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仗》椒聊之实

7、第 7 章

　　永泰三年

　　“姑娘，你的臂钏掉了。”

　　她的旋身，转得轻巧，腰间半透明的火红轻纱悄然盛开，绑得松散的发辫也借此滑到了身前。她微抬着下颔，眼波一转，看向那朝她疾步走来的少年郎，并未多瞧那只金钏，只看向与少年乌发泾渭分明的白玉簪，将手一伸：“你既替我拾了它，便要与我戴上才是。”

　　凤城向来是游者如云的繁华之地，各地商旅聚集，也不乏西域之人，因此民风较别处开放，即便如此，这女子所求也不合礼数。少年不过讶异片刻，清隽的面容上牵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他上前一步，迎着女子上挑的眉目，将金钏顺着女子的手臂推入轻薄的红纱间，再退回站定，既不离去也不开口，未染尘埃的眼中颇有几分得意。

　　“公子，给姑娘买枝花罢。”

　　二人眼风斗得紧时，一个卖花小童便跑了过来。那女子将头一偏，未有解释的打算，小童见状，忙补了一句：“姐姐害羞，却也是愿意公子买一枝的。”

　　少年看着女子笑意盈盈中的狡黠，在花篮里捡了一只石榴花买下，抬手就要替那女子戴上。那女子反而向外挪了一步，轻轻避开：“做什么呀？”

　　少年笑道：“替你拾了东西都要与姑娘戴上，更何况替姑娘买了东西呢？怎么，姑娘是嫌我这朵花比不上姑娘的金钏贵重么？礼轻情意重，姑娘要一视同仁才好。”

　　女子闻言将身子凑过去，嘴上却不饶人：“你此话好没道理，臂钏本就是我的东西，可这花若是戴了，难不成真就许了你？”

　　“看你初来凤城。”少年将花在她微棕的发间别好，“就当是见礼吧。”

　　女子粲然一笑：“美吗？”

　　少年亦笑道：“我亲手择的花，岂有不美之理。”他轻作一揖便提步离开，那女子碰了碰髻边的花，对着少年的背影喊道：“哎！我叫哥舒娜奇！”

　　少年遥遥地一个转身，艾绿的衣袂飘然。他露齿一笑，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温暖和煦：“季彣季世彧。”

　　“世彧。”哥舒娜奇一手轻拨了下系在腰间装饰精致的小刀，抬颔脚步轻捷地走向人潮的另一头。

　　“世彧，太医署外有人寻你。”那人顿了顿，“——是个女子。”

　　语气里的缠绵悱恻教他浑身打了个冷战，他掸了掸衣袖，昂首向外走去——他既不曾做过锦鞍呼妓的风流事，自是襟怀坦白。

　　才踏入院外，一抹火红便跳入眼中。季彣愣了半晌方道：“姑娘如何寻到了此处？”

　　“太医署内最年轻的御医，季世彧，你的名头可大着呢，寻你如何算得难事呢？”哥舒娜奇的眉梢皆是得意，几步滑到季彣身前，贴着他耳侧的惠文冠低声道：“小太医，几日不见，你可想我么？”

　　太医署宽阔的坻道前，高大的乔木绿意葱茏，季世彧石青色底的御医服像一泓清泉与之相映成趣，那最亮眼的一抹火红仿佛倚在他的肩上，情人一般地低语。

　　她浅浅的鼻息从他的颊旁擦过，打乱了他平稳的心律。季彣定了定心，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何事寻我，你说便是，我能帮便帮着些。”

　　哥舒娜奇两手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便是等你这话。我一时兴起，只身来到凤城，本想好好赏玩一番，不曾想这凤城着实是大了些，不出三十步我便晕头转向。是以干脆寻个地保，又怕遇上了歹人，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季彣挑着眉道：“姑娘便知，我不是那歹人么？”

　　“你既在太医署如此得意，那我姑且信你大敬人的眼光。”哥舒娜奇忽又眉眼一弯，从腰后摸出一只干枯了一半的石榴花来，“再者说，你我总归是旧识，你不会袖手旁观吧？”

　　季彣不由失笑道：“姑娘的话到了此等地步，我便是想袖手旁观也难了。”顿了顿又道，“此刻我仍在当值，请姑娘稍候，我这便去调了休沐，先同姑娘寻个落脚处投下。”

　　“说到落脚之处。”哥舒娜奇将微卷的长发在指尖绕了又绕，媚眼如丝：“索性我宿在你的住处，还能省些盘缠。”看着季彣惊异的目光，又浅浅笑道：“难道堂堂御医的住处竟没有我一介女子的容身之所么？”

　　季彣淡然笑道：“姑娘看起来却也不像是拮据度日之人。”

　　哥舒娜奇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往季彣跟前凑了凑：“我衣食无忧不假，可那俱是爹娘挣下的家财，挥霍不得。”

　　季彣见她说说得一本正经，心中不禁发笑，轻叹一声：“也罢，姑娘既不在意，我也不好推脱，便依姑娘。”

　　他转身而走时，哥舒娜奇抬手轻拨腰间装饰精致的小刀，微微颔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也难以看透的神情。

　　“小太医，哪个布样好看些？”

　　季彣倚着几榻揉了揉额角，看着在红紫布间穿梭的女子，轻咳了一声，道：“都好看。”
　　哥舒娜奇顺手抄起一个甜枣，隔了老远砸入季彣的怀里:“ 早知你如此敷衍，便不要你跟来了。”

　　季彣接了甜枣，在袖上揩了几下，笑道：“你的衣裳非红即紫，不细看倒真没什么分别。”
　　哥舒娜奇将手中抓着的布匹一放：“那你挑一样。”

　　季彣不假思索地一指，哥舒娜奇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是一匹上好的月白云纹锦缎，哥舒娜奇索性将布料捏起，看了又看，皱着眉道：“这么素啊……”

　　季彣对着甜枣一口咬下：“你既不信我的眼光，又何必问我？”

　　哥舒娜奇白了他一眼，付了账：“本姑娘穿什么不好看，不怕你眼光差。”

　　季彣但笑不语。

　　将布送去了制衣坊，从坊内出来，哥舒指着高强内的楼阁问道：“这是谁的府邸啊？”

　　“信武侯。”季彣见哥舒娜奇一头雾水，又道：“便是左侯卫的上将军张偡。”

　　哥舒娜奇恍然大悟：“原是驻守西北边陲的张上将军啊，他的名头可是横贯大漠，却不知他竟还是什么信武侯。”

　　季彣笑道：“张上将军收复失地，又是皇后的兄长，封侯不过拾阶而上。”

　　哥舒娜奇琥珀色的双眸忽又一亮：“这般的高门大院，同月氏确是不同。你不是御医么？不如我扮作你的医童入府一观？”

　　季彣好笑道：“你当是集市上做买卖？即便是御医入府也要先有御诏和堪合，信武侯驰骋疆场，侯府众人皆是马背上长起来的，要他们大病一场，你可得好生等着。”

　　哥舒娜奇哼了一声：“你又笑话我。你真当我稀罕那些琼楼玉宇么？你一入谁谁的府邸便是十几日不得空闲，本来寻你当个地保，你却撇下我孤零零一人，我不过想离你近些，你反倒……”

　　哥舒许是光顾着胸中的义愤，脚下一滑便向地上栽去，季彣慌忙伸手一接，看着哥舒娜奇在怀中惊魂未定，不由笑道：“此番离得可真是近了。”哥舒娜奇瞋目便要一掌拍下，季彣又正色轻斥：“别动。”在哥舒娜奇的脚踝处轻按了几下，她便呲牙咧嘴，季彣叹着气道：“只能是我背你回去了。”

　　哥舒娜奇偷偷抬眼一瞟，已是有不少行人纷纷侧目，低声道：“不好吧。”

　　季彣“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人都住到了我的宅院，此时方记起了男女大防、众人眼光么？”

　　哥舒娜奇咬牙在季彣的手臂上拧了一把，季彣好脾性地笑着生受，哥舒娜奇反而越发气恼：“我不是怕你难做么？真是不识好人心。”

　　季彣看着哥舒娜奇难得绯红的双颊，清亮眼中的笑意愈深：“你几时还会操这份闲心。”将哥舒娜奇小心扶起，背过身去蹲好：“上来。”

　　飞扬的红纱绕过了他的胸前，缠臂的金钏贴在他的脖颈上，沁着丝丝凉意，他不过略略回首，额角便与她的鼻尖碰在了一起，四目相对时，他屏着气息，温声道：“扶稳。”哥舒娜奇鼓着腮，轻轻地点点头。

　　身后的女子身轻如燕，他迎着汹涌人流里的各色目光，飒然一笑，不急不缓地向前。

　　成衣的那天，他们去了一片石榴林,那是逛遍凤城后，哥舒娜奇最喜欢的地方。

　　正是石榴花开时，朵朵压枝。远远看去，像是银树上燃着一朵朵绚丽的火焰。

　　当季彣把哥舒娜奇的最后一束发丝束好后，起身折了枝石榴花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她一袭月白色云纹锦缎衣裙，梳着寻常人家少女的发式，石榴花点缀在发上。汉衣穿在她的身上并不突兀，反而衬得她婀娜的体态多了几分温柔。

　　她挨到季彣身侧，轻轻踢了踢季彣的鞋尖：“说话呀。”

　　季彣稍稍侧身，挑眉问道：“说什么呀？”

　　哥舒娜奇两脚在地上一跺，转身欲走，季彣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她弯眉一笑，琥珀色的眸子里柔情点点，她抬目望向天地间燃起的火红，又骤然落寞：“如此下去，来日我又要如何离去。”

　　季彣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你若愿意，以后我每日都陪你赏这石榴花。”

　　哥舒娜奇歪着头笑道：“陪我赏石榴花？你不要太医署的差事了么？”

　　季彣笑得温和：“自然是要的，但我可以在院中种石榴树。”他走近一步，轻声道：“哥舒，你嫁给我吧，我们一起等石榴花开，看石榴成果好不好？”

　　哥舒娜奇怔然半晌，移开了双目，笑道：“总是说我没个正经，却不曾想你这个正经人会拿此事来戏耍。”

　　季彣将她的双肩转向自己，竟也有几分局促：“我句句实言，不曾戏耍。”

　　哥舒娜奇攥紧双拳方得正视他眼中的不安，眼中已然温热：“你要娶我？季世彧，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晓得我什么便敢娶我？”

　　季彣长舒一口气：“你原是担心这些。”又抿唇一笑：“我既要娶你，难道会因为别的便不要你了么？能与你相守此生，我又在乎其他的做什么？你若怕你爹娘不许你远嫁，那我便同你回一趟月氏，亲自去求亲，定教你爹娘安心将你交给我，如此你可愿了？”

　　哥舒娜奇满眼带泪地看着他，火红的石榴花下他艾绿的衣衫，像一泓清泉永远带着暖入心脾的温度。

　　“你怎么……”她竭力也抵不住泪水汹涌，终是难以开口。季彣抬手轻轻擦拭着她被泪水哭花的面容，蓦然笑道：“你愿了。”

　　“你愿了。”他又是一句没有追问的肯定，哥舒娜奇不顾面上横流的泪水，一把抱住了他，她的双手环上了季彣的腰际，月白色衣裙越发衬得她腰间的小刀精致非凡，小刀折射出绚丽的光影给红得如火，一望无际的石榴林里，平添了一层梦的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