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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搬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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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房子的过程也是曲折,我望着这个类似于北平四合院的地方,终于觉得自己在禅达也算是有一个家了。
院子坐北朝南虽然只有一层但光线却很好,四面房间围着的露天院落中还放着一个青瓷大水缸,我买了好几条鱼放里面准备过几天办乔迁宴会的时候再杀了吃。
我最喜欢这个院落原因就是它靠着禅达城内的水道,附近还有一口终年出水的古井,洗衣用水什么的都很方便,有时候出了门看见那缓缓流水的水道会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苏州外婆家,那里水多,人多,吴侬软语也如和风细雨般让人倍感亲切。
房子大概很久没有人租住了,家具地板上都积了厚厚的的一层灰,小醉姐特地赶过来和我一起收拾屋子,我们两个忙活了大半天腰酸背痛才让那些房间看起来还算称得上干净。
“我真高兴,”我对着小醉姐笑着,“小醉姐,我在禅达也算有个家了。”
她也为我开心,我们两头靠着头,肩挨着肩坐在一起,看着外面世界的喧嚣与宁静。
禅达下起了雨,这边常有的瓢泼大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的落下仿佛透着一股老太太小孩赶集的劲头,落在石砖上、青石瓦片上倒是成了一段难得的自然和声。
搬家那天我谢绝了小醉姐的帮助,她已经帮了我许多了,况且我觉得我都能带着它们逃到禅达更何况是带着它们回家呢。
“等我办乔迁宴,一定请你过来,你还是座上宾呢。”小醉姐笑的合不拢嘴。
“知道了,你要小心啊。”她仔细叮嘱我道。
我终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走了还没到一半的路程我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额头上的碎发刘海也被汗水浸了个半湿,一想到还有一半多的路程我就兴致缺缺的起不来了,垂头丧气的敲打着一直隐隐发酸的小腿。
我终于明白原来之前支撑我坚持负重这么远的原因并不是我自己的力气,而是我那奔着活路的勇气,是莫大的恐惧让我迸发出了莫大的勇气以至于让我能够背其两个人的行李跑的那么远。
只是我明白的太迟了,不自量力的我现在只能无所事事的坐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们,他们或步履匆匆,或漫步从容;或着旧衫,或着新袍;或乐,或恼,或悲。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而每一个故事却又不为人知。
“林玉芝”,有人喊我,声音有些耳熟,我转过头看见张立宪正在不远处的车上朝我招手,眉飞色舞的俊俏军官引得过路的禅达女儿们纷纷羞红了脸颊。
“张立宪。”
我笑着朝他招手,原以为他只是偶然路过礼貌性朝我打招呼,没想到却看见他调转了车头朝我这边开了过来。
我连忙起身,他把车开到了我面前,他穿着一身整齐正式的黄绿色军装坐在驾驶座上朝我笑,“你在这儿干嘛呢?”他问我道。
“我搬家了,没想到东西太重还没到地方我就走不动道了。”我走近一些告诉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我好奇地问他,前几天关的禁闭按时间推算这也才刚刚被放出来啊。
“就...就是一些普通的事”。他有些支支吾吾,模糊不清的对我说。
我了然一笑,看他这军装笔挺的样子肯定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军事任务,正准备跟他礼貌告别却被他率先抢了话头。
“你去哪里?我顺路,送你。”他说的又快又急,我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出他话中的错误低着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强撑着一脸的微笑道:“我的意思就是...我没什么事,你去哪里我送你。”
“上次答应过你找兄长都没有兑现,刚好这次就当我补偿你”他一脸正经朝我解释道。
“本来就是你帮我,哪里来的补偿我呀。”话虽然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弯腰拿起琵琶放在了他的副驾驶上,白来的搬运工不要白不要。
她那个娇娇的“呀”字听的张立宪心神荡漾,连忙下车帮她把那两架书还有其他行李搬到后面的座位上,又把她的琵琶一齐塞到后面。
“你穿的这个衣服不方便去后面。”他看着她的衣服满脸真诚道,立领的七分袖宽边素白上衣下搭着一件颜色稍深的带褶长裙,不同于禅达女子的独特气质也无怪乎他在老远处就看见了坐在路边发呆的她。
我看了下自己今天因为搬新家特意穿上的新裙子后简直不能更赞同他的建议了,军用敞篷车后面基本上都没有门,一般都要从副驾驶跨过去才能坐下,而我穿着裙子显然是不太方便的。
张立宪替我拉开门,撑着他的手臂我蹬着踏脚坐上了他的车,他也绕到另一边上了车,我告诉他方向后他了然的点头启动了车子。
“看样子,令兄找到了。”他目视前方专心开车问道。
“找到了”我开心的告诉他,“就和你当初告诉我的一样,看得见听得着,能吃能跑还能跳。”
“北平是什么样子,我还没去过北方呢,你和我说说吧。”他突然问我。
“北平嘛,街上人多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卖小吃点心的,胡同多小巷也多。”
“天桥那边倒是挺好玩的卖艺唱曲的数不胜数,那边有个卖炸酱面的的阿公对我特别好,每次我和同学去他那里吃东西他都给我多加肉炸酱,一到晚上耍杂技的,皮影戏之类的就多了去了。”
“对了北方真的特别冷,那里的人都穿大棉袄袍子,到时候你去了一定得穿厚点,我那时候在学校宿舍跟同学烧了两个火盆都冷的直哆嗦。”
我一路上一直就不停的和他说着我在北京读书时听过的各种奇闻异事,而他也一直认真听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和他说话便停不下来,而且越说越开心颇有小时候当“正义女侠”时候的感觉,难得的轻松,难得的自在。很奇怪的的感觉,但我一点也不抗拒,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张立宪一直开着车听着她向他描绘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偶然侧头一瞥扫过她因为兴奋而透着绯色的脸颊和那泛着自信神彩的眼神,真好看还有...可爱,他嘴角一弯想着。
地方到了,他刚刚停稳车我就打开车门抓着裙子跳下去。
“你看,我可以自己跳下来。”我转过身一脸骄傲的告诉他。
“真厉害。”他微笑赞赏的看着我。
我莫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些傻,像讨糖吃的小孩儿,我定神努力把刚刚那奇怪的想法驱赶出我的脑海。
张立宪问我家在哪里,我给他指了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他确认门没锁后把轻的行李留给我自己率先一手一个书架迈着健步走了过去,我连忙拿着剩下的东西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我走到前面替他推开门,带着他到我卧室。
“书放那里就行了”我指着靠窗的那个书柜道,他走过去将东西放在了那里。
“你要不要喝茶?”我问他却又突然想起这里连水都没烧,便让他等一会儿急急冲出去到厨房准备烧水煮茶。
烧好火后灶上也架起了锅烧起了热水,我又看到之前买的茶杯还包着油纸捆着没有拆封,便从水缸里舀了水开始清洗新买的碗筷杯具。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靠着门口问我道。
我想着等水开还要一段时间便请他帮忙把书放在书架上,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厨房。水烧开后我忙用葫芦瓢舀着开水倒入早已放了茶叶的茶壶里冲泡,估摸着时间到了便端着刚刚洗净擦干的木托盘连着茶壶茶杯一起出去。
我把托盘放到外面院子的桌子上后然后去卧室喊张立宪,一进去便看到他背对着我不知道做些什么,书柜上已经摆好了一架书,还有一架正躺在地上。
“张立宪,先出去喝茶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我笑着招呼他出去道。
只是他转过身来当我看见他手上的东西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手上的东西连同他那让人捉摸不定的表情让我窒息到呼吸不过来。
那把枪,我“杀”人的那把枪正拿在他的手上,显然我忘记把放在书架里的枪拿出来了。他拿着枪朝我走过来边走边熟练的拆枪道:“子弹少了一发,林玉芝,它去哪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身影笼罩着我,我咬紧牙关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说不出一句话。
“第一次见你晒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两类不同的书,不同的学科,就应该是两个人。但是我只看到你一个,林玉芝,还有一个人呢?”他追问。
还有一个人呢?我脑海里闪过这句话,记忆又回溯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地方,看到了那个人,他拖着满身的血污趴在那里求我杀了他,我以为我不去想就会忘记这件事,我以为时间会让我淡忘掉这件事给我的影响,我以为...我以为没关系的……
怎么会没关系!林玉芝,杀了人怎么会没关系?我狠狠唾弃自己刻意忘记这件事的可耻行为,可还是忍不住害怕,忍不住想哭。
冷极了,像没穿衣服站在冬夜的雪地,痛到骨头里。我忍住了泪意,但没忍住浑身的颤抖。
一只手放在了我头上,我知道是张立宪的,带着热意,带着温暖与心安。
“我只是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担心你。玉芝...你或许不知道,我虽然才第二次见你,但你好几次失神后的脸色会变得很痛苦,很恐惧。我不知道陈小醉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担心道。
小醉姐啊,我想起来了,她好像是有一次问我是不是很难过。原来,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我们出去喝茶吧。”这次是他来刻意引开话题了。
“我杀了他”我哽咽着声音告诉他,“和我一起来云南的同学,在路上,他被日军的空袭击中了。肠子和血都出来了,他说他活不下去,很痛苦,求我杀了他。”
我告诉了我面前的人,愧疚化作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恐惧和哭声伴随在我周围。
头上的手开始轻轻拍着我的脑袋,我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听到他的声音温暖且坚定。
“你没杀他,你在救他,你帮了他。林玉芝,他当时已经活不成了,你只是减少他的痛苦。你没有错,错的是战争,错的是那群侵略我们国家的人。”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他轻声安慰着她,像在哄着一个小朋友。
他看着她在他的安慰下浑身不再颤抖。
“谢谢你。”我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但哭声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最后讲着话的时候还是一抽一抽的。像个小孩子,自从十二岁以后好久没这样哭过了。
他看我心情好了便拿我刚才抽抽嗒嗒的样子取笑我,我也不生气只任由他笑我,我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产生了某种依赖感,那种我一直不喜欢并且不想要的情绪。
依赖其他人不是件好事,只有靠自己才是最好的,别人随时会不爱你,而自己可以永远爱自己,这是妈妈死后我被舅舅送到教会学校后就明白的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