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打辩论不会影响评委开小差● 周听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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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漾其实想了很多。
他看起来很平静，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最大的长进不过就是，看上去会很平静。
不是他自谦吧，根本是因为这两年来，没有什么人教过他。
“栽培”他的周听白学长，实际上很多时候都忙得抽不开身，回不了附中一趟，是见不到人的。
更何况，周听白从一开始要亲自带的结辩手也不是谢漾。
那些在他个头还没长高、年纪还小的时候摸着他的脑袋，亲热地喊他“小羊”，来使唤他帮帮忙做做事的学长学姐们，他们连一篇稿子都不愿意替人改一下，更不用说去用心带一个高中生打辩论。
大家都很忙，在这个毕业升学的时段，身陷其中的人忙得自己抽不开身，好不容易抽出身来的人又迫不及待投进全新的关系和圈子里。
人惯常为自己忙碌，很早就明白这一点的小谢漾从来不要求一个人能静下心来，不带任何利益心和目的地、认真地同他说一些话。
小谢漾并不要求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他从前也并没有得到这样一个人，但他短暂地拥有过几个夜晚。
他脑子里回响了一遍又一遍的声音，是在那几个夜晚，喧闹拥挤的房间里。
是她一开始犹犹豫豫，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自然的声音。
他站在赛场上，谁都想不起来，谁都教不了他的。
谢漾的脑袋里，全都是沈笑笑。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懂得很多了，他已经能够去独立地分析、去判断，能够摸索着疯狂学习和提升。可是有时候，特别是像今天这样，又亲眼看到沈笑笑站在自己面前，或者坐在评委席上看着他的时候——
谢漾就会觉得，他还是两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无名小卒，在深夜里关了灯，反复回放她白天里不经意的两三句话，回放她某一刻思索的眼神，某一刻温和的笑容。
“下面有请反方一辩开篇陈词，时间为3分钟，有请。”
“谢谢主席、评委，问候在场各位，我方持有的观点是：科技的发展使人类更脆弱……”
反方一辩童心雨是个高挑凌厉的高二女生，以半脱稿的形式和不紧不慢的语速进行陈词。
谢漾手中的笔并没有停。
反方今天的思路其实更为简单，从一开始孙恒的质询问题就可以看出来，反方其实是想将这个辩题中的“坚强”框定在心理层面，而在物质层面上将工具的发展和人类种群本身的发展割裂开来。
反方认为，科技的发展并不能够触及到人类情感最脆弱的那块领域，相反，科技带给人类清醒的认知使大部分人脱离了信仰，陷入虚无主义，而在面临鲜血淋漓的社会现实时没有办法获得心理的安慰。整篇稿子渲染得非常好，听之前人还好好的，听完之后自己就感觉整个人陷入信仰危机了。
而在谢漾听来，整个一辩稿就是充满了扑朔迷离的宗教气息。
“我怎么感觉被传教了？”评委席上的沈笑笑很有同感地嘴角抽搐。
她想，周听白应该会对这个论很感兴趣。
沈笑笑现在大概能够明白，为什么孙恒要把一开始的质询打得这么油了。因为他们反方把论整得这么玄乎，得要他拉扯拉扯对面，方便他后面带着正方一起讨论一些奇妙的事情。
“……综上所述，我方坚持认为，科技的发展使人类更脆弱，谢谢。”
3分钟时间到，童心雨鞠躬致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台下雷动的掌声已经多了不少真心实意的赞叹，因为听完两方的一辩陈词，观众席上许多凑热闹来听比赛的虹城大学的学生们，也对这场高中生辩论的水平大超所望而起了看兴。
谢漾的笔很早之前就停了，他不需要听太多玄乎的铺垫，其实已经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四辩质询一辩，作为各方的首次质询，可以打出很多东西，但有时候，选择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就像现在，谢漾的选择其实很多，但他没有犹豫，其实在刚才孙恒质询完之后，他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推论并不着急，林清清在接质的时候口径跳动太多了，他会帮林清清接盘。
“像这种情况呢。”十八岁的沈笑笑，打惯了一辩，习惯在句尾点缀一些俏皮灵动的语调来吸引人的注意。特别是当她刻意压低声音后，少女甜美的嗓音就让听到的人尤其不愿分散注意力，而被她深深吸引，“也不是不能跳动口径。只是，你要有和队友沟通，并且力求在接下来保持一致的能力。你要知道，赛场上口径跳动是很严重的失误，但必须要更正的时候，你也不能犹豫，如果圆不回来了——”
“那就大大方方承认队友的一点小失误也无所谓啦。”
沈笑笑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故作老成地用动漫里前辈拍着后辈的肩膀交代经验时那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
“毕竟小羊你要做结辩的话，就是要做为队友接盘的事情呀！结辩，可不是个人的表演时间呢。”
那么，他会记住的。
谢漾放下笔，微微弯了弯唇角。
“下面有请正方四辩质询反方一辩，时间为1分30秒，有请。”
“谢谢主席，对方辩友好。”谢漾是空着手站起来的，他先前的记录本来就不是为自己准备的。此时他只是右手拿着麦克风，左手非常自然地垂在身侧，拇指习惯性地叩住一点西装裤的侧袋，整个人的身形非常流畅硬挺，让刚才还凌厉生风的童心雨现下有一点点脸上泛红。
谢漾太平静了，又或者是他周身有一种容易让人觉得亲近的气度。尽管那副金丝边的镜框会让他略为体现一点严谨和成熟的气质，但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干净清爽的气息是格外逼人的。当他周周稳稳地站起来，问她“对方辩友好”的时候，那双格外精致漂亮的、还有些无辜色彩的眼睛就礼貌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回应。
童心雨单手握住麦克风的姿势，不由地改为双手环握。
拜托，这小女生的姿势是怎么回事？孙恒感觉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小白脸的威力怎么这么大？上至笑笑学姐，下至他以摆一张臭脸闻名的小童学妹，一个个都被这张脸迷得七荤八素了吧？是他孙恒这样的人才辩手身上自带的学术气息还不够迷人吗？
童心雨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初拿到这个论之后，她就很担心自己吃不下，在接质的时候出问题。毕竟她自己和国内的大多数人一样，在大环境的影响下，本身是相信科学的力量多于宗教的力量的，也和许多被家庭和社会保护得很好的高中生一样，并没有经历过什么“鲜血淋漓的荒诞现实”而诉诸信仰上的救赎。但不得不说这个论在价值上很高，放弃掉实在可惜，所以童心雨咬了咬牙，做好了十足攻防准备，迎接一切关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的质询。
然而，谢漾的第一个问题却让她觉得陌生又带一点诡异的熟悉。
“请问，当一个人拥有强大的内心，但他的躯体一经触碰就会受伤，我们可以说他脆弱吗。”
为什么，为什么还在在这个问题上？童心雨有点愣怔，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口咬住：“不脆弱，因为他内心足够坚强。”
“那对方辩友，先不谈精神，我们到底能否判断一个人的肉/体的坚强和脆弱？”
“……能。”童心雨觉得不认下这个就太难看了，她避开谢漾不带情绪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很不经意地应了一句。
“好的，那对方辩友是否承认，一个完整的人应该由他的肉/体和精神共同构成。”
“是。”这一次童心雨回答得很干脆。谢漾不痛不痒的问题，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好像没什么力道，她一口认下来也无所谓。
得到这个回答，谢漾点了点头，很小幅度地转过视线去，看了一眼满脸严肃的孙恒。
“那么，对方辩友也承认了，评判一个完整的人是否坚强脆弱应该结合他的肉/体和精神，我们双方在刚才达成了共识，这两方面都是可以进行坚强或脆弱的比较的。
“所以，确认一下，您方承认现实层面存在比较价值，稍后我方二辩会用数据为您方具体论证。下一个问题。”
“不对……！”童心雨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谢漾问的，其实是和孙恒一样的问题。她自认为比对面的那个咋咋呼呼的林清清冷静不少，可是把这样的问题反过来一问，她也照样束手无策。
好在谢漾并不像孙恒那样强势，听到童心雨的喊声，他也没急着问下一个问题，就把麦克风从嘴边放下，安静地等待她发问。
按照道理，被质询方是不能反问的，但是谢漾都让她说话了，童心雨决定厚着脸皮咬咬牙辩驳一下：“我方……我方是承认肉/体和精神共同构成人！但是我方认为，评判一个人最主要的标准应该侧重于他的精神，而不是……”
她“而不是”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却有点空白。这里，她应该憋出一点例证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漾面无表情好整以暇的样子，她的脑子就仿佛停止转动了。
见童心雨卡壳了，谢漾静候了两秒种，重新拿起麦克风：“没事，期待您方后续论证。下一个问题。”
逻辑，原比油滑的质询技巧更重要。
沈笑笑都未察觉，她在看到谢漾落落大方彬彬有礼地问出和孙恒大差不差的问题，但观感迥异时，她脸上已经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来。
真好，像看到崽崽成长的样子！
孙恒那样的就属于没长好，长歪了。
她一面打着评分表，一面偷偷给评委桌下的双腿换位置。这评委席设置得实在寒碜，又矮又挤。
决定再呸一次主办方，呸！
沈笑笑从一开始就努力把腿往左边一侧摆，摆久了，就被这狭小的空间整得有点麻木。
想着换一边吧，换过来才发觉，靠着右侧又离周听白太近了。他将长腿舒适地搁在那里，高大男人散发出来的热气就擦过她薄薄的西装裙和不算防寒的裤袜，有点让她不舒适。
沈笑笑觉得痛苦不堪。
她左右挪动的小动作很快就被发觉了。周听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扶住沈笑笑的肩膀，刚要询问她什么，手在刚触碰到薄薄的衣料时便猝不及防地被挥开。
沈笑笑下意识的防备让他心里有些钝钝的失落感。
“坐不住了吗？”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低下来去问沈笑笑，“高中生辩论就是这样，质询容易打成定义战。”
“我坐得住啊，我评得很认真。”沈笑笑又向他抛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像是在他眼前挂了一串问号，“难道这里质询不该这么打吗？”
“我不会这么打。”周听白一点也不自谦的样子。
“哦，那你等下述票的时候就这么说好了。”
周听白：……
二次发起话题，失败。
他看着沈笑笑很快就撇过头去，全部的心神都放回在赛场上。柔顺的栗色长发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姿态向一边倾泻下去，整个人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夺目的色彩，乍一看好像早已不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是恍惚间有一种隔阂甚远的距离感，变得难以触碰了。
周听白很敏感，他早就发觉今天的沈笑笑有些不一样。
虽然他们之间闹了一些矛盾，但以他认为的自己在沈笑笑心里的分量，不至于让她像现在这样对他们之间的谈话如此漫不经心。
沈笑笑似乎评这场高中生辩论赛，到底是评得太专注了。
又或者，只是在逃他呢？
周听白在暗处紧握的拳头，又轻轻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打辩论不会影响评委开小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