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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 62 杂乱无章的 ...

  •   杂乱无章的小巷不会因为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而有所改变。邬玉志掀起挡在眼前的破帆布,从它肮脏撕裂的洞口中,她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无情。有人因保护这个世界而消亡,这个世界却没有因为这种消亡而有所改变,一如既往,麻木不仁。
      邬玉志掏出钥匙,摸索着开门,独自走进房间,第一次面对失去顾念的空间。
      这是一间凌乱、狂放不羁,却从凌乱、狂放不羁中透露着某种特别秩序的房间。邬玉志抚摸着墙上的照片、堆在角落里的衣服、蒙尘的窗台、折角的书本、发酸的枕头和被褥、和那张她和顾念的婚纱照……她捶着胸口,挨着婚纱照渐渐瑟缩成一团,眼泪和鼻涕濡湿了膝盖,痛苦却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万寿山上,顾念永远的和顾医生和姚阿姨待在一起了。
      “这到底值不值得?”邬玉志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云朵像一幢幢华丽的宫殿漂浮在空中,那上面该是多么美轮美奂啊,顾念的灵魂就住在那上头吧,此刻,也正看着她,“顾念,这到底值不值得啊?”
      “值不值得这种事情,一旦开口问了,便是不值得了。”杨涛沉声道,“如果我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我不会让他当卧底,但……人生没有早知道。”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爸爸的案子破了,一切霉运就会过去,只要找出杀死我爸爸的凶手,所有都会雨过天青。”邬玉志蹲下来,抚摸着顾念新立的石碑,仿佛那是顾念不朽的躯体,“我出卖了生活,白冰晖放弃了理想,顾念牺牲了生命,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追查十五年前的真相,究竟值不值得啊?啊?值不值得啊?”
      “不值得。”杨涛望向一片虚无,那是生命的最终归宿,“的确不值得,但都是你的选择。”
      天上的宫殿飘走了,邬玉志想起顾念从来没有问过“值不值得”的问题,于是嚎啕大哭。
      白冰晖沉默不语,与邬玉志一同下山,一路上,他们谁也不说话。他知道,她心里对他是有怨恨的,不,准确地说是对自己有怨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更加无能为力。
      “还没有吃早饭吧,我们去趟六月赠物所吧,去那里吃新鲜的面包。”白冰晖提议,邬玉志仿佛没有听见,但他不在乎她听没听见,他知道他该做什么,以及应该怎么做。
      他侧过身,挨着邬玉志系好安全带,他吻了她的脸颊,那上面还有冰冷的泪滴。紧接着,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一飙向前。邬玉志被惯性抛向前,又被安全带给勒了回来,最后在柔软的车枕里闭上眼睛。
      老板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在看到邬玉志如此疲乏虚弱之后,端出最近研制的新品蛋糕给她尝。
      “我把它做成多肉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治愈?年轻人,别想太多,消亡和生长、失去和拥有都是自然规律罢了,既然是规律,那它们都是一样的,看开点。”老板娘并不知道顾念的事情,但她并不问,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来之欣喜、走之无憾。
      真的能做到“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吗?邬玉志迷茫地望向天空。或许是为了回答邬玉志的心思,天空用力过猛,刚才还是晴好的天,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前几日晚上下了冰雹,把楼顶都砸穿了,现在还没有修补好。”老板娘赶紧到外头收拾帆布亭子。
      白冰晖和邬玉志赶紧放下茶匙前去帮忙,好不容易将最后一座帆布亭收了回来,暴雨也浇了他们一头。雨珠仿佛是一麻袋黄豆破了口子,倾泻而下,竟然让人辨不清楚雨里的人事物。
      “你们莫要走。”老板娘说,“这种雨天出事的多,尤其是在车里容易出事。你们身上都湿了,到楼上来擦干吧。”
      老板娘引着他们上了楼,那其实是一间仓库,前面囤货,后面睡人。
      “我以前请了个小帮工帮我看铺子,晚上他就睡在这里。现在他走了,但床和日用品什么的我还没撤下,你们随便用。不过,毛巾什么的我给你们拿新的来。”老板娘热情地说。
      老板娘借了一套自己的睡衣给邬玉志,白冰晖找了一套以前小帮工的衣服,竟然是一套校服,正是他们以前所在的中学。邬玉志看见他穿着校服,不自禁露出笑脸。
      “好滑稽。”邬玉志指着白冰晖被校服吊起的手脖子和脚脖子。
      白冰晖动了动身体,虽然小了一点,但挺舒服的,他不打算换了。
      “你累了,睡一下吧,我守着。”白冰晖拍了拍那张单人床。
      邬玉志的确累了,她好几个晚上未曾合眼,每每一进入梦乡,就会回到昏暗血腥的北方水塔里,她抱着奄奄一息的顾念求生无门,总是从抽搐痉挛中痛醒。
      她走过去,躺在床上,似乎闻到了一阵干爽的肥皂香,现在谁还用肥皂洗衣服洗澡啊,好像回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她、白冰晖和顾念都还年少。
      “不要!不要!不要——”邬玉志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白冰晖拍着她的脸颊,看她醒转,激动得一把抱住。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的魂魄……你全身都……”白冰晖语无伦次,他无法描述刚才邬玉志全身怪异的状态,进一步说,他害怕描述那个状态,他害怕邬玉志就这样离开他。
      “我搂着你睡,你别怕。”白冰晖躺下来,从背后搂住邬玉志,他把嘴唇放在邬玉志的耳朵上,唱着儿时的歌谣哄着她。
      邬玉志的紧张和战栗在歌谣中得到了释放,她轻轻闭上眼睛,听见白冰晖轻轻说:“你会怪我吗?”
      “不会。”邬玉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这句话来,但她已经在心里回答了。
      这一觉,邬玉志睡得很长很长、很沉很沉,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她看了看旁边空空如也的床铺,白冰晖已经不见人影了。她从楼上下来,老板娘跟她打招呼,还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你男朋友还特地嘱咐我,叫我不要去打扰你。他昨晚上有事,就先走了。走的时候穿着那套校服,我觉得太好笑,不小心把色素滴在那衣服上了,他也不在意,就那样出门了。我啊怎么着也算阅人无数了,你那男朋友是真的好!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邬玉志羞赧地点点头。老板娘给她端来一碗面条,说是白冰晖特意嘱咐的。
      “你那台钢琴也是他买走的,你们是不是要结婚了?要不要订个结婚蛋糕?”老板娘笑嘻嘻等着邬玉志的回答,邬玉志却把脸埋在面碗里,“哎呀,小姑娘就是脸皮薄,问两句就不说话了。好啦好啦,不说啦!”
      “老板娘,你这里的帮工走了,我来你这里工作好不?我想学做面包蛋糕,我想开一间六月赠物所的分店。”邬玉志把空空的面完递给老板娘,问道。
      “可以呀,欢迎欢迎。”老板娘说。
      “可我的手有点笨。”邬玉志露出自己像梧桐树皮般的双手。
      “没关系,做面包有心就行。”老板娘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孩子。
      “我明天来上班可以吗?今天还有一点点事情要办。”邬玉志小心翼翼地问,第一天上班就找老板请假,多不好。
      “当然可以,不要觉得我是老古板哦!”老板娘给她手里塞了两个菠萝包。
      邬玉志走进曾经的中学,那是她、白冰晖和顾念曾上过的中学,找到班主任,掏出顾念的户口本和死亡证明,以及她和顾念的□□,证件上,只有那张合照以及合照上的笑容是真的。
      班主任见到邬玉志如见神明,赶紧将她请下来喝茶细谈。原来姚望虽然成绩好,但是是全校出了名的难管的学生,分给谁谁倒霉。
      “终于有人可以管管他了!”老师求神拜佛,告慰祖先。
      “姚望,又见面了。”邬玉志笑着走过去,抱住他,“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嫂子了,我会代替顾念照顾你的。”
      这个叫姚望的少年,长着一张又像白冰晖又像顾念的脸,让邬玉志有瞬间的错愕,以为回到了学生时代,还拉着两位好朋友的手撒欢呢。她拍了拍姚望的肩膀,不错啊,小伙子,好高大了!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将来一定是有出息的。
      “顾念呢?”姚望挑着眉,以一种不信任口吻问道。
      “出国工作了。”邬玉志看了一眼老师,他同邬玉志保持了默契。
      姚望抿了抿嘴,不出声。
      “你哥哥是……出国工作了,他拜托我照顾你。”邬玉志硬着嗓子说。
      “最好是,别又骗我。”姚望两手插在裤兜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这孩子,真没礼貌。”邬玉志向老师说了声抱歉,追上姚望,“把你电话给我。”
      姚望不为所动。
      “那我打给你吧。”邬玉志掏出手机,拨号,姚望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事找我。”
      “女人真麻烦。”姚望说。
      邬玉志敲了一把他的头:“叫大嫂!”
      姚望捂着头,气愤道:“我哥换女人如换衣服,你能跟他多久啊!”
      “我会跟他在一起一辈子!”邬玉志抬头凝视着姚望,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比他高了,但仍然被她眼神里不可置疑的坚定给镇住。
      “我哥……是不是以后都不管我了。”姚望深深地望向邬玉志的眼睛,寻找最底层的答案。
      “你哥派我来管你,我会好好管你的。”邬玉志费了很大力气才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就这样,邬玉志在中学旁扎了根,一边在六月赠物所打工,一边照顾姚望。白天总是神采奕奕、忙前忙后,什么不痛快的、不开心的都会被她抛在脑后,只有到了夜晚,当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时,总是难以入睡。
      “不要!不要!不要——”再一次,邬玉志从梦中惊醒,白色的蚊帐像一张蜘蛛网,将她密密实实的围住,这里并不是北方水塔。
      有人从蚊帐外探进来:“怎么了?”
      邬玉志扭头看去,竟是顾念,她激动地抱住他:“顾念,是你是你是你……真的是你……”
      “大嫂,你怎么了?”声音不是顾念的。
      邬玉志拉开自己的身体,捧着来人的脸,定睛一看,哪里是顾念,分明是姚望啊!她抹了把眼泪,起身。
      “你怎么来了?”邬玉志问。
      “我有钥匙啊。”姚望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怎么会有钥匙?”邬玉志追问。
      “我在这里当过仓库保管啊。”姚望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工作。”邬玉志嘀咕,“老板娘心真大。”
      “你梦里边为什么老是叫顾念的名字?”姚望若有所思地盯着邬玉志。
      “想他了呗。”邬玉志举重若轻地回答。
      “这么晚了,你不在学校,在这里做什么?”邬玉志突然想起来,“不是来做贼的吧。”
      “你才做贼呢!我是来睡觉的,你占了我的床啊!”姚望朝床上一躺,四肢摊开躺在那里。
      “以后这种情况,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请假出来,不要这样偷偷摸摸的。”邬玉志让出来,趿着拖鞋往楼下走。
      商品都已经被处理掉了,柜台里空空如也。她坐在以前和白冰晖、顾念常坐的位置上,打开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电视机,正在重播晚间新闻。她不知道看什么,便也没有调台。
      “自我市开展清零行动以来,成绩卓著。近日,警察发现一名砖厂工人没有身份证,该工人向派出所提供了17个身份,在一一比对核实后,皆为假身份。最后,该工人向警察承认,自己是十五年前桥墩埋尸案的帮凶,帮助凶手用水泥泵车掩埋尸体。而桥墩埋尸案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某个已经退位的黄姓领导干部,相关情况正在侦查当中,请持续关注本台报道。”
      周遭静悄悄的。
      邬玉志用手托住下巴,眼睛转了转,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
      姚望不知为何也下来了,他看见邬玉志在哭,嗔怪道:“我见你才几面,每次都哭,还哭好几次。”
      邬玉志擦了把眼泪,顺势抹了一把被泪水浸湿的桌子,笑道:“对,不哭,是好事,好日子就要来了。”
      姚望递给她一杯牛奶,嗫嚅道:“听说睡不着,喝牛奶会有用。”
      “好,喝牛奶!”邬玉志仰头咕咚咕咚将杯子里的牛奶喝尽,眼泪也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先是苦涩的味道,尔后也变成了牛奶般的清甜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叶芝。
      “这个周末,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邬玉志擦了一把被牛奶染白了的嘴唇。
      “谁啊?”姚望挑着眉问。
      “我妈。”邬玉志笑道。
      “不去。”姚望有些别扭。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邬玉志拉起姚望的手,“去嘛,去嘛,就当陪我!”
      “不去。”姚望甩开手。
      “小望,望望……”邬玉志央求道。
      “你再叫我望望!”姚望瞪起眼睛威胁她。
      “望望、汪汪!”邬玉志哈哈大笑。
      “再叫我就吃了你!”姚望追着邬玉志打。
      邬玉志赶紧闪身。
      两人笑闹的身影留在六月赠物所里,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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