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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疑似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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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撮头发自吴海雪鬓边飘落,他冷汗涔涔,只见一根银簪前端已深深没入柱身,簪尾的银色凤凰因去势过猛犹自微微颤动不止,仿佛展翅欲飞。
银簪的主人似乎从未动过一般,懒懒地理了理袖子,只是冰刃一般的声音更冷:“今日邀诸位前来,乃是因为白某来到这罗浮宫后,发现这里收藏了许多武学孤本。”
“这十年来,白某一直潜心研究,但因才疏学浅,至今只能参悟其一。后来便想,这些秘籍皆是孤本,其中所记载的武功无论外功心法,皆是精妙绝伦,若是就此埋没于这座宫中,再无得见天日之时,未免太过可惜。于是便借此机会邀诸位高手共同参悟,若是有人能从中收获一二,也算是与这些秘籍的缘分,白某便做主将秘籍送与他。”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即掀起了比方才更大的喧哗。武功秘籍对每个习武之人都有着无可比拟的吸引力,更何况罗浮宫所藏皆是孤本,以孤本之珍贵,恐怕随便拿出一本便可震动武林。
而听白鸩话里的意思,这偌大的罗浮宫里收藏的孤本数量不少,令众人心中对罗浮宫的敬畏不觉又上了一层,这里简直是习武之人心中的朝圣之地也不为过!
但也有人不免觉得盛情之下必有可疑,在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己若是能得到这么多孤本,定巴不得好好藏起来,秘而不宣,怎么会有人愿意全部拿出来分享?
但终究没有人将这疑问宣之于口,都默默打算先去看看所谓孤本再说。
波旬朗声道:“白宫主年纪轻轻,便有此等胸怀,便是许多武林宗师怕是都拍马不及,小僧敬佩之至,若是能得一二本秘籍,那真是承宫主大恩。白宫主今后若有所求,小僧定无所不从。”
辛无忧一呆,嘀咕道:“这假和尚这么傲气,拍起马屁原来也是这么顺溜。”
殷其雷冷哼一声。
一旁的梁弯也道:“孤本的真假暂且未知,但若是真的,我也要赞白宫主一声慷慨大方,女中豪杰,梁弯心服口服!”
此话一出,大多数人也跟着一起点头称是。
白鸩声音中终于含了丝浅淡的笑意,道:“白某不敢居功,只是半辈子醉心武学,不忍这些孤本就此埋没罢了。”
她右手挥了挥,仿佛只是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众人便听得一阵隆隆之声响起,只见大殿一侧的一个角落里,缓缓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开在地面上,从外面可以看到一道阶梯,向地下无尽地延伸,看上去就像开了一张黑洞洞的大口,正蓄势待发地要将人吞没。
雷声大率先走到洞口,大声道:“雷某对这些孤本啊秘籍的好奇得很,先去探探路!”说着,他便走下了阶梯,黝黑的地道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众人见他走了下去,便也纷纷跟上。
地洞中光线昏暗,石梯狭长曲折,众人只能感觉到一直在向山腹深处前行,但究竟走了多久,下到多深,便渐渐不知了。起初还有零星油灯点缀在两侧的石壁上,愈往下走灯盏愈发稀疏,直至某处再也不见任何光明,众人陷入一片漆黑,便听有人喊道:“白宫主,你这地洞是怎么回事?连盏灯都不肯点,叫我们怎么往下走?”
那厢随即有人应和,听着声音中还有一丝焦虑:“就是,这都走了多久了还没到,你们罗浮宫是把书都藏在地底下吗?”
白鸩清清冷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回荡在山腹里:“秘籍皆藏于山腹之中,不便运出,诸位只管往下走便是了。山路虽有不便,然孤本本就难寻,诸位难道连这点耐心也没有吗?”
出声质问的人被堵了个大红脸,心中虽不快,但也只得怏怏地闭了嘴。
吴海雪跳出来打圆场,道:“咱们有谁身上带着火折子吗?拿出来点亮不就行了?”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这种办法,纷纷拿出身上的火折子。可他们所处之地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火折子微弱的萤火仿佛被黑黢黢的山洞吞没了一般,只能照亮手边的方寸之地。
阿眠对撄宁道:“那假和尚不是会掌中火吗,托一道火光在手里,保准四周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次他虽没再贴着撄宁耳边说话,但漆黑之中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阿眠的声音敲在山壁上,荡出悠悠的回响,撄宁不知怎的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绵软,像猫儿晃着尾巴轻轻搔了他一下,又不紧不慢地摇开了。
撄宁稍愣,片刻后道:“他没有用掌中火。”
“没有?”阿眠视力不如撄宁,看不到波旬在哪里,疑惑地嘀咕:“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撄宁顿了顿,问道:“为什么要想他在想什么?”
阿眠一怔:“倒也没有。只是这人颇为奇怪,行事狠厉,可又不像与红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也不知他到苗疆来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杀红夫人。”
撄宁不知道阿眠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对波旬的意图也毫不关心。在他看来,他只是觉得同阿眠在一处,比回流波山待着要有趣的多,才会跟过来,至于旁人做什么,便与他无关了。
一行人渐往山腹中行,愈发觉得洞内潮湿,湿滑的石壁入手冰冷,脚下也要愈发小心打滑。就在这时,洞内忽而传来一阵“吱吱”的动物叫声,一会儿似在远处响起,一会儿又似响在耳边。
众人停了下来。
黑暗中,吴海雪道:“这山洞里怎么还有老鼠?”
阿眠心想,这恐怕不是什么老鼠。因为,除了“吱吱”的叫声,他隐约中还听到了翅膀翕动的微弱声响。
果然,撄宁道:“是蝙蝠。”
下一刻,“吱吱”怪响从远处呼啸而起,如潮水般汹涌着向人群这边扑来,有人惊叫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蝙蝠?!”
洞内一片漆黑,众人看不清蝙蝠,但只闻那铺天盖地的翅膀扇动声和尖利声响,便有些毛骨悚然,纷纷拿出武器格挡。但蝙蝠群来势凶猛,人群当中果然还是传出了惨叫,一股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大家小心!这蝙蝠咬人!”
一时之间刀剑之声骤起,众人听着耳边簌簌响动,却什么也看不见,不由心中更为不安。手中的刀剑胡乱劈砍,惨叫声迭起,一时不慎便会跌落悬崖,到后来,那些出手的人竟也不知自己砍的究竟是蝙蝠还是人了。
阿眠“哇”的一声跳上了撄宁的身上,紧紧抓着他:“好可怕啊!”
撄宁慢吞吞地回头,看了阿眠一眼。阿眠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半点惧色也没有,反而像是个偷了腥的小老鼠一眼,狡黠地藏着笑意。
撄宁目光清澈,带着淡淡的疑惑。阿眠被他这一眼看得十分尴尬,自觉从撄宁身上滑了下来,小声嘟囔道:“这么正经干什么……”
他把注意力放到周围,旁观了一会儿,忽然觉出些不对劲来,喊道:“慢着!大家停手,以免误伤!”
众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若停下来,闻到血腥味的蝙蝠定然蜂拥而至,将自己吞得连渣都不剩,他们又怎么肯停手呢?
在一旁的角落里,万剑宗三人武功了得,一边将崔景行兄妹牢牢护在身后,一边抵挡着向他们刺来的不长眼的刀剑。而撄宁不知何时居然也站到了三人身后,一个人寥落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满空刀光剑影。
阿眠暗自运起内息,声音在偌大的山洞内远远传开:“假和尚,你不是会掌中火吗?点个火来看看,也好让我们能看清蝙蝠。”
“掌中火?可是大寂灭掌?”人们一听波旬竟然还会大寂灭掌,纷纷让他赶快点起火来,又有些埋怨他既然身怀绝技,怎么不早点使出来。
可人群中除了刀剑之声和人们的应和声外,并没有人回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波旬要么已经丧命,要么就是跑了时,便听一个温和中略带喑哑的嗓音响起:“小僧只怕,若是看到了眼前的场景,诸位怕是会吓得腿软。”
雷声大立即道:“小和尚你尽管点火,还没有什么场面能让我雷某人腿软过!”
下一刻,一蓬青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炸开,波旬托着掌中火静静地看着前方。
众人只觉眼前瞬间豁然开朗,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只见攀月山的山腹似被挖空,嶙峋的石壁上挂着许多形状各异的石笋,石笋上黑压压地覆盖着灰黑色的蝙蝠,密密麻麻的几乎站不住脚。
这些蝙蝠看起来与普通蝙蝠有些微的不同,除了一口细密的牙齿外,一对獠牙从它们嘴中探出。突如其来的光明使它们瞬间安静下来,猩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众人,宛如择机而动的猎人。
正当众人心有余悸之时,一声尖叫从人群中传来。一名女子惊恐地看着地面,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地上竟连一只蝙蝠的尸体也没有,倒是有三三两两的同行者倒在血泊里,连带着零星断臂残肢,浓重的血腥味仿佛一把大手,扼住了他们的呼吸。
适才黑暗中的一番混战,若说一只蝙蝠也未伤到是绝不可能的,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蝠群自始至终从未攻击。
这下,人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黑暗与未知没能摧毁他们,但此刻,他们看着面前一张张与自己一样惊惶迷茫的脸,竟觉得心底发冷。地面上潮湿的寒气似乎穿透了他们的靴子与罗袜,不断地侵入他们脚底,蔓延至心房。
辛无忧脸色发白地啐道:“活该他们不肯停手。”
阿眠脸色也不好看,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波旬,波旬似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
但还未将笑容收起,他便见阿眠旁边的撄宁动了动,挡住了他的目光。
“撄宁,”阿眠低声道,“我觉得这个波旬有问题。”
撄宁:“嗯。”
“听他话里的意思,他是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的,但刚才大家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他却没有点掌中火。”阿眠思索着,缓缓道,“我觉得他不像是忘记了,倒像是故意的。”
撄宁猜不透波旬的想法,他顿了顿,道:“你小心他。”
阿眠道:“好。”
尽管事实过于荒唐,众人最终还是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责怪自己总是很难的,尤其是当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对象可以宣泄怒火时,便会不约而同地将责任归咎于这个人身上。
雷声大怒气腾腾地喊道:“姓白的!早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原来是打着把我们一网打尽的主意,我们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对!白鸩,不要以为躲起来不出声,我们就找不到你了,你在山洞里放这么多吸血蝙蝠,到底是什么居心?”
饱含怒火的声音如洪钟般回响了几遍才缓缓消散,可山洞内却静悄悄的,并未有人回答。
……
而正处于众人怒火中心的白鸩此刻并不在山洞中。她端坐于罗浮宫的大殿之上,似乎从未动过。
白鸩隔着一道帷幕静静地看着阶下的人影,叹息道:“你果然还是来了,不枉我废这么大一番功夫。”
空空荡荡的大殿中,一袭破旧的黑袍静静伫立在那里,竟是从不出不夜城的大祭司天明。
他自然也是收到了那封青色的请帖,只不过他的帖子上与别人的内容略有不同。
“十月十日午时,罗浮宫见。”
他起初并不想赴约,苗疆大祭司坐守不夜城,若无大事,一辈子从不踏出不夜城。若是他贸然出城,出现在来攀月山朝圣的人群中,必然会引起各方动荡。
更何况他也听闻罗浮宫广下请帖给苗疆各路高手,信中并未注明时辰,不禁心下生疑,只恐有什么陷阱。
但对阿眠他们的担心终究胜过了犹疑,他今早一直远远跟在众人后面上山,谁知待众人穿过云海之后,半山腰处的浮云却在他面前渐渐弥合,遮住了原本的路。
天明在云雾中徘徊良久,直至接近午时云雾才又散去,一路到达罗浮宫。
如此一来,他不禁更加怀疑白鸩要他与众人分开前来的动机。
天明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大殿,冷冷道:“你究竟想做什么?阿眠他们在哪里?”
白鸩轻轻一笑,道:“来的这么多人,大祭司头一个问的就是阿眠,传闻果然不假,你们之间倒是感情甚笃。放心,你来了,他们自然相安无事,我自是会将他们当作罗浮山的贵客相待。”
天明冷声道:“本座如何信你?”
白鸩淡淡道:“你不得不信。”
天明瞳孔紧缩,垂在身旁的衣袖底,尸蝶的黑色流光微微闪现,便听白鸩道:“大祭司若是要在这里动武,那些人恐怕这辈子都走不出攀月山了。”
天明冷哼一声。他不知白鸩修为深浅,但若阿眠等人都被她藏了起来,白鸩拿他们的性命相要挟,他自然投鼠忌器。一时不免后悔当初没有与阿眠一同上山,说不定此刻还能有个照应,而不是站在这里被白鸩胁迫。
他按下怒火,道:“本座既然已经来了,你有何事便说吧。”
白鸩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缓缓走到锦幔之前,边走边道:“大祭司不必生气。白某这么做,不过是有一桩要事与大祭司相商,怕大祭司不来,这才出此下策。”
天明道:“你若有事相商,为何从不来不夜城见本座?”
以苗疆各路高手的性命相要挟,自然是怕他不答应。白鸩心底哂笑,觉得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小祭司实在太过天真,伸手拨开眼前的锦幔,缓步走了出去。
但下一刻,她便愣在了那里。
天明没有等到白鸩的回答,却见她从锦幔后走了出来。白鸩的容貌冷清而又寡淡,眼角眉梢却十分锐利,遥遥地站在那里,便如冰天雪地里的一只孤鹰。
见她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天明便重复道:“本座问你,为何不直接来不夜城?”
白鸩仿佛没有听到。她定定地看了天明许久,眼中是天明看不懂的复杂神色。过了良久,白鸩声音微颤,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告诉我,你娘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