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傅盎

2、第2章 老二的故事

　　1.

　　印着哆啦A梦的马克杯虚搭在桌沿，一旁的水壶里鸣声阵阵，气泡正躁动不安地翻滚着。“啪嗒”一声轻响，壶底的暖橘色光点应声熄灭，马克杯微微晃动，随即被一只手牢牢扣住。

　　她被开关落下的声音惊醒，恍惚瞥见壶口一缕不甚清晰的银白色丝线。倦意席卷而来，眼皮渴望着亲密接触，她忙不迭地往杯里倒上热水，经典的速溶咖啡香味顿时溢满了整间休息室。

　　这是第三杯了，她心里默数着，自己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前天有一位病人病情突然恶化，连夜安排进行手术，到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她所在的住院部三楼，一众人来回奔波，谁都不敢松懈。

　　回想起这两天的生活，她不自觉揉了揉双眼，刚端起咖啡吹凉抿了一小口，就见两位同事推门走进休息室，脸上皆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神色。

　　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她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果不其然，同事们告诉她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除去值班人员以外，其他人都可以先行下班。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她向同事道谢，心情不由得舒畅起来，杯子里的咖啡似乎也没那么烫手了。她大口饮尽，在洗手池里粗略冲洗了一下，整齐地摆在置物架上。

　　不眠不休地持续劳作令她精力透支，换下身上浅樱色的护士服，她连外套都没力气穿，直接塞进帆布包里。脚上趿拉着夹趾凉鞋，左右穿反她也不管，长久未歇的大脑一片混沌，她在大门口随便招了一辆出租车，一心只想着赶紧回家休息。

　　两天未归，家里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原样。

　　鹅黄色的棉质睡衣在沙发夹缝里挣扎着，玻璃茶几上只咬了一口的苹果早已氧化变质，被水渍洇湿的餐巾纸掉落在垃圾桶旁，一切痕迹早已干涸，只有边缘晕出茶色。

　　她匆匆一眼略过，迫不及待地将帆布包甩在沙发上，脚上的凉鞋早已不知所踪，周遭静下来，飘荡的湖水绿窗帘自缝隙中溢出一抹微光。

　　她快步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不愿再去理会这满地的狼藉，兴许只有睡一觉醒来，才能重获新生。

　　2.

　　隔天上午她回到医院，照例先换好护士服，蓝色的口罩遮去她大半张脸，只看见刘海底下明亮的双眼，和眉间一颗小巧的、褐色的痣。

　　刚坐到护士台前，隔壁的同事小杨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用手肘撞了撞她。

　　她还没来得及投去视线，小杨已经将手掌放在脸侧拢成扩音器状，附在她耳边说：“哎，小宁，你听说了吗？咱们医院闹鬼了。”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宁尔一脸困惑不解，小杨见她这副模样，顿时来了兴致，开始侃侃而谈：“昨天晚上玉姨在三楼巡查，看见左边过道上有个白影一晃而过，把她吓得不轻，今天就请假回家了。”

　　“真的假的？”宁尔半信半疑，视线却情不自禁地往左侧过道多扫了两眼。见她目露鄙夷，小杨的语气不免急促起来：“是真的!你想想，玉姨也是老员工了，有必要骗我们吗？”

　　好半晌没听见宁尔的回应，小杨又凑上前来，似提醒，又似调侃：“对了小宁，今晚是你值班对吧？你可千万得小心，别被鬼神附身了。这医院里的亡魂啊，怨气重得很……”

　　“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宁尔微笑着推开小杨，余光瞥见左边过道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的静止，也不知是警告，还是暗示。

　　兴许只是眼花了吧。她摇摇脑袋，甩开那些多余的想法。

　　晚上七点，大部分的医护人员已经下班回家，宁尔在休息室里摆好饭盒，是她自己准备的杂蔬沙拉和拔丝香芋。

　　囫囵吞枣地解决掉，冲洗餐具时正好碰上小杨，看见是宁尔，又小心翼翼地叮嘱了她一番。宁尔哭笑不得，只好顺势应下，但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回到工作岗位后时间还早，她索性从抽屉里拿出病人的信息记录再次核对起来。分针一圈圈跑着，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逐渐浓重，室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3.

　　宁尔巡查的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了，患者们都在各自的病房里休息，整栋大楼随之陷入沉睡之中。

　　她揣好本子，从右侧开始，一间一间病室轮流检查，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房间里大小不一的呼吸声。待走到左侧的时候，她的余光还未来得及收回，过道里突然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

　　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吓得宁尔寒毛直竖，刚准备开门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好像有人给自己装上了生锈的发条，没有润滑油，只能机械性缓缓扭头。

　　过道上空空如也，头顶的廊灯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暗影自周边蔓延开来，蛰伏在黑夜里。

　　整个楼层呈“U”形结构，此刻拐角处一片模糊，看不清对面发生的一切。

　　宁尔深吸一口气，慢慢屏住呼吸，她调转身体紧贴着墙壁，放缓脚步，一寸寸向前挪动。

　　眼看就要接近拐角处了，她双手不由自主在胸前攥成拳头，手心早已被汗水润湿，她恍若未觉，脚步也莫名开始有些虚浮踉跄。

　　拐角处的隔间里传来微弱的水流声，宁尔抬头，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却突然望向玻璃窗外繁华的夜景。人潮汹涌，车水马龙，灯火是尘世间的千万点星子，忽远忽近，在人们眼里流动着，倒映出璀璨的银河。

　　此情此景赋予了她极大的勇气，她咬咬牙，一个闪身躲进拐角，有人正好从拐角的隔间里走出来。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惊恐的尖叫，刘海下双目圆瞪，紧盯对面穿白色病号服的人。

　　那人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单手撑着洗漱台，抬头看一眼身后蓝色的标示牌，语气里充满疑惑：“你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是男洗手间。”

　　宁尔的视线顺着他的幅度上移，最后定格在头顶刻着“洗手间”三个大字的指示灯牌上。胸腔里像是被一个亡命之徒点了火，炙烤着喉咙，令她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杂乱无章的思绪也被这一把火烧得精光。

　　是了，她都忘记拐角处是洗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