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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尴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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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春节,又是流感高发季,医院里病号真是爆满,沈曼好不容易挤上电梯,跟夹馅饼似的挤到了ICU,强烈谴责医院没有员工专用的电梯。
换好隔离衣,戴好帽子口罩走进病室,一眼就看出病号又多了好几个。
她先去清点了抢救车里的各种抢救药品用品,又去接了麻醉药品,都是要登记签名的。
这些完事了,她过去接陈萍的班,陈萍在写特护单,转头看到了她说:“曼姐,你来得挺早呢。”
“嗯,你替张洋的班?今天来了几个?”沈曼随口问,走到何正钦的床旁看到老人醒着。
“唉,他有事,我就不能换班上,简直就是恶魔诅咒,来了三个,二个脑出血,一个COPD。”陈萍应道。
“哦。”沈曼答了声,给老人收拾了下被褥,检查了一遍各种管道,弯腰笑着说:“爷爷我是何思求的同学,我叫沈曼,今天我来照顾您,您有什么事敲敲这儿喊我就行。”
沈曼指着床挡上的面板说,“您会写字吧?”
老人点了点头,盯着沈曼的眼中有期许的光芒,“那行,我给您拿纸和笔,您想说什么可以写下来。”
沈曼拿了纸和笔放到了老人的床头,又弯腰对老人说:“爷爷我先去接班了,待会再过来看您。”
陈萍抱怨说:“今天真是累死了,只来不走,今天你得看四个。”
“春节就这样,过了这段时间就没能忙了。”沈曼说。
春节期间病重的患者只要能戴着呼吸机维持家属都不会放弃的,谁家也不愿意在这几天办丧事,过了初二,那些年龄大生命走到尽头的老人,就会被家属拉回家了,她们这边讲究要让老人归家,在家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ICU护士交接班很繁琐,要翻身检查患者身上有没有新发压疮,或者原有压疮有没有加重,还要检查各种管道通畅情况,液体输入情况,患者的病情变化……
挨个交接完,患者病情都挺稳定的,沈曼开始写特护单,陈萍凑过来说:“今天下午来探视3床的那个帅哥是你同学啊,听顺哥说是盛阳集团的公子哥呢,你们是什么时候的同学啊?熟不熟啊?”
李明顺这个大嘴巴。
沈曼写字的手顿了下说:“高中同学,好多年不见不熟了,这次也真是巧了。”
又抬头笑看着陈萍:“小萍萍,人家戴着口罩帽子你也能看出帅来,你可真行。”
陈萍笑道:“我眼光就是这么毒辣,就像你,包得再严实我也能看出来是美人儿。”
说着还想上手调戏一下,奈何这口罩加帽子的实在没地方下手。
“滚滚滚,忙了一天了不嫌累啊,快回家歇着去吧。”沈曼啐她,这小丫头整天没个正形。
陈萍嘻嘻笑着走了,监护室里工作繁忙沉闷,同事之间偶尔开个玩笑缓解不少,尤其是像陈萍这样活泼开朗的小丫头,工作起来拼命三郎,闲暇时鬼机灵爱逗人玩,也是活宝一个。
监护室里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响着,上班时间护士大多数时间都是观察病情变化,写特护单,当然,这得是患者没有发生病情变化的情况下,没来新病号的情况下,这中间还得要两个小时给患者翻身一次,赶到饭店要喂饭,有痰了要吸痰,尿袋满了要倒尿并记录,液体输完了要加药换瓶………
看四个病号基本上忙得飞起来。
医生和她们排班不一样,他们是两班倒,下午五点换班,上到早晨八点,今天正好是李明顺的夜班。
晚上六点的时候,李明顺问沈曼:“曼啊,你们想吃什么?我订饭。”
沈曼问李凯他们:“你们都想吃什么,快去给顺哥说。”
李凯小声嘟囔:“我才不说呢,说了也没用,大独裁者。”
沈曼和他挨着听到了失笑:“小凯你应该大点声,让大独裁者无地自容,顺哥你要是再敢让我们吃微波炉加热方便面,大家就要揭竿起义了!”
医院餐厅在装修中,大家的伙食都是每班的值班医生帮忙订饭,一般就是外卖,二般就是有李明顺这样的无耻之徒,图省事,买几箱子桶装方便面扔值班室,到时候塞微波炉里一转就完事了。虽说从事的治病救人的职业,但是吃饭作息最不健康的就是这些医护了。
李明顺笑道:“不吃了不吃了,我要在吃下去非得被防腐了,要点健康的,蔬菜粥什么的来点。”
“你还有这觉悟真难得,我要喝南瓜粥。”沈曼说。
李凯:“我吃西红柿炒鸡蛋,南瓜粥。”
张丹:“红烧茄子,黑米粥。”
蒋雯:“醋溜白菜,小米粥。”
迟晓丽:“酸辣土豆丝,黑米粥。”
周文静:“清炒西兰花,八宝粥。”
金佩佩:“木耳山药,黑米粥。”
李明顺看着菜单:“嘿,你们要的花样挺多的,这能吃得完吗?”
沈曼:“好不容易宰你一顿,把之前吃泡面的苦日子给补回来。”
李明顺伸手指了一圈: “补补补,都给你们补成胖子,尤其是小丹丹,再圆一圈,曼啊,你就算了吧,天天吃头猪你也胖不了。”
张丹翻了个白眼:“就那几个素菜,吃顶个了能胖哪去,顺哥你这又不拖家带口的干嘛这么抠门。”
李明顺幽幽看着她说: “我就是为以后拖家带口存钱呢。”
沈曼抿唇但笑不语,李明顺的事她知道,不过这哥们长得帅气阳光有型,性格又直爽,活得潇洒自在,很难让人往那方面想,所以没几个同事察觉。
(到了给病人喂饭的时间,都是家属送的流质饮食,用50ml的针管通过胃管打入胃内,喂多少量按医嘱来,一般都是200毫升,不敢喂多了,患者都卧床消化不了。平时他们24小时输液,需要加强营养的会输入肠外营养液(卡文之类的),也有经过鼻饲输入肠内营养液的(能全力之类的),又跑偏了……)
给患者喂完饭,李明顺要的“大餐”也送来了,他们都是轮流去吃饭。
“张丹丽丽佩佩还有文静你们先去吃,尤其是佩佩不爱吃再让顺哥要,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肚子里的娃。”沈曼说,金佩佩怀孕快六个月了还在跟组上,过了年护士长说科里会来新人把他们怀孕到天数的替下来,但是也得去上治疗或者基护的。
这样少了四个人,他们三个就得转着圈的看着病号,幸好病情都很稳定,在这里吃饭都是争分夺秒,用不多长时间她们就吃完来替换了。
沈曼和李凯他们走进小餐厅,李明顺也跟了进来,沈曼倒了杯水灌进肚里。
蒋雯说:“顺哥你还没吃啊!”
“没呢。”李明顺随口答,凑到沈曼跟前说,“刚刚我给你那个老同学谈话去了,他们家里人想问一下看看过年能不能转普通病房。”
沈曼正拆着一次性筷子,闻言看向他:“我今天看老人情况还不错,可能想着过年家里人能陪着。”
李明顺夹着菜摇摇头:“我看悬,要不脱机看看吧,他的痰很多,出去了护理也跟不上。”
沈曼叹口气,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都无能为力。
她刚想夹筷子木耳塞嘴里,张丹的声音传来了:“顺哥,曼姐,5床呼吸急促血氧下降,心率160…”
李明顺沈曼他们扔下筷子就往病室冲。
李明顺:“推抢救车,准备插管上呼吸机,除颤仪也推过来。”
张丹已经把抢救车推到了床前,李凯去拿插管的东西,沈曼拉过来了除颤仪。
患者血氧已经降到60%了 。
李明顺:“必须得插管,患者烦躁,静推依托咪酯(麻醉药)1支。”
沈曼迅速准备好插管用物协助李明顺给患者插管,张丹给患者推上药,患者很快镇静下来。
李明顺站在床头给患者插上管,沈曼给患者戴上牙垫固定好管道,连接上呼吸机。
心电监护仪上患者的血氧慢慢往上升,大家都松了口气。
“今天接班时张超说他拔管了我就觉得不行,下午三点拔的吧,这该多长时间。”李明顺摇头说。
这是一位90多岁的老大爷,不止有肺部感染,还有心衰,脑梗,总之这个年龄查哪里都是病,在监护室躺着也就是维持生命,他是位退伍的老军人,医保全报销,而且每个月还有一万多的工资,不到最后时刻家里人没人会说放弃的。
“顺哥你该和他的家人说说,我觉得老人在这里不够受罪的呢。”李凯抱怨道。
李明顺正打印临时医嘱单,皱了下眉:“谈过了,家里人很坚持 ,不到最后一步他们是不会放弃的。”
李凯说: “这都在我们科里住了三个月了,我怎么觉得家里人恁自私呢,老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样受罪有意义吗?”
沈曼语气有些严厉的说:“李凯忙你的去,废话怎么这么多,这种事情谁也评判不出对与错,你的任务是看好病人不出状况,不是乱嚼人家的家事的。”
李凯有些怼怼不平的去吃饭了,李明顺笑说:“曼啊,看你把人小男孩儿骂得怪可怜的。”
沈曼过去把医嘱签了,叹口气:“这小子太年轻欠修理,等哪天嘴惹了麻烦就知道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医疗纠纷多严重,就今天这事,他觉得他说的还挺对?假如说人家老人没医保没工资,如果家里人也坚持治疗是不是就得改说法,说人家孝顺了。所以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咱们医务人员能评判的吧。”
沈曼斜了他一眼:“再说我也没你那种怜惜之心,该骂的就得骂。”
李明顺失笑:“骂吧骂吧,我对小男孩也不感兴趣,不心疼,你的兵你爱怎么管教怎么管教。”
那个老人是张丹看得病号,他俩观察了一会看着患者生命体征稳定了就继续去吃饭,饭菜已经凉透了,沈曼囫囵吃了几口就赶着回来看病号,害怕张丹她们顾不过来。
到点与大夜班的交完班,洗完澡收拾好都已经快十点了,走出员工通道,沈曼下意识的打量了一圈没看到那人,可能回家了吧,她边向电梯间走边想。
拐进电梯间却愣住了,他就站在电梯间的窗前打电话,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在玻璃上来回划过,有一刹那间的错觉,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夜晚的窗前,背对着她,身影说不清的寂寥忧伤。
她只觉心脏被重击了一下,疼痛难抑。
他似有所觉,也可能看到了玻璃上的影子,猛然回过头来,沈曼想躲都来不及,只能那样怔怔的看着他。
这时候电梯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很安静,灯光也很明亮,平日里显得狭小拥挤的空间忽然变得空旷起来,令人感觉很不安。
至少这一刻,在这无遮无拦的空间里沈曼慌乱了,有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而那个人,转过身抵着墙只是那样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像幽静的潭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个,我刚下班,等电梯。”沈曼尴尬的笑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下电梯,她最后悔的是没捞个口罩戴上。
何思求眼波转动看向电梯屏幕,俊眉一挑,唇边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呵呵。”沈曼看着电梯屏幕上停止的数字,险些把自己的嘴唇咬掉,飞快得伸手按了一下,感觉身上有一群蚂蚁呼啸爬过。
“你怎么下班这么晚?”何思求说着走了过来 ,很自然的站在了沈曼旁边,和她一起等电梯。
沈曼忍住想跳开跑走的冲动,咽了口唾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今天上的小夜班,九点下班,收拾完就到这个点了。”
“哦。”
何思求随口应了一声,眸光微垂扫视着沈曼,她刚洗完头,因为匆忙头发只吹了个半干,随意披散着,从他这个自上而下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片羽翼轻扫过心尖,令他一阵心悸。
七年时光荏苒,她就这样站在他身边,似乎什么都未改变,她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但是他们到底是隔了七年的光阴,浮光掠影的翻一翻,也不算太短的时间。
正如时间尴尬了距离,彼此都不知道该如面对了。
何思求心里叹息一声。
沈曼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全身的尴尬细胞都在叫嚣,看他的样子还有要一同乘电梯的打算,她此时恨不得手中有支安定戳到旁边这人身上。
她抿了抿唇,决定没话找话说,也比现在两个人跟大傻子似的强:“嗯,那个,我下班时你爷爷睡着了,今天状况还不错,但是顺哥……”
他额头一蹙,微眯了眼看她。
沈曼心里莫名一慌,改了口,“李明顺就是那个主治医生说他的情况还出不了ICU。”
“嗯,我知道了。”何思求面色平静的轻点下头,正好电梯来了,他率先迈步进去。
沈曼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只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这都找的什么破话题!为什么要没话找话说,干脆沉默到底就好了!还有些恨铁不成钢,莫名其妙发什么慌……
“你不进来?”何思求看着她问。
“哦。”沈曼闷闷应了声,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谢谢你,爷爷的事让你费心了。”何思求突然说。
“啊?”沈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听他如此客气,她倒松了一口气,莞尔,“哦这没什么,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