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叹》紫熏香气

1、昭君叹

　　月冷,如水.
　　一袭素衣纤影伫立在庭院中,长长久久,仿佛她就要这样一直的站下去.
　　看着主子的背影, 碧儿微微的叹了叹气,她实在不明白主子怎么这么的沉住气,进宫三年了,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若是姿色差那也就算了,偏偏主子比那几个得宠的陈妃,杨妃不知要美上多少倍,甚至碧儿第一次见到主子时不禁怀疑她是不小心堕落凡间的仙子,人间哪有如此出尘,脱俗的女子呢?偏那个九五之尊却不知在这株华宫的最偏处还有主子这样的天姿国色.碧儿知道想要让帝王宠幸,想要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宫生存,是必须耍一些手段.可是每当碧儿跟主子提起要打点一下皇上身边的洪总管主子总是微微一笑的拒绝了,碧儿甚至曾经还好不容易弄到皇上在离株华宫最近的临行宫散步的消息,要主子装作去剪花的宫女与皇上偶遇,因为碧儿知道只要皇上见着主子的面,那么主子绝对会有机会.可惜,主子只是专注着手中的刺绣,微笑不语.眼瞅着皇上要走远,碧儿急了.而主子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我不原意！”那一刻，碧儿从主子那圣洁淡定的眼神中看到一种不融于世俗的高贵。从此，碧儿再也不提起此类的事，只是在看到其他的略一得宠的妃嫔趾高气扬的从主子身边经过，会为主子感到岔岔不平。
　　那身影似乎感受到了背后的叹息声，转头，嫣然一笑。那一笑，竟是把这满院的简陋孤寂退去。那一笑，竟是令天上的残月隐去。那一笑，竟是令黑暗的雾气散去。那一刻，碧儿的心头一片清新明朗。
　　“主子，你在瞅什么呢？”碧儿好奇的问道，她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天天都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一片天，在她看来那片天并不有什么特别的。
　　“我在看那颗星星什么时候陨落？”主子调皮的说。
　　“主子，你又寻碧儿开心了。”
　　她转头，看着天空，眼神却飘向遥远的地方，良久，一个声音幽幽的传来：“碧儿，你知道外面的天空是怎么样的呢？”
　　“外面的天空跟这里不一样吗？”碧儿诧异的问。
　　“外面的天空比这里的大，向四处延伸，看不到边际，外面的天也比这里的天更蓝，更明亮。”
　　“我四岁就入宫了，在这宫里呆了十四年，我已经不记得外面的天空会是怎么样的。”
　　“这株华宫是个鸟笼，你以后一定会看到外面的天空的。”她淡淡的说，表情却像是停留在远古时代。
　　对于一个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的又被安排到这么偏远的后宫秀女，她们仿佛就像是被整个皇宫遗忘的两个人，而整个皇宫的勾心斗角也与他们无关，只是主子站在院子里仰望天空的次数越来越多，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直到那天碧儿回来不经意的说，“瞧那些王候将相的公主小姐，平日里金枝玉叶、荣华富贵的，今儿个呼韩邪来求亲，竟是一个都不愿去，皇上还要从宫里挑几个去。”
　　“你是说皇上要选宫女去和亲？”
　　碧儿点点头，她不明白主子怎么突然对这些事感兴趣呢？她想当初卢画工那一笔，这和亲的事横竖不会落到她们这株华宫。
　　那一夜，她站在院子的庭院一整夜，碧儿早上醒来时看见她昨晚铺的被子还是好好的。
　　“主子，你昨晚看了一晚的天空，那星星可曾陨落过呢？”碧儿半开玩笑，半责备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昨晚那颗星星陨落呢？”她一脸笑意怏然的反问道，一点也没有未睡一宿的疲倦，那一袭白色的外套在晨风中飘逸，仿佛洞悉主人的那一番心意。
　　碧儿微微一怔，虽然三年来她总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但这一刻主子的开心却是那么的明显。
　　“碧儿，你最想做的是什么呢？”
　　“我最想做的就是陪主子一辈子。”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想看看皇宫外的天空是不是像主子的说的那么的蓝，那么的辽阔。”
　　“好，我会让你去看外面的天空。”
　　碧儿望见主子那一汪清水中亮晶晶的东西，那里是一抹坚定的光芒。碧儿有一点瞬间的恍惚，仿佛她可以看到宫外的天，那真是从未有过的湛蓝。可碧儿还是清醒过来，这是皇宫，她怎么能出的去呢？
　　“碧儿，你去把梁公公请来吧。”
　　碧儿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出去，她觉得今天主子有点蹊跷，可是她明白主子做事自有她的理由，便不多问。
　　“我愿意嫁到匈奴和亲。”她对梁公公说，声音轻轻亮亮的，眼眸一片的坚定。
　　碧儿身子一软，险些站不稳，她强撑着身体拉住梁公公即将要离去的衣角，“公公，求你不要上报，我家主子近来身体不好，总是胡言乱语，她怎么会去那荒漠和亲呢？”
　　“碧儿，你怎么可以放肆呢？”她轻斥，面有愠容，第一次碧儿看见她主子生气，她拉着梁公公的手松开。
　　“为什么？”碧儿满面泪痕的望着她，曾有多少公主小姐魂归和亲路，更有多少殁于长沙漫漫之中，不得回归故土，这一去便是没有回头，这一去便是不再归来啊！
　　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汉月还从东海归，明妃西嫁无来日。
　　望着碧儿凄楚的眼神，她又岂能不知这些，她清楚的明白这一去，那便是此世今生都要大风黄沙做伴，便要黄河落日永不归来，那便是再世为人生生的同现在隔离。
　　“我愿意！”这三个字清清脆脆的响起。“我愿意用这个换取你我的自由，我愿意用这个换取两国的和平，我愿意用这个换取千万战士的和家团圆。”
　　“主子！”碧儿悲怆的喊道。
　　“碧儿不许哭，这是个机会，就像看到星星陨落一样难得的机会，只有这样我才能离开这鸟笼，离开这样四四方方的天空。”她眼神游离，仿佛飘到很遥远的地方，淡淡的说：“这样的皇宫，我是不愿呆的。”
　　描柳眉，涂胭脂。着盛装，移莲步。微微垂首，盈盈下拜。
　　抬首，竟是难掩一室之光华，仿若九天之外遗落的仙子。帝惊诧，纵是阅遍后宫三千佳丽，竟无一人姿色能超过眼中人。心中竟是被割了一道伤口，痛在蔓延，这样的佳人他竟三年未曾发现，这样的窈窕淑女竟拱手相让。
　　她不是没看到面前人的纠结，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执意走这条路。纵是被宠幸又怎么样？三年，五年，或是更长一点十年，那她也只是三千粉黛的一子，有她，无她，结果都是一样。而此去大漠，她也只是一子，但这一子却可以拯救万民于水火，这一子可以化干戈于玉帛，这一子将永远被世人铭记。而面前的帝王之尊，即便纠结，也只是把她当作自己帝王之位巩固的一颗棋子而已。
　　风起，沙飞。
　　怀配弯刀，脚踏马鞍。
　　十里长亭，碧儿送了一程又一程。她本已下定决心此生追随她远嫁他乡，怎奈她已向皇上陈情，说还有一心愿未了，然后恳请皇上准碧儿出宫回家。她说我此次远嫁匈奴必不再归来，你一定要将这大汉朝的宫外的天空好好的看了，连同我的那一份也一起看了，这也不枉我千里迢迢西去之艰辛。
　　她终是转头，朝碧儿的方向挥挥手，碧儿便止步了，她知道她不让她再送了，然后，她对着碧儿嫣然一笑，那一笑，仿若天地开启之初的明亮璀璨，仿若雨后初晴彩虹般的五光十色，仿若迷雾散去般的灿烂耀眼，那一笑，仿若洗尽千尘般清新脱俗。那一天，和亲队伍的人，沿途的老百姓都感到一瞬间的昏眩，穷其一生她们都不曾看到如此美丽的笑魇。
　　汉武雄图载史篇，长城万里通烽烟。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