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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败笔 你生怕我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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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风霜刀剑依旧,我提剑披甲,看见一位故人笑着回望,他的双瞳明亮,倒映出在尸山血海里略显狼狈的我,而我身后炸开的火药点燃了浓雾后的乌云,在那烈火中逃出的春日绿芽,也终究碎成了灰烬。
“你来之前,可曾想过时微的处境?”太子皱着的眉头陡然舒展,手执血色长枪,在马背上轻笑起来,“说起时微,我们的好妹妹。我依稀记得,母后把她从熹妃那儿带回时,你才十二岁。那时我练长枪,你练剑。方武师夸你比我更有天赋,以后定成为平定北疆的一代大将。可你为了那丫头,荒废你的剑术,缺席每日的练功。我恼你被一个小姑娘惑去了心神,整日里不是陪她摘花就是弄茶,失了男儿郎的血性。于是我一气之下,将你的剑抛入枯井,害你苦找了大半个月。不知今日,你又能不能找回你的剑,或者说是荣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怒气略起,“难道只有弑父杀兄,才是太子殿下所认同的男儿郎血性?如若这样,我宁可不当这个男儿郎。”残阳烈火升起的同时,漫天浓烟夺回了天地,割据城池的两方对峙难分胜负。太子的笑容僵了僵,眼底的神采也失了几分颜色,“你果真没有半分能入东宫的脾性!母后说你贪闲享逸,逞志纵勇,句句属实。”
我逞志纵勇?我没有好脾性?我咬紧牙关,抬眼看向太子那一张脸,倍感嘲讽。我们的母后还真是敢说呢,明明是双生子,她却始终光明正大地偏心于承筠。九岁,让我把心爱的玉石让给他;十二岁,让我放弃剑术,让武师们更专心地教导他枪法。及冠后,让我远离夺嫡之争,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每当我问起为什么,她只说,因为他是承筠,因为我是月舟。
因为他是漫岁寒冬里的四季青竹,而我不过是山外云境中的野渡横舟。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份世外闲人的福气?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当月舟了,我当腻了闲云野鹤,哪怕是功亏一篑,哪怕九死一生,我也要当一回搏击长空的苍鹰。不愧天地,即使灰飞烟灭也要留有余温,坠损为碎玉之身也决不后退。
“是,我的确没有东宫之主的资格,那兄长不妨来看看,这江山的脾性,能不能容得下我?”太子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他朗声而笑,“月舟,你又能拿什么和我争?这一场无法回头的赌局,筹码可大得很。”他翻身下马,朝我挥来,枪风一扫,激起尘土顿扬。而在他的长枪即将晃入我眼帘之时,凌冽的风声送来了一句:“月舟,你不该来的。”
骤然之间,太子身后的军鼓与号角大作,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城楼之上死尸遍地,血淌成河,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与风中的汗水味相互夹杂着,让人难以忍受。这场不止我们两个人的战争,仍在继续。战士们嘹亮的嘶喊震撼着人的心弦,城下持刃搏杀的身影在夕阳如血下更为耀目。
而太子的长枪击在我挡于身前的剑锋上,震得我手心一麻,险些失了剑柄的掌控,转念一挑,避开了他枪尖的锋利,去势一收,杀机顿现。“是来得太晚,早在册封大典上,我就该来!”
太子脚步一顿,腾空而起,身形一转,攻了过来。也不知是交手了多久,许是多年疏于练剑,着实力不从心,只听身后传来利箭破空之声,我急忙侧身闪躲,三箭齐发,狠狠地将太子的银白披风生生钉在了那棵枯树上。这般力道和准头,定是高人所为。
“月舟,轻云剑的招式怎地如此生疏,说了多少次,重心要放低!平日又偷懒了罢?”
冲锋陷阵的军队如浪潮般起伏,顿时数千箭矢划破沉寂的长空,只见不断有兵士中箭倒地,伤口处已是鲜血汩汩。身后的马蹄声不绝于耳,喧嚣更甚,我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那取箭搭弓,眼眉含笑之人,正是适才太子殿下口中的武师,方灵均。
只见那人身躯凛凛,腰插匕首,嬉笑自如,“月舟,快来看看为师给你带了什么样的见面礼?”
方灵均笑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着力又拉满了弓,摁箭在弦上,瞄准点是太子的胸膛,撕裂寂静的瞬间,传来那句盛情之邀,“晋王殿下,成为我的刀刃吧!将那过往的丑陋都埋于这无边的淤泥中!”
方灵均红衣墨发,静立于长枪乱箭中,雨水纷杂,马蹄踏过的地方溅起浑浊的泥滴,胡乱泼洒在那件银白披风上,像极了下笔后一撇过了头后的废画。
“师傅,还是晚些再议吧!”我奋力抵住太子的长枪,借力腾空,跃至太子身后,离方灵均近了些许。“不过你的剑法太过丢脸,看为师给你博回几分颜面,等着!”方灵均将弓丢入我怀中,用箭身击中我的手腕,我吃痛一松,回神时,轻云剑已然失了手。
方灵均扬手一刺,剑势挟雨,眼看着将要夺身穿入那人,太子有所察觉,一个纵身跃至上空,方灵均转势将剑一挑向上,却被那人躲开了去。
太子的长发略显凌乱,身姿却依旧笔挺,眸如点星,却让人感受到了无尽的寒意。
“你是月舟喊来的援兵?只可惜,你成不了他夺权的刀刃,哪怕今日成功,你也只能跪谢他的天恩,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太子将长枪重重立于泥地中,发束上的金冠绣着苍鹰图腾,重甲间的焰纹鲜红刺眼。
“我想要什么不甚紧要,倒是太子殿下着实要想想,这天家富贵,无人不晓,为人主者,予夺生杀,这泼天的权势,太子又能担得起几分?”方灵均依旧是那副嬉笑的模样,可这笑意却始终抵达不了眼底,反而带着些许凛冽锐气。
“我担不起,月舟便能担得起吗?”太子哑然失笑,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且不论在尊卑礼法里我是最有资格的那一个,就论如今,在登上那个位置之前,谁都无法放下手中刀刃去回头,这一场无休止的战斗,他又能赢多少轮?”
我看见雨水落在太子的发丝,顺着他的轮廓滑落,抚过那像是饮酒后微红的唇,然后滑落至他宽厚的肩,那是我曾放心依赖过,毫无保留的肩。“千古以来,与天下争锋,谁又能是永恒的赢家?”我心下一沉,抬头发现,这黑云蔽日,天雷阵阵,闪电裂空,远方似有僧人敲醒古老的钟,耳边除了刀伐剑击,还回荡着悠远清透的钟鸣。
我想起幼时总是要凌晨练功,太子总是起得比我早,然后他总会在寝殿外的那棵桂花树下等着我。哪怕我与他说不用再等了,每当我起晚了时辰,慌张跑出门时,他依旧会依靠在那棵树下,向我招手。只是不知道为何,他再也没有来过了。
太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眶腾地变红了半圈,他低下头去,似有凝噎,“母后总说,是你让着我,是因为你敬爱我,如此这般我才能走到今天,可我也有自己的努力!武师说我剑法不如你,于是我转投练枪,是我的勤学苦练让我全然走过这长夜难路。”
太子垂眼看向脚边沾上泥泞浑浊的袍角,身后是无数被淤泥覆身丑陋的尸体。
“我从未想过伤你,哪怕是略施轻压,将你的府邸给围困起来。册封大典后,所有大臣都明里暗里说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东宫之位。我不甘心,我想问你,我想问问所有人,但我与你有什么不一样?我恨我与你有一样的脸,也恨自己有与你不一样的性情。我也恨不得逃开所有人,可我能逃去哪儿?我举步进退的路又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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