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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绑架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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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恩是世界上唯一的混血精灵。
他很小的时候得知自己的寿命大概是几百或是上千年,不过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是猜测罢了。精灵是不死不灭的自然之灵,但是赞恩会流血流泪,吹了风也会感冒发烧,所以从小和其他精灵格格不入。
大概三十年前,他的人类母亲去世了,痛失爱侣的父亲对他没有什么感情,二话不说地抛下他回归了永恒之森。孤苦伶仃的小孩子在大陆南方辗转了几年,在经过佛拉森林时发现一个陈旧的木屋,干脆就此住下了。屋内的摆设虽然有些简陋,却是他亲手打造的家。
”家”是人类的概念。
精灵只有族群和森林,没有家。
独自居住的这些年来,他的生活很简单:吃饭睡觉看书打劫,书都是最便宜的画册和诗歌集,反正也看不懂更复杂的东西。虽然与世隔绝,但他偶尔会去附近村落的集市上售卖自制的药粉,用来买一些他喜欢的书籍和小点心。
打劫是他的另一个消遣。
佛拉森林作为穿越凯尔特平原的捷径,选择绕路这片森林的一般都是赏金猎人和探险家。赞恩把这类人打晕后偷走他们的钱袋,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反正他们的道德观念都比较模糊,说不定干过什么杀人放火强取豪夺的邪恶勾当呢!
精灵本来就是善恶难辨的种族,更不用说他这个独一无二的混血儿了。
黑吃黑,天经地义!
赞恩想起被关在房间里的落魄贵族,忍不住勾起嘴角。
那位可是只肥羊啊。
在他看来,杰拉德就是个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小少爷,手无缚鸡之力,不小心迷了路,胡乱地编出一个荒唐的故事来博得他的同情心。圣殿身为人类信仰的维持者和研究元素魔法的象牙塔,为什么贸然对一个与魔法毫无关联的贵族家庭下手?
他灵巧地在茂密曲折的森林中穿梭着,矫健的身影在其他人看来,只会是一道残影。
“上次看到的锯叶草在哪里呢?“他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自言自语道。
赞恩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回事,居然让一个人类小子在他的木屋里暂住,而且还主动出门给找疗伤的草药。自从母亲去世后,他还没有和人类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大概是因为杰拉德浑身脏兮兮的样子太可怜了吧?
几个小时后,赞恩再次打开房间的门,第一眼就看见杰拉德正满脸忧郁地坐在床头,双手捧着下巴发呆。一头黑色的短发乱糟糟的结成缕,像个炸毛的刺猬,蓝色的眼睛也暗淡无光。其实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杰拉德长得挺耐看,只不过多日的奔波把他的外表糟蹋得惨不忍睹。
见赞恩回来了,杰拉德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还可怜地眨了眨眼睛,用眼神请求赞恩解除言灵。
别说,这小子看着是挺可怜的。
「好吧,你可以说话了。」
“这是什么魔法?太神奇了!”杰拉德感叹道。赞恩走后,他不信邪地试图逃走,但是每次碰到门把手就不由自主地走了回去。试了几遍他就认命了,坐在床边郁闷了大半天,还焦虑得睡不着,就怕下一秒有一群人高马大的雇佣兵破门而入。
自从他逃出卡兹马瑞克,他的运气一直都不错啊!谁知道佛拉森林里有一只毫不讲理的未成年强盗!
“言灵可不是魔法。”赞恩嗤笑道,不想过多解释。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些形状奇异的草叶,简单捣碎后敷在伤口后,然后仔细地用纱布包了起来。整个过程两个人都一言不发。赞恩不知道人类在这种时候会说些什么,也许他们不会交流?他觉得杰拉德被自己抢劫后也不会想说话,索性专心致志地包扎伤口。
他不知道杰拉德一直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从纤细灵巧的手指,看起来赢弱但是线条优美的手腕,到领口上方白皙的脖颈。他看不清赞恩的表情,但是少年的眼睫毛又卷又长,铂金色的长卷发也看起来非常柔软,用一根丝带系成低马尾,绕过肩膀垂在身前。他的眼神再次转移到那双看不出任何瑕疵的手,触感细腻,完全无法想象少年在森林里独自生活。
最后,还是杰拉德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谢谢你。”
“不用谢你的绑架者,”赞恩有些打趣地说,“毕竟我还拿着你那个宝贝石头呢。”
说到这个,杰拉德深吸一口气,决定重蹈覆辙:“赞恩,我真的不是骗你。那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而且毫不留情,如果找到你这里还不一定会做出什么,所以请你让我离开吧!我也是为了不连累你!”
赞恩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双手叉腰,给人一种审问犯人的感觉。
“那你说,圣殿为何要你全家性命?”
杰拉德看上去很是为难,含糊地说:“这我不好解释......因为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我父母意外得到了某样东西,被圣殿发现了,惹祸上身。”
“还有火球术呢?也是真的?”赞恩还惦记着这个人会魔法,因为他活了这么多年都见过一个活着的法师。他看过的诗歌中提到这片大陆的魔法源泉比千年前虚弱了许多,不过他不知道所谓的源泉是什么。
“真的!但是我现在施展不出来。”
话音刚落,连杰拉德也觉得他的回答有些敷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诚恳地说:“我知道你觉得我的一切说辞都很可疑,但是我也无法解释这半个月来发生在我身上的各种事......”
他的思绪突然被记忆中的满地鲜血和亲人绝望的哭喊声打乱,脑海中一片混乱,忍不住抓紧了手下的床单。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王都沉入一如既往的寂静,他的母亲却急急地打开了他卧室的门,在慌乱中把一块石头塞到他手中,用充血的眼睛看着他,叮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家族的传承宝物。
“它很重要,你放在身边......也许能救你一命。”
说着,她把他推到窗前。
他这才听见不远处的怒骂声,还有刀剑插入□□的沉闷声音。
“母亲?”他的声音发抖。
“借着窗帘跳下去,绕道后面的马概,你父亲那匹黑色的马最快!”
”太高了,我跳不下去的!”他的房间在三层,就算是借助窗帘的长度,也只会摔成双腿骨折。
那些人的声音更近了,他似乎隐约看见了门外烛火映出的人影,很长很长,像是深夜里狩猎的恶魔。
“怎么办?“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答。
下一秒,他的母亲决绝地抱住他的腰,带着毫无防备的他撞出了玻璃落地窗,却在坠落前的最后一刻反转了两人的姿势,变成了她的背部先着地,双臂死死地抱住杰拉德。平生赢弱的小女人倾尽一生的力气,愣是没让他挣脱,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从三楼重重地落到地上。
杰拉德几乎安然无恙。
但是他再也没有见过几位弟弟妹妹和父亲的脸,连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甚至没机会对近在咫尺的母亲说一句“我爱你。”
三天后,他从通缉令上得知法卡斯因为叛国罪全族被诛,他是全国通缉的唯一幸存者,但是他加快了离去的脚步,没有时间去感受愤怒或悲伤。
杰拉德是长子,家族传承应该对他毫不保留,但是他从来没听说过一块珍贵的石头。
但是不管怎样,他听了母亲的话,贴身携带着那块平凡无奇的石头。那也许是个护身符,毕竟他九死一生地逃离了王都,还在紧要关头使出了火球术,十来天都没有被国王的追兵伤到,直到进入佛拉森林之前,才和圣殿的雇佣兵打了个照面,幸而利用森林的地貌没被抓住......
赞恩注意到杰拉德微微颤抖的双手,叹了口气。
“那些雇佣兵,有多少人?”
“三个人。有两个人用刀,还有一个会射箭,不过我没和他们正面交手过。森林里无法骑马,我才把他们甩开的。”
“那你知道他们是什么组织的吗?”
“我有印象!他们的标志大概是弯月和一个奇怪的形状。”
赞恩了然。
“你说的是卡兰之子,那个形状是他们信奉的战斗女神的标志,弯月代表他们擅长夜袭,祈求得到月亮的庇护。他们的确在这一带比较活跃,但是没进过佛拉森林,如果你真的被他们追杀,也算你好运。”
赞恩多年来黑吃黑的经验让他对附近的雇佣兵组织都略有了解。卡兰之子嘛......反正他没打劫到过这帮人,不够他们似乎挺受人尊敬的,原来是因为和白殿有雇佣关系。
杰拉德又一次被赞恩的知识点惊讶到了。先是言灵,然后还对佣兵有了解?这人干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躲在森林里打劫路人?
“那,那你信我了?我能离开吗?”
赞恩看着他满脸期望的样子,差一点就松口了,但是他皱了皱鼻子:“我建议你先洗个澡,然后换一件衣服。我给你准备些干粮再上路吧,法卡斯先生。”
“不不不,叫我杰拉德就行。谢谢你的好意,只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太懂......”
“恩?”
“请问你是不是人类?”杰拉德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
“我的外貌很困扰你吗?”这个问题有点猝不及防,赞恩愣了一下,然后很是好奇地问。他很久没有和人类近距离接触了,去集市时会用言灵术解决一切麻烦,几乎忘记了正常人对他的各种反应。四处流浪的岁月在他的记忆中渐渐远去,翻不起一丝波澜,早就忘了小时候旁人的各种眼光。
“并不是这样,只不过......”杰拉德咽了咽口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赞恩和他挨得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少年长长的睫毛,脸上的皮肤如同玉石般毫无瑕疵,淡粉色的嘴唇上下移动,看起来柔软细腻,像是可口的水蜜桃。“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啊,我就是觉得你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嗯......我算是人类吧。”赞恩敷衍道。
就在这时,他藏在卷发下的尖耳朵抖了抖,捕捉到空气中最轻微的震动:皮靴踩在草叶上的清脆声音,还有武器出鞘的沙沙声。
算是人类是什么意思?所以他不是?杰拉德还想问些什么,但是他突然被赞恩的手势打断了。
赞恩眯了眯眼,敏感的听力捕捉到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就是前面吧?”
“有他的脚印,绝对没错。”
“小兔崽子一直挺能跑,怎么今天蠢到躺着不动了?”
有一行人在向这里靠近,而且没有刻意掩饰,显然是不把目标放在眼里。这个狼狈冒失的年轻贵族没有骗他,居然真有雇佣兵找上门来了。
“哎,之前错怪你了,不过你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他无奈地摆手道,露出一个毫不真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