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明月依然高悬》风忘归

10、第十章（全修）

　　冷。

　　刺骨的冷。

　　时风第一次知道，原来夜晚的海水这么冷，冷到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

　　可时风连挣扎都做不到，他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生命力正在流逝。血液从他的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淌出。

　　他会……就这么死去吗？

　　透过深黑的水面，时风的眼里模糊地映出不远处的亮光，那是游轮上的灯，也是这一带海面上唯一的光源。

　　它那么亮、那么刺眼，那么……近在咫尺。可是，它已经不再照耀时风。

　　隐约间，时风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是贺灯的声音。

　　贺家这位完美的大少爷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放着好好的大少爷不做，偏偏要来管时风的闲事。

　　时风扯了扯嘴角。贺灯家的“家教”他也曾间接撞见过那么一两次。时风想，今夜过后，贺灯回到家恐怕不会太好过。

　　以往，贺灯被“教训”过后，时风总是多管闲事，非要拉着他出来解闷。可惜现在，时风没办法那么做了。

　　贺灯会对此感到不习惯吗？或许会吧。但那也只会持续上一小段时间。人是擅于遗忘的动物。时风存在的痕迹会渐渐从贺灯的世界里流逝。

　　直至某日，想起时风，贺灯也只会怔愣上一会，然后说，啊，好像的确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所有人都会逐渐淡忘今天的不愉快，各自继续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是……时风呢？

　　刺骨的海水贪婪地吞噬着时风的生机。那水流无比阴冷，像水草般缠绕住时风的心脏，一点一点挤压着。

　　感受到胸口处传来的阵阵憋闷与仿佛要爆炸般的刺痛，时风难受地意识到——他快死了。

　　时风的意识已经开始流失，可作为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只善于蛊惑人心的怪物仍在他脑袋里喋喋不休。

　　『既然都快死了，那不如就把身体交给我吧？』

　　怪物并不在意时风的生死。尽管在不久前，它口口声声说着要为时风复仇。像个愤怒于不公的正义斗士。

　　可冷漠、残忍地玩弄人心、视生命如草芥，这才是怪物的真实面目。

　　它苦口婆心地劝时风把身体的使用权让渡给他，只是因为……它实在不想和时风死在一起。

　　时风头痛欲裂。

　　无数的声音在时风脑子里乱糟糟地响起。

　　有时夫人的，时先生的，有时风的亲生父母的，有怪物的……

　　每个人、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他们抱有的目的也不一样。而时风，就像这些人手里的提线木偶，没有心灵，没有生命，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可以用完后就随手抛弃的工具。

　　被利用、被忽视、被抛弃……这些伤害，比冰冷的海水所带来的窒息感，更让时风感到痛苦。

　　『不如就这样死去吧。』

　　『不如就这样消失吧。』

　　时风心里有一道无形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蛊惑着时风。

　　时风挣扎过，抵抗过，可现在，他快死了。反抗的力气渐渐被一种无力感缠绕吞噬，像是认命般，时风疲惫地缓缓闭上眼。

　　时风想，就这样吧。

　　如果死亡代表了终结，那么时风疲惫的灵魂就能在死后的理想乡得到安息。

　　随着生命力的飞速流逝，时风的脑海里开始不受克制地回想起过往，一幕幕、一帧帧，就仿佛重新回到了过去一样——

　　他看见一个黑发的男孩正在哭泣。

　　那是小时候的时风。

　　长大后的时风很少再像那样，因为意识到自己不被爱而伤心地嚎啕大哭。

　　因为小时候的他直到哭着睡着，也始终等不到想要的安慰。那扇被他赌气关起的房门，始终紧闭着。

　　哪怕幼时的时风曾无数次期待它会被推开，期待有人从屋外走进来，心疼地抱住他，温柔地轻声安慰他。

　　可在时夫人和时先生看来，时风的哭声，只是一种令人厌烦的噪音而已。

　　所以，时风看着那个年幼的自己，渐渐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再哭泣。

　　可这些只是外在。

　　时风的内心，那个会哭泣的孩童，他仍然存在。只是时风自己，主动将他遗弃了。

　　现在，这被时风主动遗忘的一部分却在时风即将死去时，为时风唤来了奇迹——

　　当时风的意识开始涣散时，那种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湿冷感忽然像被驱散般，开始缓缓地消退。海水之下，淡金色的光芒亮起。

　　那光芒异常的温暖，就像……母亲的怀抱一样。

　　时风因为痛苦而皱起的眉头被渐渐抚平，恍惚间，时风听见孩童嬉笑的声音。

　　一双双稚嫩的手轻轻拉住了他。

　　『没关系。』

　　温柔的母亲说。

　　『没关系。』

　　嬉笑的孩童们齐声说。

　　『欢迎来到……』

　　传进时风耳朵里的声音像变了调般，越来越模糊。

　　『在这里，不会有悲伤。』

　　『不会有分离。』

　　『孩子们生来，就是该被好好爱着的。』

　　『所以迷途的孩子啊，别再哭泣了。你可以好好地、好好地……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