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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2 倚门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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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玉志站在玉坛中学校门前,从前高高的门墙现在又矮又粗苯,她往里走,保安问找谁,她抻着脖子往里瞧了瞧,不好意思,走错了。校门口还保留着几间当年的店铺,比如那间录像厅,即便网络发达,在学生群体中依然很受欢迎;贴着五颜六色的海报,最当眼的仍然是那张红彤彤的《大话西游》。
“还有人看?”邬玉志随意向店员打听。
“经典嘛,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店员向她兜售电影票,“现在还有好多校友回这里看电影呢,我这铺子开得久嘛。”
“下次吧。”邬玉志笑着离开。
她骑上共享单车,将过去抛在身后,一路踩上高高的山坡。半山上的疗养院是她的目的地,这是一座乡村宅院,提供星级养老服务。邬玉志向经理表明来意,经理叫来护工带她入院。护工领着她往里走,鸟语花香的庭院格外沉寂,好像有人在导演一场戏;推开门,一个苍老佝偻的男人侧身躬在窗前,并未有任何反应。
“许伯伯,有人来看你了。”护工从矮柜上拿下一个橘子,拨开,塞在许卫红手里。
许卫红嘴巴张了张,眼里无任何波澜。
“你儿子的朋友,以前你见过的。”护工推着许卫红的轮椅过来,埋怨道,“也没有多大年纪,就老年痴呆了。”
许卫红将橘子举起来,机械地塞进嘴里,桔汁四溢,连着口水形成浑浊的溪流。
护工给他擦了把嘴,嫌恶地离开了。
“你还记不记得邬抗?”邬玉志蹲下身子,问他。
许卫红浑浊的双眼里闪出一丝微弱的光,但实在是太过微弱,激不起任何希望的火花。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慢吞吞从嘴里抠出咬烂的橘子,递给邬玉雉。
“当年你诬陷邬抗携款潜逃,怎么可以忘记?”邬玉志狠狠地将十二月初七的《坛城日报》塞给他,稀烂的橘瓣染湿了脆弱的报纸,在第4版右下角,有一篇关于“桥墩藏尸案”的报道。
许卫红被报纸触碰到的双手仿佛被烫到一般,高高挑起。邬玉志不罢休,掏出邬抗的照片摆在他眼前,那黑白照上的青年棱角分明,与他垮掉的骨骼、褶皱的皮囊形成鲜明的对比。许卫红操起破铜烂铁的嗓子哇哇大叫,干瘪的皮囊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聒噪得像一只生锈的铃铛。
护工赶忙跑进来,擦着湿润的双手,盯着地上皱巴巴的报纸和咬得稀烂的橘瓣,一片狼藉,对邬玉志怨怼道:“你快走吧。”
邬玉志站起来,斜睨着许卫红,他躲藏在颠倒错乱的的躯壳里,以这种方式逃离了黄权,也逃离了良心的谴责。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不,有些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邬玉志瞧了瞧床头,说道:“这上面写着他有糖尿病。”
别这么早死掉。
她选择沿江大道绕回城,随着起伏的江涛前进,这些冰冷的江水曾洗刷着她爸爸的冤躯整整十五年,在那座水泥做成的坟墓里,她的爸爸窒息、腐烂、死不瞑目。有些人死了,却仍然活着;不,还是不要死,不要死的好啊!她站在风里,像一根桅杆,眺望对岸。
“喂,小心!”一颗沉重的篮球砸向邬玉志,她缩起脖子双手护头,白光一闪而过,顾念伸长猿臂勾回篮球,“发什么呆!”
现在是2002年,顾念仍然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邬玉志却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苍老,活力四射的操场被定格成一张贺卡,她好像是贺卡前燃烧的蜡烛,洋溢着暖融融的幸福;好似从前来过这里,好似从前见过他的动作,好似从前听过他说的话,好似从前经历过这一幕……这种熟悉之感犹如对一个老朋友的怀念,越想追根溯源却越陌生,继而,完全丧失了思考的活力,就让现实的麻木冷淡占据主导地位吧,人生不就是一直在失去吗?
本打算在赛场上一展身手的邬玉志,在冷板凳上坐完整场比赛。她实在无法装出高兴的样子,像其她后备球员那样以大局为重,随大局忽起忽落,成为全场最亮眼的沉默,眼睛里看着的是弹来跳去的篮球,脑袋里思考的却是毫无逻辑的命运:你没有做好准备,急着抓住机会,结果一败涂地,就像那次钢琴汇演;你发愤图强,做了充分的准备,机会却销声匿迹,就像这次篮球赛;所以,不要对人生抱有期待啊。世事如此,并不是起起伏伏、好好坏坏,很可能是起伏伏伏、好坏坏坏……作为拥有高级智慧的人并没有那么多了不起的意义,尤其是对于单独的人的个体而言,更加没有那么多验证格言的时刻。
一声嘹亮的哨响,顾念投出的三分球像一只白鸽划过天空,扑腾几下最终落入早已准备好的网兜里,和平与爱、鲜花与掌声齐飞,比赛结束了。人人脸上掬起塑料花般的笑脸,为英雄唱赞歌,为友谊长存干杯。
遍尝失败之感的邬玉志怎么也融入不了热闹的氛围,与青春期与日俱增的是孤独的疏离感。那时,她还不知道其实每个人都与她一样,只不过别人善于伪装,而她穷根追底。
“喂,过来合影!”顾念伸长猿臂,从人群外围把邬玉志拽进来。
“咔嚓”一声,邬玉志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总是那么不高兴?”顾念指着照片里的苦瓜脸说,“跟你妈好像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邬玉志把怀里的篮球狠狠砸向顾念,说:“你也跟你妈一样!”
“你什么意思?”顾念扔掉篮球,气势汹汹地逼近。
“你什么意思?”邬玉志毫不退缩。
“我说你跟你妈长得像,错了吗?”顾念比邬玉志高一个头,抻着脖子像只打鸣的公鸡。
“你讽刺我妈被人欺负!”邬玉志龇牙咧嘴怒目而视。
“我没有!”顾念提出抗辩。
“你就有!”邬玉志认为他明明有。
“那你呢,你说我妈什么?”顾念调转枪头。
“你说我妈什么我就说你妈什么!”邬玉志说起绕口令。
“我什么都没说!”顾念再次强调。
“那我也什么都没说!”邬玉志狡猾地回应。
“你明明就有!”顾念不依不饶。
“我没有!”邬玉志提出抗辩。
“你就有!”顾念才不信哩。
他们像两只啄米的鸡,一会左边的抻脖子,一会右边的抻脖子,重复着两句台词:有或没有。这场辩论不是讲道理,而是拼耐力。两人旗鼓相当、双眼发直、嘴角发白,仍不肯停止;好不容易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上长坡,结果看见叶芝和姚曼丽已经立在门口,翘首以盼,一下又给自己打了鸡血,争论不休。
两名妈妈对孩子们的争吵熟视无睹,并不前来助阵。
邬玉志和顾念各自在自己妈妈脚边坐下。叶芝着白色连衣长裙,姚曼丽着紫色半身摆裙,两片裙衣像舞者般有了生命,在风中摇曳呼应,不时与少男少女的唇枪舌剑缠绕,好不热闹。
随着“叭叭叭”的声音由远及近,叶芝和姚曼丽手拉着手往前走,邬玉志和顾念站起来,并行在两位母亲身后。邬抗从热腾腾的拖拉机上一跃而下,兴奋得张牙舞爪,拉上叶芝和姚曼丽,骄傲地指去:“你们看,这是什么?”
只见一排桶子里装着些浑浊的水,一条鱼、一只虾也没有。
叶芝和姚曼丽面面相觑,大失所望。
邬玉志好奇地将手伸进一只桶子里,惊叹:“是热的呀!”
顾念也把手往一排木桶里伸,确认每一只桶子里的水都是热的。
邬抗抚掌大笑:“当然是热的,这是温泉啊,今天挖出来的温泉啊!”
两位母亲起初不信,但通过亲身试验和邬抗的讲述,确定了眼前的浑水就是温泉。她们都知道温泉意味着什么,这是地下黄金啊。叶芝两眼放光,姚曼丽掩嘴失笑。
“快去告诉白学文!”姚曼丽激动地说。
叶芝突然清醒过来,道:“为什么要告诉白学文?”
“我们以前一直都在一起啊,这样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他?”姚曼丽理所当然地认为。
叶芝嘟起嘴,颇为不满:“这事关他什么事,是我们家邬抗发现的。”
姚曼丽哼了一声:“邬抗和白学文是黄金搭档,你还没来局机关的时候,他们可是一起办成了好多事!你别小心眼了!”
“我小心眼?”叶芝生气叉腰,拉住丈夫站到自己一边,“邬抗,你说我是不是小心眼?”
“当然不是。”邬抗立马回答。
姚曼丽也不甘示弱,连忙问道:“那你说要不要告诉白学文?”
“当然也是……”邬抗话还没说完,叶芝的眼神杀了过来,他只好改口,“再考虑下。”
叶芝和姚曼丽各自拉着大裙摆飘然远去,邬抗追在两个女人身后左解释不通、右解释不行,焦头烂额。大人们的争吵反而消解了邬玉志和顾念的敌对情绪,他们面面相觑,吐了吐舌头,各自回家安慰妈妈,吵归吵,友谊还是要天长地久。
邬抗终是把价值连城的消息告诉了白学文,用他的话说:“只有白学文能办成这件事情。”叶芝生了好久的气,邬抗怎么哄也不成,直到他把大学相册里姚曼丽的相片撕下来扔掉。邬玉志从垃圾堆里把那张照片捡出来,拿给顾念看。
“原来我爸爸暗恋过你妈妈。”邬玉志把从大人们那里偷听到的八卦告诉顾念,“但你妈妈喜欢白叔叔哦。”
“如果我妈妈和你爸爸在一起就好了。”顾念遗憾地说。
“傻啊,那样就没有我们了。”邬玉志说。
两人凝视着黑白照片里的姚曼丽,这是年轻时某个瞬间灿笑的她,眉飞色舞、落拓大方,仿佛正要从照片里走出来,同你寒暄。顾念说,自己家里没有妈妈的这张照片,应该是你爸爸拍的吧。他把她拍得很好看,不,是最好看。
“其实,你像你妈也挺好的。”邬玉志感叹,“你瞧她多漂亮。”
“你像你妈也挺好。”顾念微笑着说,“你妈妈多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