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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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最边缘有一口奇怪的古井。
住在这里的小动物们都知道，那口井里住着一只被女巫诅咒的青蛙，它狂傲自大见识短浅，饿的时候整个森林里都回荡着细微的咕噜咕噜声，这个时候一定要关紧门窗躲进被子里，虔诚地向森林之神祷告请求庇佑，否则就会被青蛙抓去，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于死亡的天然恐惧使得古井的方圆十里内都成了禁忌之地，那里幽暗神秘，地形错综复杂、无路可循，尽管有动物居民在森林周围设立了警示，仍有不少外来者误入其中。
旅行家小乌龟菲比就是其一。
他路过森林时突然天降大雨，方才还明朗的下午转眼变得乌云密布，雷鸣电闪，暗无天日，菲比身体一晃险些被风吹跑，他匆匆地爬进森林想找个小屋躲雨，却忽略了入口处血红色的警示牌。
“禁忌之地，入不可返。森林之神，永保我安。”
菲比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爬行，他把头的大半部分缩进壳里，只露出眼睛接受风雨的洗礼，多年旅行积累的经验告诉菲比，这次暴风雨不同寻常，冬日里的暴雨已经少见，何况还如此突然，他甚至听见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在沸腾，又像谁的肚皮在叫。
他在暴风雨中爬啊爬，这森林似乎无边无际，他觉得自己好像爬了很远，又觉得是在原地转圈，连地上的灌木丛长得都差不多，他的精力很快被消耗殆尽，耳边的咕噜咕噜声越来越大，正当快要昏迷时，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明亮的小木屋，昏黄的灯火温柔又安静，菲比看到了希望，拼命地拖动着自己沉重的龟壳朝小木屋挪去。
菲比轻轻地敲了敲门，“您好，我路过此地，请问可以进去避一下雨吗？”
没有回应。
身后的风猛地吹过，菲比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继续问道：“您好，很抱歉打扰您，我没有恶意，只是一个过路人，雨停了我就离开，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依旧没有回应，门后安静地像是无人居住。
菲比看了看身后的黑暗森林，幽暗恐怖的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他犹豫了一下，推了一下门，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主人并没有上锁。
菲比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进屋，等把木门关上时，身后的暴雨也被隔绝在外面。环顾四周，壁炉里的柴火正在安静地燃烧，沙发看上去柔软又舒适，小茶几上还有一杯咖啡和几块点心。
菲比又试探地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也许是主人下午出去了没来得及关门吧，菲比想。于是他把自己擦干净后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二天菲比离开时，发现木屋旁有一口井，他往里面探头一看，正好与一只鼓眼泡的青蛙对视。
菲比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反应过来后觉得有些失礼，犹豫了一下又向井里望去，那只青蛙还在直直地看着自己，面无表情。
“你好，我是菲比。”菲比主动开口问好。
青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懒懒地说道：“布拉威尔。”
“这房子是你主人的吗？”菲比终于听到了回应，连忙说道，“非常感谢，我昨天在那里借宿了一晚，真的是很舒适的小屋。”
布拉威尔没有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菲比，无声地下了逐客令。
菲比有些尴尬，但还是又礼貌地对着青蛙的背影说：“非常感谢，后会有期！”
也许是菲比幻听了，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冷哼。
雨后的森林空气清新，万物生长，菲比一边顺着树慢慢爬着，一边欣赏着雨后美景，即使脚下有杂草绊住了脚步，他也只觉得这草生得可爱。
不知不觉中小路变得越来越开阔，灌木杂草慢慢变得规整，正当他以为自己快要走出森林时，遇见了一只玩皮球的小熊，看到他惊呼道：“天哪！天哪！乌龟！活的！”
菲比慢悠悠地往前爬着，对他笑了笑。一只没有见过乌龟的小熊。
小熊呆呆地站在原地，球都跑了老远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捡起球冲到菲比面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从禁忌之地出来的？”
菲比停下了脚步，“什么地？”
“禁忌之地！就是你身后的森林！”
“我是经过后面的森林，但是我不知道那里叫不叫禁忌之地。”
小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过了老半天才问道：“您能不能......跟我去见我们森林王，我们从来没有去过禁忌之地，也许您能帮助我们解决失踪问题。”
菲比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她。
菲比是一只好心的乌龟。
小熊把菲比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小短腿像上了发条一样在森林里穿梭，不一会儿就到了森林中心，她一把抓住喇叭说道：“快来啊！快来啊！有一只乌龟从禁忌之地出来了！活的！活的乌龟！”
不一会儿森林中心就聚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爬的飞的游的，菲比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动物，有些害怕地往龟壳里缩了缩。
最后一只狮子懒洋洋地从森林一处走过来，坐在距离菲比十米开外的王座上，有些傲慢地看了菲比一眼。
他身边的一只猴子一挥手，乱糟糟的环境就安静下来了。
狮子王奥汀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熊戳了戳菲比的头，菲比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他连忙把头伸出来说道：“我叫菲比。”
“你是从禁忌之地出来的？”
“是......是吧。”
“什么叫是吧？”狮子王语气上扬，有些责备地问道。
“因为我不认为那里是禁忌之地，事实上，那里的小木屋还给了我雨夜的庇护。”
四周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声，小熊有些惊讶地看着菲比。
“什么木屋？”狮子王问道。
“一个温暖又明亮的木屋”，菲比开始回忆昨晚的场景，“沙发很柔软，火炉也很旺，还有......”
菲比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一派胡言！”
“骗子！把他扔进禁忌之地！”
“禁忌之地哪来的木屋，说谎也不打草稿吗？”
“撒谎是要得到森林之神惩罚的！”
......
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狮子王坐在王位上一言不发，仿佛在看一场好戏。菲比有些不知所措，身边的小熊有些着急地说：“我亲眼看见的！他真的是从禁忌之地出来的！真的！他给我们讲讲禁忌之地，也许能解决失踪问题！”
“闭嘴吧，你也不是什么好熊！”一只兔子气愤地打断道。
“对对，我上次还看见她打碎了萨沃尔先生的鸟蛋！”一只火红的狐狸附和道。
小熊憋红了脸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已经道歉了，我赔给了萨沃尔先生一筐......”
“拉出去！把她烧了！”
“烧了！”
“烧了烧了！”
......
小熊在动物群中百口莫辩，菲比默默地把头缩进了龟壳里，过了一会儿王座上的狮子王起身离开，身边的猴子忙不迭地跟在后面，他临走前对着小熊和菲比缓缓说道：“小熊烧了，乌龟赶出去。”
他语气平淡，像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四周立刻喧闹起来，仿佛在开一场森林宴会，菲比眼睁睁地看着小熊被几只灰狼拖走，美丽的鸟儿嘴里衔着一根绳子上下飞动，没一会儿就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小熊绝望的声音从狂欢中传出来，慢慢地离菲比越来越远。
但是菲比只担心了小熊不到一分钟，因为他自己很快也遭遇了无妄之灾——龟生第一次被当成球踢。
他把头蜷缩在龟壳里，忍受着360°的旋转与高抛，心里五味杂陈，他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磨难，可那些都是他自愿去经历的，活了几十年如此被侮辱还是第一次，可菲比也不愿去责怪小熊，毕竟她已经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又一次高抛，菲比只觉得胃里恶心，他紧闭着眼睛，突然龟壳被一个猛踢，菲比疼得直抽气，只听得下面一阵惊呼，紧接着又是下坠，无边无际地坠落感，菲比彻底晕了过去。
大概过了很久很久，菲比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身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眼前模模糊糊，狠狠地摇了几下头才发现，好像又回到了森林边缘，那个他们口中的“禁忌之地”。
菲比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脚，发现疼得厉害，他看着前面那条幽深的小路，心里直泛起一阵委屈，本以为是从黑暗坟墓里出来，没想到外面才是坟墓。
原来路宽敞的地方未必都是好去处。
菲比忍着剧烈的疼痛朝小路里慢慢挪动，也许木屋的主人会好心地给他疗伤，然后他就可以走出这片古怪又残暴的森林。
这次的速度比暴风雨夜前进的速度还要慢，菲比在路上吃了一些蚯蚓，勉强循着记忆走到了记忆中的木屋处。
可眼前哪有什么木屋，若不是那一口古井孤零零地落在那里，菲比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他慢慢地朝古井挪去，经过的地方都有一层淡淡的血迹。
菲比把头探进古井，看到青蛙布拉威尔正在背对着他睡觉。菲比犹豫了一下，觉得吵醒他不好，正准备缩回去在古井旁等待，布拉威尔突然转过身睁开眼睛与他对视，这一次又把菲比吓了一跳，但脚的疼痛让他不能往后退，只呆呆地立在那儿。
布拉威尔靠在井壁上，肿眼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
菲比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我受了伤，木屋的主人搬家了吗？”
“怎么受伤了？”布拉威尔有些懒散地开口问道。
菲比不太愿意把自己的丑事说出来，只含糊地说：“不小心摔到了......”
布拉威尔笑了一下，好像看出了菲比在撒谎，但他没有戳破。
没有木屋，没有药，菲比有些失望，正准备告辞寻找离开森林的路，突然听到布拉威尔说：“你可以去找森林之神，也许她会帮你。”
菲比问：“森林之神？”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布拉威尔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就在森林边缘，也许你再往前走几步就遇到了。”
“谢谢你！”，菲比很高兴，他又一次看到了希望，不过很快他又心生疑惑，“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是一直生活在井里吗？”
布拉威尔冷笑了一声，“一直生活在井里？东海之南，泰山之巅，万河奔江，百川归海，我什么没见过？”
“你去过泰山？”菲尔惊道。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站在泰山顶往下看，那美景，世间无与伦比。”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
“怎么会生活在井里是吗？”布拉威尔看了他一眼，“因为自由。”
“什么？”菲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间那么多美景，等着你去探索发掘，屈身在一口枯井中怎么会自由呢？”
“那是你以为的自由，我的自由不是这样。”布拉威尔说道：“我看过了大江南北，到头来才发现真正的自由是心灵的自由，身体上的自由带来的快乐与痛苦并存，而心灵上的自由才能让你真正放松。”
菲比有些难以置信，身上的疼痛又提醒他这话不无道理。
“所以......你选择生活在这里？”菲比问。
“也不全是，开始的时候在井里坐不住，总想往外跑，女巫为了帮助我将我封锁在这里，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享受这份自由。”
“好吧。”菲比有些艰难地回答，想告辞离开去寻找女巫。
布拉威尔看出了他的心思，“所以你还是要去旅行是吗？”
菲比犹豫了一下，又坚定地说：“是的。”
“好吧年轻人，也许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话。”布拉威尔没有阻拦，只是用那一双肿眼泡静静地看着他。
菲比向他道了别，朝着森林边缘走去，布拉威尔看着他背着壳缓慢又艰难转身，不由得笑了笑。
森林里的路很不好找，三天三夜，菲比的目标已经从找到女巫变成走出去再到活下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喝水，喉咙干痒的发疼，爬行的速度越来越慢，也许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忍不住想起布拉威尔的话，自己也走过看过很多地方，到达目的地固然快乐，可是在路上遭遇的苦难也不少，好几次都被人抓去差点做成菜，自己死里逃生好几次才活下来。
也许......青蛙说的是对的？
也许......只要心中有海，哪里都是马尔代夫？
菲比觉得自己遇到了鬼打墙，在他气息奄奄的最后一刻，又看到了那口古井，等他拼进全力走过去，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井边有一些残留的雨水和露水，救了他一命。
菲比睁开眼睛看着布拉威尔的肿眼泡，又看了看古井，突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这么舒适的古井！还有虾做玩伴！在这里修身养性不好吗，非要来回跑！
他探出头与布拉威尔对视，布拉威尔笑了笑，似乎看到了他心里的渴望，问道：“要下来吗？”
菲比疲倦地点了点头。
他慢慢地伸出前爪，又挪动着后爪，一个噗通就掉入了柔软的泥里。
与此同时，布拉威尔出现在井边，快活地大声笑着，上下蹿跳似乎在迎接新生命。
菲比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上去了？井里不才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布拉威尔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放肆地大声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那是被女巫封印到里面了，谁愿意在井里待着！”
菲比惊住了，结结巴巴地问道：“可是......可是你说心灵上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布拉威尔已经消失在井边了，快活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落在井里回荡。
他说：“去他妈的心灵自由，老子就要快快活活地受难！”
......
时间转眼过去了半年，旅行家菲比成了井底的乌龟，他尝试过从井底跳出去，可是每次刚一抬腿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向下拉扯。
菲比从井壁记载的文字上逐渐了解到了事实，这是一座黑暗森林，他们将一位女巫供奉为森林之神，想从井里出去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有不虔诚向女巫祷告的，但由于恐惧在动物居民的心底扎根，已经没人再敢违背女巫了；另一种就是让其他动物替代你，前提是那个动物是自愿的。
作为女巫的礼物，每当有外来者进入森林时，就会响起细微的咕噜咕噜声提醒井里的动物——你的自由来了。
菲比在确信自己出不去之后，每天都在等咕噜咕噜的声音，前两年还有些心灵谴责，慢慢地菲比给自己找了一些理由，大家轮流进来，凭什么要我一个动物承受这些。
菲比等啊等等啊等，终于在一个夜晚听到了咕噜咕噜声，他兴奋地在井底转圈，用意念在旁边建造了一个温馨的木屋——是的，这也是女巫的礼物，然后他开始翘首以盼。
过了一天，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只鹦鹉趴在了井边，冷不丁地与菲比照了个正脸，吓得退后了几步。
又过了两秒，鹦鹉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问：“你好，我是奥茨。”
“菲比。”
“你好菲比，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下，请问你知道出森林的路吗？”
“当然，顺着前面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
“谢谢！”鹦鹉有些兴奋地拍了拍翅膀，随后又歪着头好奇地问：“可是.....您怎么知道的呢？”
菲比微微一笑，和当年的青蛙布拉威尔一样说道：“东海之南，泰山之巅，万河奔江，百川归......”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