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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小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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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公园里的人声渐渐低去。
看见玩耍的小孩陆续被大人领回去,我又重新坐回秋千上,有些呆呆地看着带色的天空。
已经是第四天了,为什么我还是找不到家呢?
无聊得把视线转向树林,看见晚归的鸟扑哧一声钻进枝叶间。
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黑透了,斜前方的水池反射着街道上斑斓的灯光。天空压抑地让人心烦。我暗自笑笑怎么又走神了,拢了拢外套,走向对面的长椅。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吧。
已经是夏天的尾巴了,空气湿湿的,透着些微的寒意。我蜷缩在椅子上,想努力忽略身下的冰冷。
然后就看见徐徐出现在面前。她说,小小,我们回家吧。
我有些困惑,偏偏头,散在椅子上的长发便垂在了地上。小小?
她蹲下来,帮我把头发拢好,带着浅浅的笑容。“我是徐徐,我们回家吧。”
于是我糊里糊涂地点了头。而我的左眼忽然就微微疼了起来。
后来想起来,这应该是不安的开端吧。
徐徐住在半新的公寓里,不大却简约,只是刚到的时候,透过黑暗,却感觉比冷清的公园还要冰冷几分。开灯后,只见得桌上大把大把的紫色菖蒲。
“这是哪里?”我看着开得妖娆的花儿问道。
徐徐好心情地回答说,“我家。”
家?我感到一阵迷茫,却又走神。
Part 2
“我是谁?”
我扯着徐徐的衣角不停的问。我是谁。
徐徐望着我,眼神清澈透明,“我的小小,我亲爱的小小。”她低唤着,我却不语。
我始终想不起来我是谁,来自何方,却可以轻易记起徐徐。
徐徐喜欢用大把大把的紫色菖蒲装饰房间。
徐徐喜欢绿色的裙子绿色的皮包绿色的凉鞋等一切绿色的事物。
徐徐喜欢吃团鱼龙虾年糕不喜欢草鱼扇贝蔬菜。
徐徐喜欢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电脑前,上面不断闪过彩色的照片。
……
关于徐徐的一切仿佛从一开始就深深印刻在我的大脑皮层里,不费力就能想起。我问徐徐,她轻轻拥抱我,“因为你是我的小小,我唯一的小小。”
只是我依然对自己一无所知。
我垂眸,无不难过,也许,我就是小小,徐徐的小小。
很多时候,我会强迫自己去做某件事情,比如做点心,比如插花。我害怕我一停下来就又会回想过去。我是小小,只是小小。
徐徐除了陪我,便都把时间花在电脑前。每次我试图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都会笑着关掉窗口。我把咖啡放下,有些无奈,“徐徐,你该休息的。”
徐徐会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却绝不会忘了菖蒲。那些妖娆的紫色菖蒲似乎从来不曾衰败。我轻轻摆弄瓶中的菖蒲,并不明白它的魔力所在。
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买盆栽,她笑笑,“那样的话,会死的更快的啊。”
Part 3
早晨的时候,突然发现还未开放的菖蒲却大片地死亡。
徐徐早早地出去了,我光脚踩着地板,把死掉的菖蒲扔进垃圾袋里。
左眼便开始微微疼痛。
吃过早饭后不久,听到门外一阵响动,我以为是徐徐,打开门才发现是隔壁门前的人。
那人转过身来,浅草色的头发,看起来很是招摇。
我的左眼疼得愈加厉害。
我看着面前笑得温良的少年,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我认识他的。我一定认识的。我的心叫嚣着,仿佛被一双手狠狠地揪住。
“你……是谁?”
我看见我几近艰难地张嘴,声音干哑苦涩。
他开口说了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难过漫天卷地席卷而来,漫过头顶,就像要死掉一样,我喘不过气来。
不是这样的!我明明认识他的。我怎么能不记得。
意识在绝望地挣扎,嘶吼,我捂住胸口,死命地回想着,希望明白为什么。
“小小。”
我机械地回头,看见徐徐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怀里的菖蒲妖妖娆娆。
“小小。”
她唤我,脸色苍白。
“小小。”
“小小。”
她的声音像咒语一样紧紧缠绕着我,把我一点一点地,湮灭掉。
“小小。”
…………
终于,世界寂寞无声。
“小小。”
“小小。”
“小小。”
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气,都在深深浅浅地重复同样的语言。
“小小。”
“小小。”
像咒语一样,不繁复不冗长,却带着让人无不恐惧地魔力。
“小小。”
“小小。”
我痛苦地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四周的人影围拢了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里重复着:
“小小。”
我不知道该怎么逃开。我想不如死了好了。
人群却在此时分开一条路,尽头有人向我伸出手来。我不顾一切地把它握住。
……
醒来后发现我是在房间里,我一时还没能从梦境中回过神来,手里仿佛还残留有余温。
徐徐安静地坐在床的对面,沉默地像一座雕像。
花瓶里换上了新开的菖蒲。
“徐徐…?”
我出声,发现声音依旧干涩。
她不动。
我光着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伸手缓缓地抱住他。我问,“我是谁。”
她终于微微颤抖起,眼里浮现出悲怆。
“…小小。我的小小。”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肩上,滚烫。
我沉默。越过徐徐的肩,视线尽头,阳光奢侈地涂抹在地板上。
后来,我们都像是遗忘了这件事一样,一切照常。
只是徐徐不再遮掩她的工作,仅管我从未对此在意过。
而我的左眼疼痛得愈加频繁。
我开始经常往隔壁跑,并且整日整日地呆在那里。我心里便是认定,只要在他边上,我便终能想起所有来。
他告诉我他叫水城火澄,借住在这里的一个房客。
火澄。火澄。
我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心满意足。
他是个很开朗的人,仅仅是呆在他身边,也能感染到他的快乐。
我常常带着各式的点心去找他。我喜欢看他舔着勺子一脸幸福的样子。
就好像我也能幸福一样。
Part 4
某一天,火澄告诉我说,他要去接房子的主人出院。后来我就看见了和他一道回来的,那个有着长长鬓角的男生,以及他旁边,唧唧喳喳又隐约含着怒气的辫子姑娘。我看见火澄笑得没心没肺,胸口却兀自抽痛起来。
以后的几天里,我再没去找过火澄。徐徐病了。
在他们回来的当天晚上,徐徐就晕倒在家里,然后发起高烧。
梦中,徐徐哭得很厉害。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口中不住地呓语。
“小小。小小。小小。”
就像突然间一无所有的孩子,在黑暗里无助地哭泣。
我只能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徐住院的时候,有个自称是她朋友的人来过。
而当她看见我时,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险些惊呼出声,指间的香烟掉在地上也没有察觉。
我奇怪地看着她。
很快她便回过神来,收起了她的惊讶。
她问我,“你是谁。”
我想了下,我说我是小小。
她愣了愣,然后抑制不住地仰头笑了起来,却满是苦涩。
“是她这么告诉你的吧……她…竟然这样……”
她走近徐徐,颇为无奈的语气。
“你真是的……真傻…”
我呆呆地站在边上,茫然不已。
那天她走的时候,留给了我一张名片。她说如果我想知道过去,就去找她。
土屋理奇绘。我默念着名片上的名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起来。
鬼使神差地,我向徐徐隐瞒下了名片的事。
后来土屋又来过一次,那次她们谈了很久,最后却几乎吵了起来。我听见土屋朝徐徐大喊:“你该醒醒了!这种早就不可能的事情你应该明白的。”
我想我似乎记起了什么。
Part 5
“火澄。”
他有些惊异地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的眼里,像是闪烁的泪滴。
我不自觉抓紧了手里的便当,关节微微发白。
“你要去学校吗?”
他摸摸我的头,声音清脆。
“我要去寻找希望。”
我瞪大眼,有些不明所以,“希望是谁?”
“希望从未存在。”
我更加困惑。“那为什么还要去寻找?”
“我只是想要试一试,改写神的剧本。”他仰头,双眼微眯,神情落寞。
我摇头。我不懂火澄说的话,但是如果是火澄说的,那就一定是有道理的。
于是我把便当递给火澄,看他很是开心的样子。
“小小做的菜和阿步的一样好吃呢~”
我亦开心。
而当他转身离开时,我的心却突然慌乱起来,很不安的感觉。
“火澄。”
“嗯?”
“你会回来么?”
“……”
“你会吗?”
“……”
就像在印证我的不安,火澄没有回答。
我亦不敢继续追问,我害怕听见他的回答,徒增绝望。
他再次转身,一步步,走进阳光里,仿佛即将消失的天使。
而我却浑身冰冷。
他说,再见。
火澄,你回来吗?
问语在空落落的身体里回响,最后覆盖住心跳的回音。
徐徐回来的时候,我缩在门前,左眼疯狂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身,我死命地按着眼睛,恨不得把它挖出来。
她抱着我,只一遍一遍呼唤。
“小小。小小。小小……”
声音淹没在我喑哑的叫喊声中。
Part 6
徐徐说她不想吃饭,早早地躲到房间里。
我坐在饭桌上,丝毫提不起胃口,无不难受。我问鸣海君火澄呢,他只是神色复杂地说不知道。
于是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徐徐最近也仿佛在躲着我,看向我的目光里也含着我读不懂的悲悯。
总觉得要有一样东西,会把我本就不甚平静的生活,打的支离破碎。
去找火澄好吗?
我捂着胸口,轻声问。没有人回答我。
“小小。”徐徐突然打开门,“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啊?”我看着徐徐,梦呓般问道,“我去学校好不好?”
我去学校找火澄,好不好?
徐徐愣住。我也愣住。
好像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我不知所措的站在学校门口,人群从我面前经过。
胆怯的同时,也就滋生出离开的念头。我安慰自己,火澄不一定在学校的。
走吧。我命令自己。手脚有些僵硬。徐徐该着急了。
一转身,就被人撞在地上,对面的女孩捂住脑袋微愠的样子,“痛死了。”
我抬头,听见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另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猎翼?!”
三分诧异,七分戒备。
然后就看见那个女孩立马跳开,和身后的同伴会合。而我还呆呆地坐在地上。
“你们?”
他们细细打量着我,突然,那个撞到我的女孩跳起来,狠狠地一脚踹上男孩,边骂道:“笨蛋香介,猎翼早就死了。你认错了!”
男孩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抱着头嘀咕:你不也认错了……
边上另一个高个的女孩很夸张地一脚踏在他身上,转头却对我很和善的笑:“小妹妹。对不起啊。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
猎翼……
我悄悄攥紧手心,为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泛起的陌生的熟悉感而不知所措。连左眼,也开始微微疼痛。
“小小?”
身后又是一声惊呼。我回头,看见隔壁的鸣海君提着书包,一脸怪异地看着我。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雏乃则快步上来把我扶起来。
叫做香介的男生很夸张的“咦”了一声,指着我问道,“你们认识?”
鸣海君没有理他,只是皱着眉头问我,“你来干什么?”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恍然想起我本来的目的。只是看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怯怯地拉住雏乃的衣服,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他依旧看着我,丝毫不理会边上男生的叫嚷。
我加大手里的力气,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我来找火澄。”
一瞬间,气氛冷凝下来。不用看也能感受得到那三个人惊异的目光。
甚至感觉得到雏乃的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可是我不管。
“我要找火澄。”
我想我真的记起来了。
Part 7
小小。曾经从东京塔上跳下。傻到极致的小女孩。
小小。猎人猎翼的妹妹,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以在任务中死去的猎翼的左眼为源细胞制造出来的克隆人。同神与恶魔一样的存在。
小小。目前被猎翼的好友,观察员徐徐收养。小小,曾是她对猎翼的昵称。
Part 8
土屋来的时候是夜里,外面黑漆漆的,下着雨。我趴在床上打着手电看书,头发总是滑下来挡住视线,我正想着要不要明天叫徐徐帮我剪掉,土屋就闯进来了。
“火澄在医院。”
她这么说,“他从东京塔上跳下来了。”
徐徐却并不意外的样子。
我承认我彻底懵了。
“……为什么?”
徐徐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我。“你要知道吗?……”
“不……”我缓缓摇头,“我要见火澄。”
“阿步他实现了。”土屋说道,“诅咒之子的命运,终于……”
“神的剧本,被改写了……”
「‘我只是想要试一试,改写神的剧本。’他仰头,双眼微眯,神情落寞。」
“可是,火澄呢?”
我看向徐徐,只想听她告诉我事实。
土屋沉默地掏出一只烟,却怎么也点不燃火。瞬间沉寂下来的房间里,只听见“啪嗒”“啪嗒”点火的声音。
徐徐撇过头去。
“那么,火澄怎么办?”
我不依不饶,紧紧追着徐徐。
“为什么没有火澄?”
被单下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掌心刺痛。有一种绝望从心底慢慢升起,虏获住整个身体。
我开口,带着哭腔。
“火澄怎么办?”
我怎么办?
不管是徐徐还是土屋,都沉默着,避开我的视线。
……
我紧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转头向窗外望去,天空一贫如洗,在哀伤地看着我。
“……我想一个人呆一下。”
天空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地,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一样。
我失神地看着窗外,任由雨水合着风,落在身上。
已经是第几天了呢?我拒绝进食,哪怕硬被灌下去,也会吐出来。
身体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无论盖多厚的被子手脚也暖和不了。不论徐徐说什么,我只是重复:
“火澄呢?”
我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抗议而已。
我不知道那些人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获得救赎,在他们重生而自由时,我的火澄呢?
可是我却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想握紧我的手,但连一点力也使不上。哪怕这双手能多么轻而易举地毁掉一条生命,却无法保护那唯一的个人。
甚至连眼泪也挡不住。
门外,徐徐滑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也许就这样就好了。如果神拯救不了他,那就由我陪他到地狱去吧。
躺在床上,我悲哀地想到。
火澄……
我的心被狠狠揪住一般地疼。
突然间,门被打开,徐徐虚弱地扶住门框,眼里尽是心疼。
然而我无暇顾及到这些。
她说,我带你去见他。
Part 9
“火澄。”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轻声唤着病房里背对着我的人。
他有些吃惊,然后礼貌而生疏地回礼,“你好。”
他的笑容依旧温暖,可是他的眼里没有我。
“火澄?”
他还是微笑,带着阳光的温度,又点苦恼地开口,“请问,你是?”
…………
……
Aren’t you joking?
我阖上门。闭眼。心下空出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穿堂而过。
“徐徐,火澄和鸣海君的病,我来做实验体吧。”
Part 10
“眼睛,看不见了啊……”我抬手在眼前晃了晃,一片黑暗。“也许,下次就是性命了吧。”
徐徐抱着我,止不住颤抖。
有风吹过,窗子边的风铃叮咚作响。
像是神在叹息。
一一,你知道吗,我见到火澄了。不是梦,是真真正正存在,有体温有脉搏的火澄。我甚至有做点心给他吃。他说我做的和阿步的一样好吃。你知道吗,我有多么幸福。和他在同样的天空下,呼吸同样的空气,看同一片风景,我是多么幸福。
所以即使他的生命中已经没有我的痕迹,即使我的双眼里再也映不出他的身影,他的笑容。可是我有多么多么的幸福。
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