑身一轻,仿佛没有了重量似的。
撄宁在阿眠体内放了一段自己的灵力,让这段灵力引着他的真气流走,帮他梳理逆流的经脉。这些灵力于他而言不过沧海一粟,他倒是想给他更多灵力,但以阿眠肉体凡胎,即便学会了先天一炁真气,也很难承受他的浩然灵力。
山涧之中时不时掠过山风阵阵,阿眠想着方才看过的先天一炁功法,伸出手去,感受着山风在他手指间缱绻缭绕,又从指尖流泻。
忽然,他一指点在山风之上,山风立即化作一道熟悉的清凉柔和的气息,从指尖流遍全身经脉,又散诸全身,消弭于无形。
阿眠将这股清凉之气布于脚下,纵身一跃,很快便觉自己身轻如燕,可以轻轻巧巧地凌空翻滚,又将气息运于手掌,几道掌风击出,在水面上激起几道三丈高的浪花。
浪花泼天而至,眼看就要淋他与撄宁一身,撄宁便听到阿眠快活的笑声,一道清凉之气布达身前,水浪刚一触及,便如拍上了一面无形的石壁,翻涌着倒流回潭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