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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还不放我下来!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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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正是这个南方城市最好的时节。
夕阳的余晖下,军分区大院儿里的操练场上,几个少年正撕打得激烈。
十几个不知轻重的半大小子,拼了命一般。
地上已经躺了几个在哼哼唧唧起不来的。
还能战斗的几个也都挂了彩,但还是扭打在一起,手臂上下挥舞,战事焦灼,难舍难分。
苗欣冉今年15岁,初二。
她自小就在这个院儿里长大,早见惯了男孩子们打群架的日常。
再过两个月,她就能进文工团参训参演。
等一年的“考察期”过了,她就正式成为一名文艺兵了。
她终究还是把这条路走下来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心情陡然开阔。
她准备先到食堂吃晚饭,然后去文工团的琴房熟悉一下新曲子。
她瞥了一眼正白热化的战况,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脚下加速从操练场外掠过。
只一眼,她就在那纠缠撕打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定身便站住了,猛一个回头过去,“周青齐!”
她朝那家伙大喊了一声。
但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顾不上理会她。
周青齐的战斗力,在同龄人中算很生猛的。
否则苗欣冉这么个出落得白玉兰似的漂亮姑娘,这些年哪能过的这么消停。
但现在对面那个小伙子,不但比他高出一头,而且招式凶猛狠辣。
那人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五,颀长又挺拔,一招一式尽显利落,又带着股胜券在握的坚定和从容。
周青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脸上已然血渍遍布,节节败退的狼狈无力与对面那人的轻蔑从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哪还能顾得上苗欣冉喊他这回事。
那人的身手不像初中生。
苗欣冉的心提了起来,又气又急,“以大欺小,还下手这么狠……”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周青齐不在闲事的范围内,他是她的亲表弟。
周青齐只比她小两天,但他属鼠,她却属猪,从出生就在一起玩儿,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同班,而且是她永远的同桌。
他们自小就很合得来,要不是有血缘关系,倒真是“青梅竹马”,比亲姐弟还要亲厚。
苗欣冉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她从身后扯了把那人连连进攻的胳膊,试图拖住他的进攻。
但还没等她反应,就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甩了出去。
男女间力量的差异本就悬殊,她还偏挑人家攻势正猛的时候上前。
螳臂当车,说得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不过一个恍神,她已经重重趴倒在地上,身体随着惯性在地上蹭出老远,。
已经到了穿单层的衬衣裤的季节。
即便是隔了衣服,和地面急促摩擦后的膝盖和胳膊,后果也可想而知了。
剧烈的刺痛让苗欣冉侧趴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站起来。
她倒不是伤了筋骨,只是有点儿懵。
一切来得太快,她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苗欣冉单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
她呆呆地望着衬衣和裤子上沁出的鲜红,好像更懵了。
好像那不是她自己的血。
她全然不知所措了似的。
周青齐这才从一片血雾迷蒙中看清她的存在。
他死命挣了一把,使了个猛劲儿甩开对面那人,径直朝她冲了过来。
“摔哪儿了?!”他冲到她身侧蹲下。
没等她回答,他就动手卷起把她的袖口和裤口,查看伤口。
鲜血淋漓的膝盖和胳膊肘,不禁引得周青齐埋怨。
“你说你过来干什么?!”
“有你什么事儿?!”
“哪儿疼?”
“伤到骨头没有?”
“还能不能走路?”
等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埋怨过去,苗欣冉才回过神儿来,不在意似的答了句“应该就是擦伤了……没伤到骨头……”
苗欣冉试图站起来。
但下一秒,飞奔而来的一人便在她身侧蹲下,然后拉住了她。
“别动”,一个喑哑而沉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苗欣冉抬头去看,是刚刚和周青宇“对战”那人。
他此刻正皱着眉,俯身朝她腿上的伤口看。
苗欣冉不想理他,更讨厌无端的拉拉扯扯,便抬胳膊挣脱了他的手。
那人只得收了手,无奈地瞅了瞅她,好似探询,又好似担忧。
他又瞅了瞅对面鼻青脸肿、体力透支的周青齐,忍不住蹲下补了一句“我送你去医院吧!”
苗欣冉本来见是他就火气上涌,又着急去处理伤口,忍不住气恼地推了他一把,“不用!”
她本就重心不稳,这么一推,反倒堪堪落到那人怀里去了。
她慌不迭地想挣脱的时候,那人居然已经抱起了她,大步飞奔起来。
苗欣冉简直是目瞪口呆!
从小到大,在她身上还从没发生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儿!
这混蛋。刚刚还恃强凌弱地和一群初中生打架,又粗暴地甩开她,导致她受了这么多伤,现在居然还问都不问抱起她就跑,真是让她气愤到了顶点。
她强忍着疼,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肩膀挣扎,“你到底是谁啊?!放开我!”
周青齐是想来“救她”的,但他早没了力气。
他年纪小,即便尽全力跟在后面跑,也追不上。
“你受伤了,这样会快一点。”
那人脚步没停,声线虽喑哑,但气息沉稳,不容置疑的腔调里有种自以为是的坚持。
苗欣冉想被点了的炮仗,一下子就炸了,声调陡然提高,“我让你放我下来!你听见没有?!”
那人执着的飞奔被这突兀的尖声打断,他停下来,低头去看这不识好歹的小姑娘。
苗欣冉的双眼正冒火般地瞪着他,气鼓鼓地绷着脸,恨恨地咬着下嘴唇,像是在强压怒火。
视线触及她眉眼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像是被无端地拨了一下,有些心旌神摇的恍惚。
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灵动又气恼地瞪着他,像两汪蓄满春水的圆池,清澈见底。
她那只小巧的鼻子秀气又挺拔,樱桃色的下唇正被贝齿死咬,双颊不知是因为气恼还是急躁,两片绯红飘在脸上,在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真是个典型水乡滋养出来的姑娘,皮肤白得通透,像是自带光芒一样,雪亮白净。
饶他一贯木人石心,也不得不承认,她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她被他盯得更加气恼,忍不住愈发放大音量,“你还不放我下来!”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不知该说什么,突兀地便来了一句“我不知道……我以为……”
他不知道什么?
他以为什么?
苗欣冉一头雾水,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你以为什么?还不放我下来!”
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瞟了眼她还在流血的伤口,耐着性子劝她,“你伤口得处理,我跑得快,马上就到医院了”。说罢,还没等她回答,他便重新加快了步伐,朝医院的方向继续飞奔。
苗欣冉被这转折惊得瞪圆了眼睛。
但她被他牢牢地抱在怀里,无计可施。
大院儿里认识她的人太多。
她不想把这事儿闹大,引起误会被人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岂不是给家里人闹笑话。
何况她确实有伤,他送她去医院,也未必完全是坏心思。
她平时难得有这样的好脾气。
不知是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无可奈何让她认命了,心底竟没有升腾更多气恼。
她索性别过头去不看他,心里巴望着快点儿到医院找妈妈。
怀里这个小姑娘莫名地让他觉得可亲。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淡漠疏离如他,深知人性深处的阴暗,也深感人际交往的诡谲。
他应该是头回见这个姑娘,而她把对他的忌惮全然写在了脸上。
他却觉得她可亲,这可真是头一遭。
医院离操练场并不近。
但以他的速度,跑个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对苗欣冉来说,这比一年还长。
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抱着飞奔,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对才十五岁的她来说,简直是如人生绝境般窘迫。
她不想被人当戏看,更怕被更多人认出来,于是干脆又扭回头,想把脸埋起来。
她转回的瞬间,他的侧脸便撞入她的视线。
他正向前飞奔,侧脸专注。
他那双眼睛坚定又有神,鼻梁也是笔直而挺拔的,下颌被他紧紧地绷着,宽阔有力的肩膀让人觉得格外有安全感。
抱着她跑了这么久,那人依旧能气息均匀,步伐稳定,倒真是不简单。
苗欣冉突然萌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信任感,这念头萌发的瞬间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好像从没见过他,我还是和他保持距离为好!”
他一路抱着她跑进医院。
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了,急诊室的大夫正在交接班,稍显混乱。
他俯身把她放在急诊室门口等候区的椅子上,又瞄了眼她仍在渗血的伤口,站起身留下一句“我去给你挂号”,然后便跑了出去。
苗欣冉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又看着他折返回来。
他跑过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去挂号!”
她有些诧异。
他不认识她?
但随之她又释然,既然她没见过他,那他不认识她便也没什么奇怪了,可能是新搬来的……
他一双清眸正定定地等着她的回答,她只得收了思绪,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我叫苗欣冉。”
“嗯,”他点点头,他本想拔步就走的,但莫名地加了一句,“我叫叶戎谦。”
苗欣冉心想,我管你叫什么名字呢!
苗欣冉用力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绷着脸淡淡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叶戎谦的自我介绍没得到任何的回应,稍微有点儿尴尬。
他自己“嗯”了一声,仿佛是在回应自己,转身就又跑出去了。
苗欣冉虽然才14岁,但这些年各种找上她,非要跟她“自我介绍”一番的臭小子多了去了。
她向来应付的游刃有余,从不走心,名字都记不住,视若无睹。
叶戎谦尴尬的独白让她觉得有点滑稽,却又莫名地觉得真诚。
我刚刚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她问自己。
叶戎谦去挂号的光景,周青齐总算是赶了过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头扎进就诊室找人,却被护士赶了出来,然后便听见苗欣冉在后面叫,“我在这呢!”
周青齐一脑门子问号,“你待在在这干嘛?!怎么不进去?!”
“没挂号呢!”
“你还用挂号?”
“他去给我挂号了……”
苗欣冉答得流畅,细想来倒也没毛病。
周青齐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叹了下,几步走到护士台指着她道,“她是眼科周主任的闺女,摔伤了,能不能先进去包扎一下?”
等候区人很多,熙攘的人群推推搡搡,一脸焦躁的护士以为又是一个想套近乎先看病的,尖着嗓子吼他,“按号排队!”
周青齐碰了一鼻子灰,年轻气盛的他一拱身便把护士挤到一边,抓起护士台的电话就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姑姑,小冉摔伤了,在急诊室……”
护士愣了半晌,一把抢回话筒放回去,瞪着他吼,“你干什么?!”
“我打电话找个人……”周青齐很无辜。
“医院内部电话是你随便用的?”
“我找的就是医院内部的人……”
“拿号排队去!”护士又重复了一遍。
青齐瞥了她一眼,反正他刚刚已经说清楚了。
他走回苗欣冉身边坐下,“我给姑姑打过电话了,她有个病人在看,一会儿就来。”
苗欣冉点点头,“一会儿我妈在的时候,你可别乱说话,要不然咱俩都得挨批。”
“我知道,”周青齐马上连连点头,应得很利索。
他们之间的这种约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应该说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互相帮忙打马虎眼上有着高度默契。
他低头又去看她的伤口,怒意渐起。
“你说我们男的打架呢,你一个女的跑进来掺和什么……”
苗欣冉本就一肚子气,恨铁不成钢地抢白道,“你还有理了!你要是占上风我能去?再没人过去帮你,我看你都被打死了!”
“你过来就帮上忙了?”周青齐忍不住奚落她。
“我……”她自知理亏,悻悻收住了,话锋一转问道,“这次又为什么打?”
青齐吐了口气出来,“隔壁班那个肖臻你知道吧?!肖参谋长的儿子,看上了个初一的小姑娘,叫什么聂,聂,聂泉泉!他老去招惹人家,昨天可能有点儿过分了,人家聂泉泉的哥哥今天就找上门来了……你别说,聂泉泉她哥是真能打,他那边算上他自己就仨人,我们一共十几个人,七八个加起来围着他打都干不过他,肖臻今天吃了大亏了,被打得趴地上起都起不来……”
“那是他活该!要是我都得打死他!”苗欣冉愤然插话,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继而瞥着周青齐反问“这种不占理的事儿,你还帮他打?!”
“我不是帮他打,”周青齐忙解释,“今儿放学正好遇上了,说好一起去打个球儿,结果半路就被堵操练场上了。我也不能撇下就跑吧……好歹一起长大的,还能临阵脱逃?”
“以后少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能落到什么好儿?”苗欣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谁正经?聂戎谦正经?他也是涉及到自己家人了,所以才正经!没事儿别出去瞎晃悠,就算在这院儿里,也不安全……”
苗欣冉没听完就皱了眉,“聂戎谦?”
“就是刚刚送你来医院那个!”周青齐以为她不知道。
苗欣冉沉默不语,垂眸思索了几秒。
她刚刚明明听着是叶戎谦,难道她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