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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降 ...

  •   2008年秋天。

      乌克兰首都基辅,巴里斯鲍里机场的行李转盘前,邵忱的怒火正在心里升腾。因为是第一次出国,听了留学中介的意见,买了一个32寸的特大行李箱。等这个庞然大物从行李转盘上磨蹭着转出来,邵忱又废了老半天劲儿把它拖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箱子的左边轮子不见了。

      可能是因为空间够大是这个箱子的唯一优点,所以在做工上厂家就完全没用脑子——这是个老式拉杆箱,有且仅有两个轮子。邵忱不得不把身体紧紧贴住箱子,才能保证它不会倒下。

      然而他的行程还没有结束。虽然已经从北京抵达了乌克兰首都基辅,但这儿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地。他要去的城市名叫哈尔科夫,是乌克兰的第二大城市,同时也相当于大学城的存在。也就是说,接下来他要带着这个比他整个人还要宽一倍并且重达70斤的大胖瘸子,重新再绕去出发大厅办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时间还算充裕。按照第二趟航班时间来看,至少,在经历了8个小时的经济舱长途飞行后,他还有2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在候机厅舒展一下四肢,在安稳的地面卫生间里排个毒什么的。

      邵忱一手拉着拉杆,一手很努力的揪着拉杆箱的提手,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经历了重重人流与电梯,最终绕到了出发大厅。期间拉杆箱的一角最起码磕了他的右脚脚踝八次,疼的他骂了一路,并下定决心,绝不会去修这个箱子,等到了宿舍就塞进床底封印起来,吃灰吧你!

      出发大厅的人出奇的多。邵忱拖着胖瘸子上了个厕所,出来后左右一看,用了一秒钟决定,先到边上这个空出来的位置等等,提前航班时间一个小时再去排队。他把瘸子小心地靠在椅子的扶手边,确定它不会突然倒地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好爽!终于可以把腿伸直了!

      10个小时前,他还在北京机场2号楼,手忙脚乱地过着安检。爸爸妈妈只能送他到海关关口,父母与儿子双方都很从容的样子,没有什么挥泪告别,甚至也没有一个电视剧里的拥抱。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打电话报平安”“好的你们回去慢点”几句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话,平常的好像他只是去出门倒个垃圾,而并不是飞越六千公里去另一个大洲求学。

      但是邵忱心里明白,从“中国边检”那扇巨大的毛玻璃门开始,他就踏上了一个人的征程。

      邵忱百无聊赖的看了看周围。他从北京出发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现在是乌克兰时间上午十点,阳光从候机楼大厅的玻璃穿透进来,照在行色匆匆的旅人身上。

      果然纬度是高。邵忱想,连阳光都比南京要刺眼一些。

      “Student or tourist?"身边响起一句英文。邵忱偏过头,身边的银发奶奶微笑着向他投来带着询问的目光。

      “Student.”邵忱说。

      (为了方便叙事,以下用中文对话行文。)

      “哇哦,那你在哪个大学,基辅大学?还是音乐学院?”老太太知道的好像还不少。

      “不,我不在基辅上学。”那两个学校邵忱知道,外国人的比例,尤其是中国人会稍稍多一些。

      “啊哈,那你在哪儿上学?哦等等,当然不是在基辅,这里是出发大厅。所以……你等下是要去另一个国家吗?”老太太的思维明显转换的蛮快,可能实际年龄并没有看着大,邵忱想。

      “不不,我等下飞哈尔科夫。”邵忱如实回答。

      “哇哦,那你真的很了不起,哈尔科夫的学校很多,但是好像外国人没有基辅多……等等,”老太太突然停下介绍,“你飞哈尔科夫?”

      “是啊,您也是去那儿吗?”邵忱开始掏自己的行程单,打算给老太太看看。

      “哦亲爱的,我的年轻人,我不去哈尔科夫,我去芬兰。不,我想说的是,这是国际航站楼,去哈尔科夫是在另一个航站楼,你能明白吗?”老太太拿过邵忱的行程单,“我看看几点的航班。”

      邵忱感觉腿又软了,“您的意思是,我走错了?”

      “是的,机场有两个航站楼,这个是专飞国际航班的,还有一个小航站楼,专飞国内航班,你应该是去那个航站楼。”老太太把行程单还给邵忱,“赶紧去,出了这个航站楼右转,旁边那一座就是。快去吧!”

      邵忱留给了老太太一句“真幸运遇见您,”一口深呼吸,拽着矮胖瘸子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座位。

      这个“旁边那一座”还真的是有够“旁边”,邵忱感觉自己活活走了两站地儿,在最后的五分钟完成了行李托运,压着登机时间上了飞机。

      箱子坏了,又跑错航站楼,一顿折腾让邵忱很快睡了过去。这一个小憩睡出了天昏地暗的感觉,好像刚合眼,飞机就下降了。邵忱迷迷瞪瞪的下飞机,取行李,刚到接机大厅,正想揉揉眼睛好好找找,看有没有人举着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就感觉有个黑影直直朝他走了过来。

      “邵忱?”对方先开了口。邵忱嗯了一声,然后有点惊诧对方居然这么准确无误的接到了自己,“你认识我?”

      “第一次见,猜的。”对方是个中国男孩,有着浅浅的小麦色皮肤,身高惊人,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上戴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这会儿正从他手上接拉杆箱,“嚯,这么老大!还是个坏的?”

      邵忱一秒钟忘了刚刚的茬儿,“别提了……上飞机的时候新新的,刚到基辅就成了这样。”

      “毛子么,战斗民族,也正常。不过还行,就少个轮子,回头还能修。”棒球帽拉着行李箱的拉杆,邵忱在旁边尽力扶着,他总觉得第一次见面让人家出力气有点不好意思。

      停车场里迎接他的是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邵忱在心里惊呼——这么隆重的待遇么?中介的钱可没白花啊!

      把行李箱搬上车,邵忱去了副驾驶。这儿的车和国内一样都是左舵,旁边又是个说着亲切中国话的中国人,邵忱心里终于找到那么一点儿踏实的感觉。

      “那个,我怎么称呼您?”邵忱本来想问“我应该叫你学长吗”,但是实在是开不了口,总觉得“学长”这个词说出口怪怪的,显得有点娘叽叽。

      “我姓姚”,对方系好安全带,“今天本来应该是翟杨来接你,但是他临时有事,我替他跑个腿儿。”

      “姚……哥?”邵忱说出口就觉得怎么这么别扭,但仍然礼貌的继续,“那更要谢谢你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叫远哥吧,”棒球帽自己也听出不对,笑了笑,“姚予安,给予的予,安定的安。念的快了就成一个字儿了。”

      “谢谢远哥。”邵忱很乖,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空气陷入了沉默。隐隐有一丝尴尬。

      “你刚刚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会认出你?”姚予安开启了主动模式。

      “啊对,一打岔给忘了,我还在找举我名字的人呢。”

      “我都没准备那个东西。从基辅飞过来的航班,有几个中国人啊!别人都是坐大巴过来的。”姚予安笑了,嘴角两边露出两个括号,让邵忱觉得有点儿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你想想你那趟航班是不是就你一个中国人?”

      邵忱想说那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经历了什么,能准时到这儿就不错了,还顾得上看谁长什么样子吗……但是初来乍到并不想和不熟的人说太多,显得太咋呼了,于是话到嘴边改成——

      “嗯,好像是这样。”

      空气再次陷入了安静。

      “你先眯会儿吧,”姚予安说,“一会儿带你去学校还有一堆手续要办,一时半会儿休息不了。到了我叫你。”

      邵忱本来想客气一下,但是觉得醒着没话可能又有点尴尬,倒还不如闭上眼睛让这几十分钟的路程自然而然的过去。他说了声好,也就抱起胳膊,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啊,闭上眼睛就想起来了,姚予安为什么眼熟——他笑起来嘴边的括号特别像《无间道》里颜值巅峰的小警察。

      服了,这跳跃性思维。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邵忱听到了汽车熄火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姚予安正盯着自己。邵忱吓了一跳,但是外表仍然故作镇定,“到,到了吗?”

      “到了,”姚予安也愣了一下,“我刚要叫你,你突然睁眼,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远哥,我睡觉比较轻。”邵忱心里想,你也吓了我一跳。

      接下来是让邵忱不需要用到大脑只需要跟着走路和微笑的一系列程序。姚予安带他一一见过专门负责外国留学生的外事办系主任,即将成为邵忱语言老师的预科系俄文老师,最后带着他去财务处交了住宿费,他也见识到了这位学长全程流利的和当地人一样的口语交流水平,在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不由得为自己接下来的语言学习感到深深的担忧。

      “学校的手续就办完了。今天周六,你明天正好可以休息一天,周一开始每天八点半来学校上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就可以了。你们班是个小班,除了你应该还有两个中国人,剩下的是叙利亚的,韩国的,还有蒙古的。这个人员构成不错,你好好上学的话俄语应该学的很快。”

      ——原来他刚才和那个金发主任叽叽叽了了了那么多是问到了这些。邵忱不由得在心里叫了对方一声前辈,“那我们现在就没事了是吗?”

      “学校的事是没了,还得带你去宿舍。走吧。”前辈先生又掏出车钥匙。

      “唉?宿舍不在学校里面吗?”邵忱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对,忘记和你说了。你看见那个地铁口了吗?”姚予安右手指向马路对面,“从这一站坐地铁,七站,不用转站,出站以后快走十分钟左右,就是你们宿舍了。要是翟杨来接你,你就得跟着他扛箱子坐地铁了。但是今天你运气好,我开车带你回去。”

      邵忱懵懵的上了车。

      “你们学校不错。历史久,中国人少,语言环境好,食堂也比较出名,离地铁站又近。外事办这个系主任看着也不像很难缠的样子。”姚予安做了一个总结。

      “是吗……我都没考虑这些。我还以为大学都是宿舍和教学楼很近的,就像国内大学校园那样,最多骑个自行车。”邵忱一想到七站地铁,十分钟步行,需要和八点半上课联系起来,就觉得日子不好过。

      “这里不是国内啊,所以也不会有校园。”姚予安看了他一眼,“没事儿,接下来还有很多是你需要去重新认识的,慢慢习惯就好了。”

      “嗯,谢谢远哥。”邵忱说。

      “你带电脑了吗?”姚予安问。

      “带了,在背包里。”

      “一会儿到了宿舍,找人借个网,你先给家里报个平安。”

      啊!差点把这事儿忘了!爸爸妈妈还在国内等着呢——邵忱这回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这也是我第一次来艺术学院……你学什么专业?音乐还是舞蹈?”还没等到邵忱致谢,姚予安再次岔开了话题。

      “电影方面的。”邵忱说。

      “哈?表演是吗?”

      “呃,没有……我申请的影视导演,这儿的理论体系比较完备。”邵忱不知道这样解释对方能不能理解。

      “还真没听说过有中国人来学戏剧电影的。学跳舞和画画的倒是不少,音乐也还行。”姚予安说。

      “哦……我在国内就学的这个。”邵忱尽量不冷场。

      “那你将来很可能成为你们班唯一的中国人,或者说唯一的外国人。恭喜。”姚予安仿佛已经肉眼看见了一年以后。

      “我感觉,我现在想不到那么远……先学好这一年通过考试吧。”邵忱说了句实话,此时对于语言的未知与恐惧已经提前侵占了内心。他想起刚刚姚予安和老毛子说话的时候,有一个特殊的颤音,舌头要一次颤很多下的感觉,他偷偷试了几次,完全不得要领,一头雾水。

      “慢慢来。”姚予安漫不经心的说。

      窗外是以前在电影里和杂志里看见过的欧洲街景,此时它们是如此真切的投射在邵忱的瞳膜里。色彩饱合度极高的欧式建筑错落有致,可以看出它们的陈旧,但是不会感到一丝破败,反而充满了历史的韵味。商店的门牌上,有些字母邵忱认识,但大多数是全然的陌生。偶尔会经过一段石板路,车轮碾过发出有规律的咯噔声。虽然是十月,却已经有树叶开始泛黄。高挑漂亮的姑娘们穿着短裙和皮衣,三五成群的走过。突然间有雨滴打在玻璃上,邵忱感觉自己有点像在做梦,一刹那恍惚,说不清楚为什么。

      哈尔科夫,我这就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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