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杂谈》辛川

1、冬日杂谈-写你所爱

　　一

　　“咿呀~咿呀哟...”
　　几句戏腔融在老藤椅的“吱呀”声中。
　　“二爷，唱了几十年了，嗓音还是那么亮！”赶鸭路过的阿六又开始夸起张二爷。
　　“你小子，一转眼长这么高了。”二爷歪着头，盯着看比他高出两头的阿六。
　　阿六嘴间咧开一笑，像极二爷前些年种的玉兰花，就这么“噗嗤”一下，就开了。
　　“今年多大了？”二爷好像问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一只黄皮鸭子趁着聊天缝隙溜了，阿六忙赶上去，朝着二爷喊了声，“今年十五啦！”
　　张二爷翻过身，给老藤椅盖上被子，像在自言自语：“阿六今年都十五啦！那...你也走了十五年了啊。”

　　二

　　刘子杰出生在湾城里，但他却对那些古镇感兴趣的很。
　　这不，一放假就奔着莞予镇去了。
　　这个镇子有些古怪，明明人烟稀少，却又常常热闹。即使到了夜晚，山上的莞予镇那块地还是灯火通明，一点不比城里差。
　　刚上大学，刘子杰背着一套摄影装置上了山。夜间山里乌漆嘛黑，害得他摔掉一颗牙。那土地，真是硬，跟湾城里水泥地也能媲美了。
　　恍惚间，眼前走来一个灯笼。
　　哦，是个小女孩啊！
　　刘子杰想问问路，却有些不太放心，“小姑娘，你识这山里的路吗？”
　　那女孩把灯笼提到刘子杰跟前，照亮了两人的脸。
　　女孩摆摆手势，示意跟她走。
　　走到山林深处，雾气有些重，刘子杰帮女孩拨开前面挡路的枝丫。
　　没过多久，两人进入了那片传说中的古镇——莞予镇。
　　尽管没什么特殊的标志提到这就是莞予镇，但刘子杰还是认出来了——这和他想象里的莞予镇一模一样。
　　刘子杰想道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把灯笼递给刘子杰，轻悄悄说：“姚叁叁。记人民币的那个叁。”语毕，女孩便走进了路旁边的一个房舍里。
　　刘子杰默念着这个名字，继续往镇里走去。

　　三

　　这是刘子杰来镇上的第三天了。他没想到，家家户户挂满灯笼的这个镇，居然压根没几户人家，剩下的几户也快要拆了进湾城里住了。
　　又是那个赶鸭的阿六，这次他见着了城里来的刘子杰。
　　少年的脚丫子冻得通红，踩着竹编小拖鞋，走过一年四季。还有那件白色背心，穿得破了，也没见换新。
　　刘子杰急忙进屋里拿了件自己的棉服，跑出来递给阿六：“小孩儿，拿着，别着凉了。”
　　阿六见状，把握着竹竿子的手在白净的墙上蹭了两下，接过那件棉服，“谢谢你。我叫阿六，叔你叫什么？”
　　刘子杰听到阿六叫他叔，有些尴尬地接过话，“我叫刘子杰，我才20岁，别叫我叔啊！”
　　阿六又笑了，这次他更加放肆，“行，刘叔再见！”
　　刘子杰无奈地撇撇嘴，用相机拍下墙上那个被蹭脏的手印。

　　四

　　冬日的莞予镇天气冻得有些不正常，但就是没下雪。
　　刘子杰这几天听不到镇上一直唱戏的声音了，便去问问那些还没搬走的人家。
　　“你说二爷啊，那老爷子这些天病倒了。唱了一辈子戏，齐奶奶走之后就天天躺那把老藤椅上了。戏院也拆了，这个镇，估计也快没了吧。”
　　刘子杰有些纳闷：好好的一个人，干嘛不做点其他事，偏要整天躺那老藤椅上？
　　带着疑问，他还是去了张二爷的院子。
　　阿六也在。
　　床上的二爷失去了平日里的生气和笑颜，满脸病态。
　　“二爷，您怎么总躺在那把椅子上啊？”
　　二爷沙哑的嗓音很难听出来他在讲什么，“你们的齐奶奶走的那天就躺在那老藤椅上啊，在那摇啊，摇啊。我就好喜欢那把椅子的声音，好喜欢那把椅子上留着的气息。”
　　刘子杰的眼眶湿润了，他带着阿六走出了院子。
　　阿六没穿棉服，刘子杰便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阿六身上。
　　阿六看到刘子杰哭了，没敢再说话。

　　五

　　今天终于下雪了，只是雪天里，镇上多了些摔破碗的声音和争执不休的吵架声。
　　寒假即将结束，刘子杰快要回城里读书了。
　　这天，阿六急呼呼拉着刘子杰去张二爷的院子里。
　　二爷冒着风雪，拉着一床棉被，盖在那张老藤椅上。
　　刘子杰止住了想去扶二爷的阿六，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二爷的举动。
　　二爷趴在地上，头枕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
　　我们的张二爷，还是没能走过这个冬天。

　　六

　　又过了几天，二爷的白事都已经办妥了。
　　离刘子杰回城的日子又更近了，镇上却又出了件大事——卖陶器的姚四叔，他女儿跳河了。
　　“姚四叔？姚？”
　　刘子杰似乎想起些什么，便提着灯笼去河边看。
　　镇上已然没人住了，就剩下独子阿六。
　　“刘叔，是姚叁叁。你识得她吗？”阿六又看到了刘子杰脸上似曾相识的愁容。
　　“识得。”
　　那天，雪下得好大，堆了厚厚一层。好像可以埋下整个莞予镇。
　　出发回城的前一天夜里，刘子杰和阿六为整个莞予镇挂上了灯笼。
　　“阿六，为什么莞予镇明明没人住了可还是要挂满了灯笼看着像有很多人家一样呢？”
　　“听说莞予镇，起先只是个山上歇脚的亭子。只不过来的人多了，为了方便就开始扩建。谁都没想到，会建成一个这么大的镇。那些人来过，挂上灯笼，就给山上迷路的人有个指路的方向，也有个热闹地方可以休息。”阿六答道。
　　“那你，一直住在这里吗？”刘子杰有些不忍心让阿六一个人待在镇里。
　　“还会有人来的，而且这个地方对于我来说，就是故乡了。”阿六的眼里星光闪烁，只是少年的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灿烂了。
　　刘子杰转过身去，用相机定格了这个古镇的冬日夜景。
　　挂满了灯笼，是意图用热闹的景象去掩盖过冷清的现实吧...不过，其意自在看客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