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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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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想起毕方,在涯之巅的树上站着。以至于后来在花苑听挽羽的琴音,也只能忆起他一身火红的毛色。
他那个时候,大抵对我是很温柔的。毕方此兽,或许从来都是温柔的,还好人间传说里那个给寻常人家带来火灾作怪的毕方,毕方他没听到。
我认识毕方在天地之前,人类之前,那时候洪荒皆是一片混沌。
后来人们话本里的盘古开天、女娲造人虽夸大了些,却也是实情。不知道的是女娲造人并非凭空捏造,只因当时她见过我。
女娲极喜毕方,后来我不在了,便想着做个我与毕方把玩。
当时人类早已在大地繁衍几代,女娲捏人的技术也有些精进,不像初始,总被我和毕方嫌弃。
毕方当时说,当时说什么来着?
我闭着眼想,毕方立于一方天地,便十里都火热起来。
他却说:小盏于世间无二。
遇见毕方的时候我正在一团混沌里睡觉,他大概觉得我是什么物件可以装扮一下他常年清冷的巢,鸟类总是有这种爱好。
那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一只特别的鸟。比如说根本不是鸟而是洪荒里排得上名号的兽神。
毕方当时住在涯之巅的神树上,枝桠盘绕自成居所。他用嘴将我衔起想挂在枝条上做个挡风的物件,奈何我并不是树枝稻草做不得悬挂。
毕方也是个执着的,几番来回把我给摔醒了。睁眼看一个蓝身红羽白喙模样,立即哭出声来。
毕方也惊,下一秒用嘴将我扔下了树。于是我哭得更大声了。
涯之巅的鸟兽闻声而出,纷纷指责毕方欺负幼儿。这是我后来听住在涯洞里的山神爷爷说的,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劝我不要惹毕方伤神。
我实在是一个很顽皮的孩子,老教毕方的涯之巅不得安宁。
毕方当时呆愣着,数不清的岁月里无物与他攀谈,他竟忘了自己也是能发声的。
后来我哭累了,又睡了过去。
我不清楚毕方内心经过了几番争斗,醒来的时候我靠着他柔软的羽毛,火红的颜色,自生温暖。
记不起我的出生,我好像一直就是生活在一团混沌里的。
因着毕方,才到世间看一遭。
忘了和他一起生活了多久,我长得极慢,按人间年岁计算,千年一岁。
毕方当时,肯定花了好多耐心,才将我从几寸婴孩养到,裙摆一扬,便是涯之巅的最美的枫花也不及我半分风华的年岁。
我成年的那一年,毕方也终于开了口。
当时我才知除混沌还有天和地,人类也已经在被称为大陆的土地上蹦哒,一年四季分明。
那一天十里花开,毕方站在树巅,火红的眸子盯着我。盯得我血气上涌,恨不得掬一捧清水降温。
良久,他缓缓开口:“小盏。”
我震惊于几千年来他竟能一言不出,而忘了纠正这个昵称,后被女娲嘲笑多年。
如果可以,我愿毕方永不开口,只做我夜晚的火炉,做我的毕方,做我的寻常鹤。
只怪当时年轻,喜形于色,对着十里八荒草木虫鱼大喊:毕方和我说话啦。
他收脚向我飞来,心里喜悦没悟出我们的结局。
毕方是火种,点燃我又燃尽自己。他拥我入怀,两翅化手弄得我生疼。
然后他说:“天帝召我回。”
我时常趁着毕方不在偷溜去人间,有时两三月不知归,总要他于天空盘旋带我回。
这一次,是毕方要走。
原毕方乃天帝身边一粒火种,后养灵气而生灵识。
天帝愿他自我生长,便逐于混沌。如今,毕方已成,于是召回。
这天地万物,大概都是臣服于天帝的。毕方也不例外。
我恨他的不例外。
涯之巅开始下雨了,从毕方走了之后。
我只能听花木讨论他,说他化作天帝身边一童子,随天帝四海巡查。
我开始在人间常住,后来识得一人,爱穿红衣,温文儒雅。
他和我说,要与我共白首。
我没有告诉他,我千年不老。
毕方走了后我很孤单,孤单到这点短暂的温暖也不愿放弃。
我和这个呆子定了终生,嫁与他做妻。只是夜晚睡在他身旁,总觉得冷。
当时人间无火种,路边总有冻死骨。
毕方出现在我面前,说要带我回去的时候我是开心的。只是存了赌气的心思,说要与我夫同守。
我看不清毕方的眸子,只是下起雪来,落了毕方一身。他原是火种。
我很想毕方,却没有理由去唤他。毕方曾赠我羽毛,能吹鹤音,响则他至。
我后悔初雪那天同毕方说的话,我原是想他留下来陪我或者执着带我回的。
落满雪的毕方,看起来比之前无数的年月的毕方加起来都要孤单。
初雪之后,人间天气越发冰冻起来。与我定终生那人于早外出,冻倒于路边。慌忙之余,想起毕方一身火热。
他听音而来,闻我之言,皱了皱眉头,再没有开口一语。
只是站在我身旁,整个屋子便暖和起来。这只是毕方在的时候,他一走,严寒就四面八方侵袭。人间皆是此状。
毕方哀求于天帝赐人间火种,天帝
却拒绝了。天帝睡后,毕方盗火种撒人间解冬冻之困。
天帝怒,罚毕方于涯之巅三万年不出。这是后来我在女娲那儿听到的消息。
我还记得我初听消息,回去见他。
毕方背对着我,声音混沌:“小盏,你已是人妻。切不可任性妄为。”
我心哀,毕方不知我万年来只想伴他身旁。
我人间的夫见我十年不变,听道士
妄言要将我行火刑。缚于木桩之时,竟不觉害怕。
这灼人温度,不及毕方万一,只是他从来小心收着不愿伤我。
他终是来了,弃天帝禁令。
毕方不知,是我自觉生命无味,不然凡人岂能伤我。
我也盼着,能再见毕方一面。然后再于混沌中睡上千万年,醒来后寻毕方,告诉他,小盏不再是别人的妻。
只是我醒来的时候,天地混沌不再有毕方。
这时才觉千万年实在太久,毕方他也寂寞,比我更甚。
识我之前不尝寂寞滋味,我去之后才惊觉生命入骨,一刻也难熬。
我赖在女娲那儿许久,听她说毕方以前是只多么固执的鸟。她求许多回,始终不肯做她宠物。也听她说毕方是怎么怒极火烧十里,三年寸草不长。
还听说,谁家娶了新妇,毕方总是衔火种去作怪一番。
每每听到这,我就笑出声来。女娲又说,此般行径,终惹天帝,打散毕方原身,零星火花散于天地。
我笑着笑着,又有泪花。
毕方爱我,我才终于懂得。
挽羽一曲终了,我也终于从回忆中抽身。
时间沧桑变化,人类战伐四起,硝烟不断,发展到如今竟也算得上盛世。
我想着,是时候回去看看女娲,给她说说这变化。她亲手捏的这群人,生命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可她自己,却成了一抷神土。
我们追求的那些千万岁月,却抵不上人间潇洒恣意的短暂一生。
还有,看看毕方。万年凝魂于涯之巅,算算时间,最近也该化形了。
这一次,就换我来照顾你吧。摒弃所有前尘往事,你就做那个笑闹随心的傻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