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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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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狗蛋想去大城市的愿望也终于实现了。
当时正是周二下午1点多的时候。李狗蛋那时也有10岁了,理应在村里的小学上课。可是他不太喜欢新来的班主任林老师。
林老师是个年轻人,听说是从大城市里来的。按照村里老人背地里的说法:林老师在大城市站不住脚,才会来我们这的穷乡下,镀镀金,有机会又会考去市里的。
当然喽,老人们不会在林老师面前这么说。只是几个老头老太聚在墙角跟晒太阳的时候说。毕竟对于这个小乡村来说,新来的林老师足够成为他们几个月的谈资。之前呆了三个月就跑的王老师、吴老师、曹老师等其他老师的八卦也随着他们的逃跑而飘散。
整个乡村的空气充斥着冬日太阳的慵懒和各家晒在家门口的花生土香味。这样的好天气,李狗蛋自然不愿意去学校听那个年轻林老师上课。再说了,估计班级里的其他小伙伴也没去上课。那个林老师还能开心在床上睡懒觉呢。
反正这个老师和其他之前的老师也一样。没过几天就会对我们失望吧。不错,“失望”这个词真牛逼。这词还是从上上个吴老师那里学来的。当时她说“你们这样不听话,浪费了自己的时间,让老师很失望……”什么的狗屁话。第二天,李狗蛋就勾结班里的小伙伴直接去田里抓了几个烂□□,弄死,放在那个女老师村里安排的宿舍门口。
自然,李狗蛋被找家长了。不过让狗蛋得意的是那个瘦弱的吴老师好像被人看到在悄悄抹眼泪。
半瞎的奶奶见吴老师过来,连忙热情地招呼,又是搬小板凳,又是冲红糖水,还生怕老师嫌弃,用堪比树干粗糙的黑手细细擦小板凳。
“老师,你快坐。我家这个臭小子让你多操心了。”奶奶说完还不够,直接用力拍了狗蛋的后脑勺一下,“还不叫老师!你咋这么没规矩啊。”
吴老师来家访的时候正是夏天。日子黑得晚一些,就算是五、六点,天也还是黄昏。沉进山里的太阳只留下红橘色的黄昏隔绝着蓝天。吴老师穿着白色短袖,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板凳似乎被外面从半开的门中射来的黄昏烫热了,老师只敢坐在凳子的一角。连白色短袖也似乎被黄昏熨烫了,她语速飞快向奶奶告完状,表达出对狗蛋日后道德品质的担忧,就算爸妈不在身边,也希望老人好好管教自己的孙子。
狗蛋当时就耷拉着头,偻着背,想把自己缩着。哪怕是只盯着地上的土砖,狗蛋还是觉得时间太慢了,还是会偶尔看见奶奶杂乱的白发。
若是这样,你就对狗蛋说:“原来你怕老师告状。”
他肯定不屑朝地上啐口痰,用鞋蹭一蹭:“哪个王八子会怕城里来的老师!你别说屁话!”
只是当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狗蛋突然感受到黄昏的寂寞。与半瞎眼的奶奶无关,与年轻的吴老师无关,只是自然的野性唤起了这个小乡巴佬的内里与生俱来的东西。无可言状的孤寂自此袭上来。这种孤寂在奶奶颤颤巍巍拄着根老木头把供台上的小橘子递给吴老师时达到了顶峰。狗蛋再也忍不住直接跑出屋子。身后自然传来奶奶隐隐的国骂。
他跑到了河边,小心走下石阶梯,随手从旁边揪下一根野草长叶。刚蹲下,把细长的叶子探进水里,一堆蜉蝣和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小鱼争相聚了上来。抬头远眺,天边的蓝色变得深了些,太阳遗留下的黄昏侵蚀得更厉害了点。远处有几户人家开始做起了晚饭,土砖的烟囱升起朦朦白烟,由浓到淡,转瞬即逝。
狗蛋忍不住觉得肚子有点饿,准备回家了。他在踏上石阶前,忽然狠狠用力把湿了一半的草叶扔了出去。但草叶并没有像狗蛋心里想的直接飞到岸对面,而是直直掉落进脚前的水面上。原本强烈的勇气一下子没了,狗蛋只能重新回到之前丧气的样子,,两手被无力得吊在肩膀两侧。
冰凉的河水似乎在走之前还在不舍地拉着狗蛋。狗蛋刚往上走了两台阶,又返身回去,不死心用脚尖踢了踢还浮在岸边的那根草叶。结果,运动鞋尖湿了网布,草叶干脆被水波送到了岸上。这回,草叶连水都回不去了。
“狗蛋,水里有落水鬼的。你要死啊!被落水鬼吃掉算了!”
奶奶的骂声越来越近了,狗蛋收了脚连忙朝家里奔去。
“你说城里来的老师从小吃不起苦,遇到你们这群混小子,还不得气死。给我好好上学去!”
奶奶从土锅里端出中午吃剩热的菜。骂完还不解气,狠狠往狗蛋背拍了好几下。
“你赶紧把橘子放回供台。吴老师没吃。”
狗蛋则乘着奶奶转身去端汤时,悄悄快速把橘色的、已经皱皮的小橘子,几下剥完皮,一下子塞进嘴里。已经熟过头的甜一下子消解了狗蛋刚刚河边失败的郁闷。被找家长、被奶奶骂、注定还要在乡下呆十几年的未来都被橘子瓣里爆出的汁水冲刷掉。
晚上,狗蛋和奶奶还睡在那张老木床。外面又传来几声尖利的狗叫声,作伴的是奶奶均匀的鼾声。看样子,那家黑狗还活着啊。真厉害。
对了,我刚刚说到李狗蛋旷了信来林老师的课了吧。
那天,李狗蛋已经想好第二天告诉林老师的请假理由是:家里窗户破了,在家帮奶奶
修窗户。结果他还正躲在被子里躺着,家里的门就被人敲响。
笃——笃——笃——
敲门的人耐心极强。狗蛋被这均匀的敲门声搞得心烦,直接叫“奶奶有人来了!”叫了几遍,敲门声还没停。狗蛋这才想起来:奶奶清早到周边的垃圾堆里去拾荒了。
乡村里的青壮年都走了,老人基本靠拾荒为生。村里也有什么老人的补贴,可是补贴基本都给在外地的儿女领掉了。就算没有领掉的,村里的老人也会藏在枕头下存起来,等着每年儿女回家过年时能作为红包给他们小辈。一般红包给得越多,年轻人也会更愿意回来。
狗蛋不得不骂骂咧咧穿起昨晚放在被子上的厚衣服,边穿边叫:“来嘞!来嘞!马上就来,在穿衣服呢!”
等狗蛋开了门后,发现是林老师。他马上把想了一早的借口说出来:“林老师,我家里窗户破了,准备帮我奶修窗户呢。”
好笑的是,这么假的借口林老师并没有深究,而是侧了下身子,把身后的女人介绍给狗蛋认识。
“李狗蛋,这是你妈妈。你妈妈来看你了。”
年轻的林老师当时估计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留守儿童终于能见到许久未见的亲生母亲。
林老师身后的女人穿着白色的长外套。外套左胸的口袋上和背面都印着“XX生面面粉厂”红字。那女人算不是高,胖矮个,烫着新潮的齐肩小卷发,穿了双粗高跟黑色短靴。短靴上有明显的挤压的细纹,却擦得很干净,还抹上了亮油。
“狗蛋,我是妈妈。”
“哦,太冷了,妈。我回床了。”
等狗蛋躲进被子后,一下子把厚被子拉过头。沉重的棉花被死死压在狗蛋的胸上、脸上,甚至阻碍了他的呼吸。
呼——吸——呼——吸——
悄无声息的、湿润的泪从狗蛋眼里划出,划过被太阳晒黑的脸颊,最后化作点点小花点缀了大花色的床单。
狗蛋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泪珠,可是单单在沉重的被子里努力呼吸已经够吃力的了,怎么可能还控制的住?
外面的林老师和狗蛋妈就坐在房间外,聊着关于狗蛋在校情况。
无声地哭着哭着,狗蛋最后彻底睡着了。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和妈妈说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