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淡笑书空殆 ...
-
淡笑书空殆忘名
悠长的画角又一番响起,石头城外漫漫汤汤的江水已经被那一轮残阳浸染得猩红。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强烈刺鼻的气息,还夹杂着些甜腥的味道。我愕然地站在那已经被火炮轰击得破旧残缺的古城楼上,漫目扫过城楼外满地狼藉的尸首,心里不禁翻起一阵阵酸楚。“千寻铁索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反复吟这两句,我疑心这不是对东吴破灭的惋惜,却是一句征兆我的今天的谶语。一片降旗是对满目疮痍的金陵唯一的答复吗?我目光扫过守城的士兵,他们就像烟熏火燎里的一块块砖石,再看城里四处无力地摊睡在地的难民,都像是在谴责我这个他们眼里万能的主。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坚持是否是一种错误——即使毁灭世界也要维护这个先祖赐给的名。金陵已经是一座死城,但每夜都有那刺挫心神的哀嚎,我明白那种哀嚎仅仅是因为我的一个不攻的命令,或者是一个不屈的表情,究竟天下有多少人的生命,系在我的跬步之间,受捆掴而不能自主?城里已经没有了粮食,瘟疫在肆意地吞噬那四处散倒无依的老弱病残——他们已经和死去了一样,睡在腐臭的尸首堆里,任蛆虫从他们腐溃的疮口上缓缓爬过,有气无力地打量着血红的夕阳,看夜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个冗长的噩梦。他们和那些尸首没有多少区别,只是他们还在倍受不可死的痛苦的折磨,所以他们在画角的声音结束,夜幕遮盖上他们双眼的时候,开始彻夜地嚎哭。他们分明已经饿了几个月了,可是那声音却像诅咒一样传入我的每个毛孔,让我的骨里寒彻。他们像即将被祭祀给恶魔的羔羊,无奈却又不甘地咒骂着,咒骂着帝王,甚至渴望着同他同归于寂。我身旁的兵士依旧站得笔直,他们是因心里的使命?还是已经麻木于这一切?我看到左边的那个兵士,专注地望着远方,我问他:你多大了。他说:二十五。我问他:娶妻了吗。他摇头。他的脸已经被战火硝烟炮尘醺得黑黝古旧,烈日已经把脸照得像一块疮疤,眼睛里满布着如网的血丝,嘴唇干涸开裂,浸渍着血迹,他肯定是靠从那裂痕里浸出的鲜血,来支撑着最后的生命。所有的叛逆者的刑罚施用在他身上,又怎能有这些痛苦的伤痕——怎么能让人想到他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他说:我不能留下骂名。或许我应该嘉许他的忠臣,在他的一言一行之间,都不会有丝毫的不敬冒犯或者抱怨流露,但我已经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赐予给他——除了累积一身的原罪。我只有拍拍他的肩头,算作是鼓励,或者是安慰,来作为唯一的感激,但是,他就像突然遭受重锤袭击的沙雕一般,迅速地散落在地上,成了堆积的沙粒,不再起来。随着一阵腥甜的风再次刮过城楼,他的残余便飘落下了城楼,散在凌乱的尸体里。原来是我错误的赐予,让他只能“除死方休”。原来我就是战国的吴起,那个肯为将士吮吸溃烂的痈疮的首领,他用为将的大恩让一门父子无怨地死去。我,用拍肩嘉许的“皇恩浩荡”,却成“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看他散落在夕阳里,我失去了心里的最后一块城墙。
城外的江水仍旧滔滔不绝的奔涌,几千年也不曾因凡夫俗子的兴废而改变,只是偶尔会在硝烟炮火的隆隆声中,会稍微变得黯淡。“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时,还卷来了一阵清晰的钟声。我说不明白这钟声为何能穿透沧浪的巨响。这样的年岁,怎么还会有这么空灵的声音,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平静,或许是城里的怨咒已经蒙蔽了我的听觉,让我紧紧地蜷缩在自己的瓮里。就连如何去解脱自己,这种思考都已经早早被遗忘在荒烟蔓草的满目疮痍里。钟声开始在沉郁的空气里回荡,似乎在净化每一片为战争和瘟疫所污染的土地,还有那每一个被战争困扰的不安的囚徒。这是不是召唤,要我投身在奔涌的江水里,或者长跪在石头城门外双手将玉玺举过头顶?从一开始,我就面临着纷纷的判断和抉择,虽然到最终只是一个简单的是和非的鉴定,但终究却被束缚于百般的顾忌。于是迷惑在或是或非,终究走到了今天,我的穷途末路,似乎只是一种既定的命运,而每一步却分明又是由自己做出的选择。我黯然因一切之不可重来。思绪和钟声的碰撞,让我心里酝酿着些痛苦的分裂,就像被城外的江水巨浪无情地冲击。在危墙上来回地踱步,知直到水雾从江水里升起把最后的夕阳湮没,把这残缺的危墙和奔涌的江水藏匿起来。痛苦的呻吟和诅咒开始清晰,而且越来越清晰。
“皇上,已经不早了,您应该回去休息了。”随从服侍仆人劝到,——我已经快遗忘了他,或许他不明白我的处境,现在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比我这儿会更好,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比我所在的这儿更坏:何必远徙。我知道这是一个不祥的夜的开始,但甚至没有一点不祥的征兆,所有的都是痛苦的遭罹,即使有,谁还会在意。我还在那想,如果我来替代那个化作了沙粒的兵士,来做人生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的守城。和所有矗立在这里的士兵一样,与这城墙融合在一起,以命为城,以城为命。仆于是再一次催促起来,他的话似同样有一种威严——大概在很多时候,我驱使着天下人的躯体,让他们做奴隶,他们却也驱使着我的意志,让我有同样的顾忌。我不得不告诉他:让我再看一会,或许到明天,我就不能再再此登临。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不要再回石头城。他开始老泪纵横,伤心这种最后的放逐,躬身退下,依旧是很虔敬。周围的将士,依靠着残缺的城墙,大概就要被这夜吞噬殆尽,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栖息在这巨大的虚空里。我知道,这就是鳏寡孤独,和平时在宝座上并没有多大的差异。
守城…….
我看到一场夜掩护下的一场来袭:穿过烟斜雾横的千寻江面,彼岸的水寨有千百艘舸舰艨艟在集结待发,上面排布着百万计来自江北的雄师,荷着金铠铜盔,仗着银枪铁戟。他们很多是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之士,有着漫天逆世的豪气。他们曾经也为了先祖的霸业,驱驰千里,至今我对他们满心仍旧是崇敬。所以永远不忘却他们将北方的蒙古鞑子赶到漠北荒寒的极地,留下金陵太平繁华的功勋。但是我从来不曾召见过他们,当我站在可以待见群雄的高台时,他们已经怀着愤怒远居边陲,今天,他们热血仍旧沸腾起来,拿起刀枪剑戟来质问我的忽视。我能感觉到,有一百万双眼睛在盯着我。每一双眼睛都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分明是嗜血的狼在吐露深藏已久的杀气。而在这一百万双幽蓝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双眼迥异于他人。那双眼,已经猩红得只剩下杀气,幽蓝已经不足以闪烁里面沸腾的杀气。是他,这杀气不是恫吓,是一种复仇欲望驱使的外显,是一种丧失爱之后戾气驱使的外显,身体藏不住灵魂的怨言,所有的一切只为找回属于自己的。这双眼,并不是没有过温良的时候,并不是没有过慈爱的时候,然而当汹涌的情绪蒙蔽了一切,二十年的忍耐已经到了极致,爆发出的就只能是杀气。他站在那艘大旗招展的战舰头,高举着青色的樽和褐红的酒,借着黯淡的月色和沧浪的呼号,开始召唤藏在那群豪杰身体里的魔鬼,也在召唤他自己身体里的魔鬼,我可以清晰地辨出,那或嘶吼或沉郁的咒语:
忘记了二十年前寒漠荒原的放逐吗?(“没有!”群魔在深渊低沉地回应)
他们,却在灯火阑珊处奢靡!
忘记了二十年前孤城绝地的浴血吗?(“没有!”群魔的声音更加强烈)
他们,却在香衾暖枕安睡!
忘记了二十年前一语的封印吗?忘记了二十年前满朝的轻讽吗?忘记了二十年前丹青的蒙骗吗?(“没有!”群魔在沸腾)
他们,只为独享这江山,就这样放置功勋卓著的旧臣。
北陲的勇士,不要忘记你们也是来自南方,那里才是你们的故地。记得你们在南方已经废没的庄园吗?记得你们在南方苍老无依的父母吗?记得你们失落在南方石头城里的功勋和荣誉吗?今天,都要拿回来。(“拿回来!拿回来!拿回来!”群魔在狂啸)
就在今天,这座曾经不可一世,坚不可破的石头城,今天要在你们炮火里粉碎;这座曾经禁锢了你们功勋和荣誉的石头城,今天要由你们的怒火燃烧;这座曾经让你们黯然离去的石头城,今天要交还一切曾属于你们的尊严,由你们来主宰!
战士们,拿起你们锋利的长矛,拔出你们锋利的宝剑,让满天的箭雨做你们的护盾,让撼动天地的鼓声为你们壮行,拿下石头,拿下金陵城!
让我们用火箭破开新的江山的晨曦,让我们用刀锋犁开金陵的曙色,要用他们的鲜血来祭奠过去的荣耀,用他们的卑屈来挽回被蔑视的尊严。喝完这杯,安心上路!
……
我看到,他猩红的眼睛,忍不住滑出了泪水,即使是再坚强的男人,在往事沧桑前,也会满眼充盈泪水。那个黄昏,他脑海里肯定是那个黄昏,同样是血浸染的金陵城,血浸染着的天空,和野火烧红的江水。
那年,我只有十岁,常常躲在太和大殿外面,偷听皇爷爷的对大臣或是几个叔父的训话。那天,我听到了皇爷爷和他的对话,皇爷爷的满腔怒火和他的冲天戾气,都让我难以忘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这样相对。
他,是我叔叔。
他走出来,看到还贴在门上偷看的我,惊讶了一下,温和地笑起来,拍着我的头,又抱着我往外走去。他说:“叔叔要走了,以后不能教你骑马射箭了,自己要多练习,可不能丢叔叔的脸。”“三叔,你要去哪儿啊?”我睁园着双眼,要去他的神色里搜寻答案,当时我甚至不明白皇爷爷为何会发那么大火,为何会一句话就让他远走天边。
漫天硝烟里,这个叔叔的脸,已经远远的别于当年,我甚至找不到当年的温和的笑留下的丝毫可以辩查痕迹。
他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儿叫蓟。”他把我举得很高,问我可以看到什么,是不是有几株苍老的烟树和一城的废墟。我摇着头,什么也看不到,他说:“是的,你看不到,在这里你是看不到的,当年我和我的兄弟们,就在那里流血陷阵。赵客燕山,胡马北风,注定是我的归宿,逃脱不得。”我鼻子开始酸起来,我怕叔叔走后,再也没有人会陪我玩了,于是开始呜呜地哭着说:“叔叔不要走,我要你带我去骑马,带我去练武,我再也不偷懒了,好不好?”他捏着我的鼻子说:“不许哭!你是我们朱家的男子汉,要顶天立地。”我还是只顾着哭,停不下来,他开始有些生气想要再斥责我的软弱,从小他一直告诉我说,一个身负重任的男人,决不能软弱。但是他没有继续说,把我放下,转向了一边。我知道他怕我看到,其实这个时候,他的眼里也饱含着泪水,只是怕我看见,所以悄悄地转向一边去擦拭。他也不能忘情,他也不能坚强,因为皇爷爷的话,就是最残忍的封印。他朝着城外的夕阳走去,我像害怕被遗弃在这浩大空旷的皇城里,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说:“允文,你要快些长大懂事,知道吗,你身上还负着江山,你要让自己强大,不要丢失了祖宗留下的英名!”我说:“我不要长大,皇爷爷的江山有叔叔就可以了。”他说:“允文,是你,是你才带着帝的名,谁也不能抢走。等长大了,你要学会凶狠绝情,就像你皇爷爷一样,才能捍卫住江山。”江山,这些根本不是我所想要的,我只是一个孩子——只是没有普通平凡的背景。他又问:“允文,有天我要是回来,要夺取你的江山,你会怎么处置你叔叔?”我说:“叔叔,我不会和你争的,我不要江山,只要你。江山都让皇爷爷给你。”他笑了,声音有些凄怆,他说:每个人都背负着与生俱来属于自己的名,你把江山给我,天下人也不会给,秦王晋王也不会给,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他又说:二十年,二十年我等你长大,到时候我要来取,堂堂正正地拿回应属于我的尊严和荣誉,堂堂正正地取回今天失去的所有。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苍凉里蕴含着怒气,我呆呆地站立在那里,不敢再跟上去,大殿里的那一幕,又在我脑海里浮现:
两个人,叔叔和皇爷爷,皇爷爷高座在宝殿的中央,俯视着一切,叔叔站在下面,像是不甘这种不平等的对峙。殿里的檀香凝结成了霜雾,朦朦中让这看着像一场生与死的对峙,而不像父子君臣间的交谈。
“我只想要一个公正,给我那些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为什么你却要他们永远受苦,永远沉沦?”
“燕王,你打下蓟都,我给你蓟都,你若打下北漠,我便给你蒙古,这哪里不是公正?”
“为什么大哥可以那么容易奄有江山,就顺理成章?为什么他死了,还是没有我的地位?难道这些年南征北伐打下的土地,竟只是一份招徕贬谪的献礼,却没有任何的恩予?”
“你要什么?”
“天下!”
“哈哈哈,就算我给你,秦王晋王也不会给你,就算他们给你,天下也不会给你!”
“天命在你,为何他们不会给?”
“名!从你出生你就只负得起燕王这个名,就只能得到燕王这个名应有的一切。”
“我有什么负不起的名?燕王这称号是你给的,总有一天我要为自己正名!”
“大胆,朕尚在你且敢口出狂言。朱棣,朕要你和你所有的将士终生驻守燕地,无诏令不得南下,违者视为叛逆论处。”
“这是什么?是流放吗?”
“我只想给子孙一个太平!我只想给允文一个太平,也给你一个太平,这样才给天下一个太平。”
“我不信,不会任命。”
“下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默然,殿宇里空旷无声,只有几缕微弱的薰香在飘荡。皇爷爷闭上眼,长睡在座椅上,叔叔伫立良久,最后尽力也不能再发出任何不甘的声音,似乎一切的力量已经在刚才的死后中用尽。于是,他转身,向着城外的夕阳,向着蓟门的烟树。
……
“允文,你回来,让你叔叔去吧。那儿才属于他,这儿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
……
“这儿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这像是一声惊喝,把我从二十年前那个迷梦一般的黄昏惊醒。江面上燕王的船已经集结完毕,旌旗蔽空,喊杀冲天,弓弩手已经把火箭装上了弦,枪兵步兵都亮出了锋刃,白芒映照着天空,亮得就像白天,他们说,要用锋刃犁开这晨曦。
是否是最后的战斗已经来临?他们点亮了船上的火把,鼓声开始一次次冲击着衰朽的城墙,我仅有的一个守城的念头都已经变得很虚空,原来皇爷爷当年留给我的名,并不是如同丹书铁券一般坚不可摧。
当我在恐慌之中回头,城里却依旧像荒野一样,有些暗黄而隐约的灯火,以及依稀的人声,太多的人都已经忘记了逃命,他们掩躺在尸首里,只是有气无力地等待城破的那一刻,刀锋犁开的晨曦,赐给他们再生的黎明。没有人肯在为我守城了吗——当数万支飞蝗漫天袭来的时候,我左右的城,便像土灰一样迅速地坍塌了。当我在六神无主四顾惊惶的时候,我的老师来了,他说:城已破,金陵难守,皇上,你要留住自己生命,来维护祖宗给你名,不要让它受玷于叛逆的子孙,万不可降!我说:都怪朕昔日不听取先生之言,才招致今日的祸患,先生哪里有什么过错,却要连累受苦。先生只是摇头叹息,不在像平时总令“誉在主而罪在己”,他已经无力挽回这箭雨飞蝗的狂袭,只能顺应。他说:你跟我来。于是他带我到了皇宫一个偏僻的屋子,那里早已经被封为了禁地。自从皇爷爷死后,便没有人再能进到那里。老师说:这是先皇礼佛的地方,其实先皇并不信佛,可是每次到来都很虔诚,大概是“祭神如神在”吧。我似不敢承认,因为小时候皇爷爷曾给我讲了很多佛显灵的故事,他说的时候分明是很相信的,而且他少年时也曾做过僧人。先生打开那已经满是灰尘的锈迹斑斑的铜锁,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屋子里很暗,借着天窗透下来的光,可以看到屋里很空,只有一尊高大的佛兀立在那里,光投在佛像上,正好像是一种感应。看到佛像我觉得自己很飘渺,竟小得像佛前的一粒微尘。使劲地推动佛像,终于,佛像像后退了两尺,一个通道的入口就出现在眼前。
“你走吧!我只能尽我这点最后的力量了,以后都只有靠你自己去应对那些艰险,为师再也不能帮你了。”他无力地摊倒在那里,好像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我仍旧在那里犹疑着,此时数万只火箭肯定已经蔓烧了石头城,那些哀嚎的人将会再次诅咒我怯懦地遁去。
“走啊,这儿已经不属于你,不——这儿从来就不属于你,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明白,你有的是一个和你天性不相称的名,所以这么多年你做不成一个雄霸的君,在今天这场熊熊的大火后,你的名已经死了,同这座即将化为废墟的金陵一样。你可以解脱了,可以做一个普通人,是个软弱卑微的书生也好,或者无闻低下的贱民也行。你的名死了,就可以保全先祖创业的尊严;我们这些臣死了,你的使命才可以成全。你走吧,不要再回头看,不要再留恋金陵。”他像发疯了一样,在嘶吼着,不再是那个谨言慎行的夫子,因为他知道今天他将要和我的名一起殉葬给祖宗们。
佛给我开启了一道门,通往地下,他要我现在将名交给这场大火焚烧,以兑现二十年前的“名正言顺”。我确实应把这一切交付,因为二十年前我就已经答应叔叔,我不要江山,到如今,在这样的境地兑现似也有些太晚,但是我交出最重要的——名。师傅是不应该死的,可是他却活不成,他也是因为名,他要留住文人圣贤的尊严,就只能坐看十族被诛夷殆尽。我进入了秘道,只有从入口传来的一点光亮,最后,这光亮缓缓小时,里面归于黑暗。先生终于用尽自己的力气,将大佛推回原处,他躺在那里自嘲,说从未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平静地倚靠着,享受兑现当年诺言的欣慰:
“允文不才,文弱内敛,以后只有靠先生多多辅佐,多多开导。”
“皇太孙仁爱厚德,四海归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他。”
“你只知道有此,却不知那有藩在边,削为近乱,不削为长乱,他年相抗,允文不曾经历战事,又怎么能是他们的对手。”
“臣等愚昧,不知圣上有何策略。”
“先生啊,骨肉相残是我不想看到的,可是内室,燕王在北,我如何也不能放心。所以我在这尊大佛下面,为允文埋下他日出走之路,万望先生照顾好允文,毋宁他们叔侄相害。”
“臣定当誓死周全。”
他闭上了眼,等待一切结束,一切开始。
长长的甬道,漆黑而潮湿,根本感觉不到尽头。里面没有人气,只有多年积累下的陈腐的气息,还有滑腻的石壁,就像在地下埋藏了多年的棺椁,我想这就是为我准备的墓穴,并让我在这里作死之前最后的挣扎。空气很稀薄,随时会担心喘不过气而晕厥在这里。甬道很窄小,我只能一直往前爬行。我这是不是为了求生才这样苟延残喘,可是在城楼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抱定了与城楼一起坍塌灰飞的决心,而现在却又渴望着呼吸一口真正的空气,来延续我的命运。如果我执意是要殉城,断不应弃下臣民远遁;如果我执意要求生,亦断不应苦抗直到如今。一直因为自己犹疑不决的困扰,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也断不清是非,进退维谷成了一个怯懦的人永恒的处境。而现在,皇爷爷为我埋下的秘道,给了我一个特殊的下决定的方式,那就是只能往前——生存。只能往前,没有回头的空间,不用受惑于是非判断,不用有千般利益的顾忌。
惨寂,幽暗,清冷,窒息,哪一词可以更好描状在甬道里的生命?我,回忆,还在拼命去回忆,不甘心在死亡里失去了过去拥有的一切,我开始明白从前的帝王为何都要那么对陪葬的物品。而我,只剩能找到的回忆,当空间大到无限可能,空间短到一无所有,我的回忆,还能算什么,是否只是同样的虚空?我成了一个孤独的僧侣,在这里寂静地修行,体验无极的痛苦,可能只有那天傍晚的钟声,可以用它的清澈,来给我真正的宁,也是真正的实,也正同于空。但是这里没有钟声,只有惨寂。我渐渐觉得自己昏厥了过去,再也无力爬行。我想去找回忆里是否能发现一丝不是虚空的东西,能让我在濒临消失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存在?有,钟声。这个答案让我费尽全力,去追忆知道我重新回到城楼的黄昏钟起的那个时刻,当时无心也无力去感受,现在它成了我唯一的追寻。
我能透过时间,从那浩浩渺渺的硝烟水雾里,找到飘来钟声的缝隙,名山堆上,宝刹楼中,寒钟数响,只渡生灵。是的,这次我听到了声音开始的地方,是那远在极地的天涯,也是在自己内心的深邃,只是因我忘却了战场上的硝烟炮火,城里的哀嚎黎民,只求得解脱。谁知众妙之门,乃在天地不仁。不用诸多的顾忌,就像没有任何的辨别一样,在混沌不开之中,求诸天,求诸己。
寒钟一响,惊梦来回。我终于知道,这条甬道肯定是通向专门为我预备的空门。难道佛门成了唯一可以收容我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佛和禅,更不懂得诸法诸行涅磐之类,只觉得当禁室里那尊雕像闪着光芒时,我小得像一粒灰尘,当他向我敞开一扇门时,我甚至只能无力地接受。若当生存时间长得不可计量,空间又成为平面的臆想,我还有什么苦恼,即是感慨天地曾不能以一瞬,抑或浮生长多苦难的,到此时都应作了虚空。于是,当我感到平静的时候,秘道终于向我敞开了出口,亮出了渴望已久的光芒,还有透过来清澈的空气。我爬出这个曾经埋葬我不知道多久的墓穴,享受着从来不曾见过的阳光,我看到前面一座高山,茂密的山林里隐约有一座古旧的山寺。似乎有隐隐的圣灵,正在向我昭示,他要护佑我做我的羽翼。当我走进山林,大口地呼吸吞吐着这里的灵气,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清净。感受深山禅语的召唤,我向着山寺前行。走近是,那古刹便呈现在眼前,少了些神秘。可能是千年的风雨,让山寺既显得陈旧,也显得很干净。缭缭的香烟在古刹上方升腾,让这里飘渺恍如仙境,晨钟一响,更是绝伦。我叩响了山门,久久没有人来回应。当我默然回首的时候,金陵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只留下创痕,浮生若梦呵。山门开了,是一个驼背的老僧,他说,山寺很深隐,过了这个门,便再也看不到金陵。我还在呆视,他说:看不到的,就是既成的过,未就的因,一切在后都是尘。我嗟嘘一气,算最后的交待给生灵惨怛的民生,还有自己的若梦无醒。
住持接见了我,在茶饭之后他又让我洗换,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招来寺里的众僧,说要为我剃度。我急忙解释说我不是要出家为僧,来此只是要避难听道。他说:你既然心向往道,那便是心僧,心已为僧,新何必如俗。我很折服于他的辩论,只是对此也不是很明朗,我说:我尚未弃世,心尚且挂念黎民,不知道在先,有俗心于后,又怎么可以为僧,出世绝尘。他说:得道成佛,修行在僧,我们这些僧众,谁又真正忘情,缘来属此,缘去归因。我猜想他肯定是一个“影不出山,迹不入尘”的圣僧,可以轻易知悉我心中的困惑,又能自然地为我指点迷津。如果能终日听他讲禅论道,会不会很快澄明我心总郁结的幽云?于是,我答应。他么也并不曾问及我的身世,也不说一切事情的前因,只用这几语玄妙,轻轻让我选择褪去身心的旧尘。发在一个个飘落,就像旧事一片片在浮掠。僧.原来僧也未能学太上忘情,只是在尽力让自己归隐于自然。香一缕缕在落下的发丝间萦绕,老迈的僧人开始敲打木鱼诵念心经,而我,在接受既定的命运,顺其自然地接受佛的印。他们说,你就叫若隐。
僧袍穿在身上,感觉比黄袍要轻很多,这样我就成了一个僧,一个带着原罪,开始修行并试图达到自然的僧。可是一切并不会轻易的过去,于是那晚我的头开始眦痛欲裂,似在被那心经的声音和金陵城里的哀嚎声一片片撕开。半夜始终不能入睡,于是来回地在屋子里踱步。有人叩响了房门,打开门却看到是住持。
他说:若隐,夜越静,就越听得清你自己的脚步声。
我说:夜太静,心太清,是否是一种过度的澄明。
他说:不,真正的澄明绝对不会太清。
我说:如此,我为何不得安宁。
他说:你只是放不下俗世的名,亦在渴求出世的安稳
我说:我叫若隐,若隐未隐,殆求安身,殆求忘名。
他说:若隐,你要顺从你的名,顺从你的命
我说:我找不到过去与现在的分割,就无法断下过去。今日诵念心经的声音,与昔日金陵城里黎民的爱好,同样困扰着我的心,于此我不知如何抉择,又如何能让之并存。
他也有些惘然,说:我也不曾出尘,所以我仍知道今昔之分,不在于实,乃在于心。
我略有些领悟,请教道:愿闻其祥。
他说:物本为一,奈何分异,本来无有过去,亦无有未来,一切只是一个整体,想要将它分割,就像对半尺之棰,日取其半,则万世不竭。时间也不过如此,我们贪图方便,将那分作今昔,而实际今昔的界定,却永远找不到实际的界限。我们处在一条河流里,时间是斩不断的流水。本不可断开,最重要的是握住这个整体的核心,那就是现在。
我说:既然已经在心里它断开,那又如何得到平静?
他说:顺从你的名,顺从你的命,一切都是自然,只是在那个整体上,附着了过去现在,是非高下诸多对立的名。
我不解地问道:既然没有实的区别,应名岂不是又让一切有别,那岂不是让自己再受困惑?
他笑道:任他去,终究可以去名,若执着其中,又岂能取得安静。名在,亦因相信,去亦因相信。
“相信?…”我沉吟着,并不是很懂得这个词语,大概相信自己的名,心里应则有名,不相信,不应则无名。若懂了许多,可是仔细一思考,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老僧捋起他的胡须,呵呵一笑,轻轻步出了房门。我,依旧只是若隐。夜,我不在试图将其析分。
古刹一直很平静,每天只是日常的钟声诵经云云,我想肯定余生就是这样淡静到无极,最终涅磐,和每一个平凡的僧人一样,也算是一种最彻底的归属。那天依旧是昏黄的斜阳,寺里来了一个特别的香客,久久地跪在佛前不起,他忏悔说他杀孽太深,罪过不可容恕。他自责的泣诉成了殿宇了长久的回声,那个人正是叔叔,燕王——不,已经是永乐大帝。现在,他试图求得灵魂的宽慰,究竟是他还是我,应该承受贻害苍生的罪名,我心里开始质诘自己。不能分辨,于是我走上大殿前,说:既已至此,何必劳心。他惊讶地回过头,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他说:“允文,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作揖道:“贫僧法号若隐,贫僧在此修行已久,未知尘世。方才听得施主在忏悔,有心劝施主宽心,回头是岸。不知那位允文可是建文皇帝?”他愕然地笑笑,说:“不不,只是我的一个侄儿,不久前在战乱中不幸丧生。刚才神情恍惚,辨认不清。”他打量着我的神情,我想他肯定还在疑心我是否就是旧帝,但是他很快说:不像不像,只是刚才太恍惚看错了。看我并不作声,于是他继续长跪在佛前祷告。
那天,他一直在那里跪着祷告忏悔直到黄昏,才起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添些香油钱,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这样做,完全只是为了消除我的戒心。
火……
是在他离开之后,夕阳就从山脚烧上了山顶,像金陵的火势的余力。呼呼的风火声中,他说:不要放过一人。火舌刺刺地拉得很高,就像要吞噬一切,烧上山来,野树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寺里的僧人都有些惊了,他们没想到千年的安静会在这一刻破灭,他们收拾些包裹往山下,可是山下却来了一群官兵把手,看到他们,不由分说便是追杀。此时住持正在写信,他让我在外面候着。过了一会,他出来把那封信塞到我的怀里,他说:是我的修行已满,到了限头,却不想要连累众人,遭受此劫,你拿着这信,去蜀中的名山青城,见玉真道人,他修行高深,可以渡你。我说:住持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他说:我年事太高,恐怕到不了青城,但求安身。看火已经蔓延上了山寺,山下满是追兵的声音,他召集来所有的僧人,说:前山已经火起,只有从后山缍下山底。我们来到后山,这里是绝壁,没有下山的道路,只有一条条千年的古藤,千寻之下,是滔滔的江水,不是拍击着这石壁。他们拿来了用古藤编的筐,把人一个个往下放,直到山底。原来山底有一条小径,可以通往远处。当我们都下来时,却发现山上有一人,没有人在缍下藤筐,因为只有主持一人。他用手示意我们快速离去,然后转身走进了火海里。那晚,山火烧上了天空,又从天空映红了整个江面,僧众们开始啼哭,嚎啕不已,他们说,在我来的那天晚上,方丈就召集他们,告诉他们说寺里总有一天会不安,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去处。又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去各地寺庙的荐帖,安排他们若山寺里出事则往那里去修行。他还说,今天的出走不是去避祸,只是去云游修行,要让佛法隆盛,香火重迎。可是没有谁会想到,主持会选择在漫天丹红里涅磐。住持化了,只留下几句禅意,让我在晦暗与明晰之间。入夜深,江水寒彻,啼哭的僧众,按照住持当日的指点,踏上了修行的路程,剩下我一个人,在这条小径面前。我该去哪里?夜默默不语,火长嘶肆戾。住持说青城,我知道那是一座道教仙山,却不知具体在哪里,可能逆着滚滚千里的江水就能到达,可是,哪里有一帆,来渡我。方丈说:只要相信。我闭上眼睛冥想:相信!相信!
一只船,一盏朦胧的灯火,已经被漫天的通红衬托得毫无颜色,船,倒是显得很清晰,江面已经是红彤彤亮堂堂的一片。上面船头一个苍老驼背的船夫,船尾一个笠帽遮面的饮酒者,船就这样靠了过来。船的乌棚已经漆黑而破旧,船楫也是很陈旧的。隐者一身玄装,也是那么古旧,他持着一个壶,独自坐在那里,时饮时停,若有所思。笠帽拉的很低很低,甚至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他说:“上船!”
难道他是一个侠客,正在江湖上飘荡游耍,或许是他的豪爽,让他令那一舟来拯救我出离困厄(谁能解到其中的迷)。就像一个谜,他却还在为我酿造神秘。他挥手示意要我避入船舱中,我开始不明白,后来我知道这是逃避江上来船的搜寻。我进去,却发现里面狭窄潮湿阴冷,甚至让我想起了山寺下面的那个甬道。他就那样一直在船尾饮酒,船夫默默地在船头划船,我在中舱,三人默默,无一句话。我想现在外面的江面肯定浩瀚汹涌,上面漂浮着三个沉默的人,各不得言。江风飒飒,将饮者壶中的酒香吹入舱来,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温暖和恍惚。我的腿渐渐麻木,这种麻木又扩散到周身,夜就这样渐渐地过去。
钟声,从江面飘来,难道我们还在山寺下面,难道住持在山寺里敲响晨钟?不,一切都只是我一个在恍惚中的假设。饮者说:你可以出来了。我走出低矮的船舱,看到旭日正从江面升起。江面有些微薄的烟雾,两岸的树木横斜苍老,我疑心这是不是诗中说的残钟广陵。我问,这是扬州吗?他说:不,扬州在下游,我们在往上,这里是哪我也不清楚。我说:多谢施主的救命之恩。他只是摇头,然后就继续去饮他那壶酒。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我只能把目光转向江树烟渚,我疑心这是一艘神奇的船,竟能带着山寺的钟声——或许钟声在我,在我心。良久,我又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我没有救你。我说:既与我生,则是相救。他哂笑着合掌说:既然你要说这是救,那我告诉你,这是因为我佛慈悲。肯定里面有很多的隐情,他才会做出这么荒诞不经的答复,我看到他的笑开始渐渐冷凝,嘴角竟流露出一丝狰狞,就像叔父带着杀气的双眼一样。他咬咬牙,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死。或许前后两句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他后面那句话和着那样的神情,给我一种分明的震撼。我再次合掌道谢,他不耐烦地说:“帝!在洞庭,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答案。”帝!他何以知道我的身份。我默默地退回舱中,瞥见笠帽下他诡异的神情。洞庭……洞庭又能给我什么样的答案。
木桨激打着水,发出哗哗的声音,船夫不曾言语,只是一直在划船。船的速度很快,让人很难想象这是逆流而上。可能是船夫专心致志,深谙“从水之道而无私”的道理,所以能驾轻就熟。我只能在潮湿的船舱中,去参悟住持留下的禅,我拿出他塞到我怀中的那一封信,上面写着“若隐启”。我才明白这并不是一封荐帖,而是写给我的一封信。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仅仅是一张雪白的绢。我疑心里面还有什么玄机,反复地观察却发现都只是一张普通的绢,并没有留下一笔。或许住持已经归于无名之朴,不能在用言语的传达他的意,言语也成了传情达意最大的阻碍;或许主持匆匆忙忙,来不及留下言语,只能这样启发我,去参悟自己。一切原来只是一块空白,我只能向自己内心探讨以求得谶语或是指引。
他扔进来一个馒头,说:帝,你得将就点,江湖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拿起那馒头,确实是干瘪生硬难于下咽,我作揖说:贫僧法号若隐,叫我若隐就可以了。他听到这个称谓怔住了,在船头狂笑起来:哈哈,我忘记了你已经是和尚,若隐若隐,危时不出,盛世必乱。他果然知悉我所有的底细,并且这次相助,也藏着一个很深很深的图谋,图谋是什么?答案在洞庭。洞庭,八月的洞庭,除了衡阳秋雁,还能藏些什么深不可识?咬一口馒头,那比在山寺吃的更硬更涩,不堪入口,自己却不敢再耽于口腹之欲,只想让自己生存。
一舟江上,任意五湖……
三天 ,或是看太阳朝升夕落,或是看江雾聚散倏忽,或是听山寺残钟响彻,或是看江岸烟树衰朽残年。饮者始终没有放开那壶酒,也始终没有离开船尾。他像是在用一种庄严神圣的仪式,祭奠信仰里的图腾。渐渐的他也就成了一种图腾,像一尊雕塑,守望在船尾。终于,到了洞庭,我感觉到雕塑复活了。笠帽下的眼睛里,射出了一道炽红的光芒,像沉睡在深渊的领主苏醒,就要大开杀戒。我看到过叔叔的眼睛里也曾有过的杀气 。
他说:我叫张丹枫。
夜开始降临,船夫把船停泊在洞庭的中心,饮者对着天,一声长啸,惊起林鸟,三面的芦苇丛里,开始隐隐动起。他说:“若隐,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三十年的谜。
那年的洞庭,也像前日的金陵城,陷在一片火海里。有一个义军的首领,他的全军都葬没在这洞庭,从此江山里在没有了他们的名。”
我愕然惊觉:“你说的是张士诚?那,你是他的传人?可是当日……”
“不错,我就是张士诚的儿子,那一年,大战刚胜,我和我母亲由几位将军护卫着去一处山寺求福。当我们祈福回来,在江边却看到大火蔓烧着洞庭,洞庭漂浮着船只的残骸和将士的尸体,水已经浸染的通红,可是再也找不到我父亲的尸体。”
“当年先祖和你父亲争夺江山,两军对垒,是你死我亡的争夺,都只是命运。”我劝解着。
“错!错!错!”他向着洞庭狂吼三声,像是在控诉,声音在洞庭上空回荡。
“当年,元军败北,中原初乱,诸侯割据。你的皇爷爷曾与先父盟约,携手征伐群雄,他年江山定下,长江为界,各奄有一半。于是,朱张联军,声势大壮,率先攻破陈友谅,诸王无有不服。眼看中原将定,却不想在犒军之际,你皇爷爷以相赠战利品为名,以火船突袭在前,岸伏重兵断后,突然强攻,致使先父全军覆没。卑鄙小人!人之无情无义,乃至于此。我今日让你活着,不是要救你,是要让朱棣天下不定,要让你们这些朱家子孙,永世不得安宁!”
他的眼里燃烧着当年的洞庭:朔风初来,旌旗乍乱,艨艟数百,载火突来。于是火光映空,喊杀声乱,哀叫凄惨。血染红了洞庭千里的江面,火燃烧了五湖的天空,一个怀着福佑归来的少年,眼睁睁看自己的父兄,葬身在熊熊的火海中,淘淘的江浪里。
我默默祷告,心里彻痛有生之年经遭遇如此多火带来的噩梦。不知道下面这个眼里燃烧着仇恨的饮者,会怎么燃烧他这一把火。我的命运,我的名?该如何去感应。
我说:天下本没有姓氏,奈何要厘定争夺。昔日之祸,今日之因,今日之祸,来日之因。
他说:若隐,如果争天下,葬身洞庭的若是你亲人?
我说:洞庭的胜利,何尝没有将我亲人葬身。今日叔侄争夺的,不正是昔日胜利的洞庭?我只想去名。
他有些讶异:“去名?我只想报先父的仇。这大概也算帮你报仇,让你那个叔叔做不安稳。你老是给我讲今日昔日来日,或因或过,这可不像一个僧人,放不下昨日,亦挂记着未来。”
他只是一个饮者,有时活得糊涂,有时活得明白。我却突然在他这句话面前,恍然觉察到些道理,让后世循环,乱了当世此时,也不是绝尘。
“你死了,他照旧可以过他安稳的日子或者照旧过不安稳他的日子,你以为废掉名便可从此天下太平?不这在他,不在你,这在天下人,不在你。树欲静而风不止!”他继续说。
我开始又迷茫起来,照他这样说,大概唯有听其所为了。迷惑之中,江面已经有十八艘轻快的小艇靠近,想来他们就是潜藏在芦苇丛里的那些人。饮者拿出十八封书信,分发给他们,他说:我只要天下不宁,天子不宁。小艇又飞快地离去,消失在夜色里。他似乎有些失落,好像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快乐。
他说: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我说:为什么,你不想报仇吗。
他说:你是一个僧人,我不杀你,何况你死了,朱棣就更多了安稳。
我说:青城
他点点头:明早上路。
我始终在一片迷茫中,就像那张百绢,空然如也。饮者继续饮他的酒,他说那样他可以在一种唯美不灭的境界里,可以得到永恒的安宁,那种安宁就像不停报复来平息过的心境。其实只是虚空,我知道,那些不是终久的解脱,又怎么会有真正的永恒,转瞬之间那些快感就会消失殆尽,只剩下虚空。我想那船夫,肯定是又聋又哑,不然就是天赋异丙,所以他能保持心灵澄明只让万物的象自然地过去,而不受万物名的附着,所以他很适应这种修行。那白绢,是否也同于未受玷染的性灵?
烟锁洞庭,波撼岳阳,一只船,只有三个人,向着三峡,向着巴蜀,向着青城进发。我从不曾如此幻想过一方土地,但我此时却有深深的向往之意。少年时先生曾告诉我,巴渝国富民殷,可以霸守一方,当年攻取大夏,诛灭明玉珍,也是颇费了一番时日和计划。我开始猜测是否还会有明玉珍的后人,来用我做什么复国的大计,但我很快打住了这种庸人自扰的思量。放下这些想法,准备好安置自己,念着青城。
饮者的心事,原来全在洞庭,自从船驶离了湘地,他的酒就喝得越来越多。
他说:离得越远,想得越深,不喝酒已经不能止住那种痛楚。
船渐渐离开了宽广的江面,离开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荒流”的荆楚,船夫不语,照旧专注地去摆弄他的小舟,渐渐划到了幽深的峡谷。峡谷,藏着很多的神秘,风景也清幽秀丽,悬泉飞瀑,可以让人忘记很多事情,专注于思考。当天空只剩下一线的时候,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人在此便会明白,时辰的变化到了这里毫无意义,因为那不是实有的东西。
饮者开始哭泣,像是一个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迁客,我看到他终于放下了那一壶酒,他说:酒已经没有了,痛还在;仇没有了,伤还在,这幽深的峡谷里,我已经看不到了晨曦。他从船尾上站起,拿下头上的笠帽,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俊朗却苍老。虽然他只有四十多岁,可是看上去却像是年近花甲的老人,头发已经苍白了,皱纹也不少。大概是是终日餐风露宿,又终日怀忧抱愤,直到如今哀毁骨立。他向着山谷呼号,声音里透着哀彻,就像深峡里的猿啼,催人肠断,他的泪水已经沾湿了他的衣服,我不禁为之动容,只有船夫默默不语,就像坚守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信条,始终是淡静,毫无变化,专注地继续划船。
他在船尾哭了好久,大概累了,才坐下,他重新拿起酒壶,又把酒壶放在江水里顺流漂下,他说:这壶酒,可以漂到洞庭,让先父豪饮。可是壶,分明已经空然。这时他好像放下了很多仇恨,并且问我:你为什么要皈依?
我说:大概是没有去处。
他说:佛能给什么,是否那么灵应?
我说:我也说不出,很多在于你相不相信,可能他什么都能给,可能他什么都给不了,更多的是凭借自己的意念或者态度吧。佛也说:反求诸己。
他眼里闪烁着眼泪的余光,说:我想做个僧,我想要忘记。
我才觉察,原来这是,一切都和我开始时那么相像,于是我想到了住持说的:顺从你的名,顺从你的命。
他开始去思索,原来一切都是这样的循环,他们在走着我们的旧路,举步维艰的时候我们便因不忍去开导,可是我们说的道,他们也只有历尽了一切,才豁然觉悟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不再是一个饮者,酒已经漂流了很远,从他眼神里渐渐消弭的火焰,可以窥知反思在平息他的心境,他是一个僧,在做一个僧的修行。我也希望可以开导他,可是我马上觉察到这种希望是错的,我甚至不应该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应任由他的思想去自由生长,不能为他既定一条前人既定给我的路。
峡尽江平,一切又像刚出洞庭时那般豁朗平静,两岸仍有些山形旧垒,却不再像峡谷那样深沉。饮者欣慰地坐在船头,看江面的曙色晨曦,他说,他好像顿悟了很多,但那却不能描状出来,那峡谷就像一个深邃的墓冢,或者是隧道,在里面即将要窒息,当时甚至只想能找到开阔的江面呼吸,找到晨曦,并把那作为继续的唯一寄托。呵,世间之人!我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轮回。
两江汇合处,有一个古老的市镇。商船云集在这里靠岸,岸边忙碌的水手和苦工,搬运这东西上下,为着生计忙碌奔波。市镇很兴旺,密集的房屋,都是木墙青瓦,缓缓向上,应该是在一个斜坡上面。听人说,这是渝都,是一座坡坡坎坎堆成的山城。浓浓的雾让我看不了多远,不知云雾后是否就是神秘的景致。那些木墙青瓦的吊脚楼,从山脚的码头上方一直延伸到云雾里,让人渴望穷尽。
我对饮者说:我就到这里。饮者似迷醉在晨曦里,并不理会,直待我走近,他才说:还不曾到青城,这里只是渝。我说:这就是青城。他笑了,指着岸上一些招摇的旗,说:看,渝。我看得并不清晰,也不需要看清晰,我说:这,是我的青城。他开始迷茫,但还是让船夫把船靠岸。我踏上码头,向着我的青城,第一步,我就丢失了所有的名,心里只剩虔诚。饮者重新迷醉于晨曦,船夫继续摇动桨,很快他们便会遗忘我没入山云的背影,我也会遗忘他们没入江雾的影踪。阶梯在一步步往高处往深处延伸,两旁的房屋很古旧,就像千年前就已经在此扎根。这里居住的人,或是忙碌于自己的生意或生计,或是忙碌于茶肆牌局,偶尔看到我这个一眼就能辨认出的陌生人,他们眼里闪动些内敛的怯意,但当我忽略自己来人的身份,他们便没有了什么惊讶之意。我看到一个妇人正在房前淘米洗菜,我便上前作揖,问她附近是否有山寺可以栖身。她说:你从这里往上,然后一直往西,有一座山有一座宝轮寺,门庭冷清,以前在那里修行的人大多离去,如果你耐得住清苦,倒可以去那里栖身。我说:多谢施主,如此到可落得清净。妇人无意收取我的道谢,也无心听我的感慨,继续去做她的淘米洗菜。
山地并不难行,为了快些找到传说中的宝轮,我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宝轮……
不知道向西走了多久,集市的繁华已经远了,连房屋也稀少了,我却没有找到妇人所说的山寺宝轮。是否是她在欺骗一个来客,或者说她的答复只是无心支应。山却是有,并不是很高,树林密集,枝桠光秃,透过树林,也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山寺的一个角,也没有指引的钟声。山下倒是有一家茶肆,招展的旗上有两个很分明的大字——“宝轮”(肆)。妇人没有骗我,可是山上没有寺,难道她说的是这茶肆,或许是因为她所指的和我所指的差异,才致使这种误会。我也有一身的疲倦和饥渴,便上前讨一杯水。
这个茶肆支着茶棚,显得也很轩敞,轩敞陪着这深冬的凄冷就更显得冷清。茶肆外种着些草木,已经凋败,又围着篱笆,可能年久经历风雨已经变得黑糊。茶肆是木质两层,和集市上的建筑没有多大的区别。茶棚下则打扫的很干净,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桌椅。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一张相比其他略显雅致的桌旁,写些什么。桌上一盏茶,一把扇,一本书,一沓纸,一个砚。他看上去有些雅望出俗,既不像茶肆的主人,也不想茶肆的客者,他是谁?靠近时,我才看清,他似是在抄易经,有些乾坤之谓,颇为高深。大概当年宋时的易理大家云集在这里,后人便也多高士贤能。他并没有完全入神地专注,大概感觉到我靠近时,便抬头打量我。他说:是测字吗?
我笑了,揣测为何他会这样问,他却递过了笔和纸,看他似为盛情款款,我遍坐下,接过笔和纸。测?可是我想知道什么?我漫不经心写下一个“大”字。放下了笔,问道:“先生可是这里的主人?”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来意,就说:既是主,也是客。
我说: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何以主为客,何以客为主?
他说:你从彼来此,未至则是客,居此则是主,二者不可分辨的时候,为主同时做客,亦有何妨?
我说:先生居此,而我未至,岂不分明?
他说:未必居此,未必未至。故人尚且说:今子适越而昔来。今昔本不可辨,先后又何以分,彼此之疆又何在。
我说:既不分先后,不界彼此,先生又何以说未至,又何以说居此。
他说:方才只是为了你明白,既然你已经明白,我们都可以把话放在无何有之乡。
说罢,他进屋去了,我仔细地品味他写的字,多是飘逸不俗,绝世出尘。他捧了一盏茶给我,看我如此陶醉,就说:心不出尘,所以才会羡慕绝尘,换成我,我会先去饮茶解渴。我接过他递来的茶,竟也忘记了道谢,我说:先生是道家的真人吗,如此旷世才高,也安于为腹去目的淡然。他说:就如刚才我向你说明的那样,哪里真有佛道儒,更不知哪里有真人至人神人,但求自然,人亦无名。
我说:我既叫你先生,先生应却说自己无名。
他说:无名在我,我心不应,我即无名。
他说的话似乎句句在理,可是结合上他前面说的,却有些自相矛盾,分明可以质诘,于是我便说:心既不应,何以言应,言既已出,何谓不应?今昔不分,彼此不界,主客无有,又何来你我?你我之别既混同而为我,我名即尔名,我应即尔应,天地一物名则无不名,天下一物应则无不应,则无不名不应之理。试废名者,都是妄作。无名之说,不在你我之中,不在你我之外。
话毕,他不复答道,我亦默然不语。两个人缄口,就像饮者船上的船夫。我们也都不在离去,守着茶肆,从天地之寂,至天地之生。不可名的一切,都只是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