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颜菓

9、上下

　　“咱们三个来垫圈。”
　　“垫圈是什么？”
　　宋曜不解地问道，颜旭也不明白什么是垫圈，侧头疑惑地看着学长。

　　“就是咱们三个围成一个圈，一起垫球，你可以随便垫给谁，但是一定要尽量垫到对方的位置上，圈越大，人越多，就越有训练价值。”
　　学长推了推眼镜，耐心地解释道，“来吧，就咱们三个试一下。”

　　颜旭的基本功还算好，毕竟也算是打过二传的人，垫球稳是必要条件。

　　宋曜对于这个全新的训练方法就上手得没这么快了，垫出去的球总是往意想不到的位置乱飞，学长和颜旭四处跑着救球，像是在被溜着玩。

　　学长少说也打了四年排球了，垫球的动作看起来赏心悦目一气呵成，不管是垫到他手里的球还是需要他跑动去接的球，给到颜旭时总是恰到好处。但是宋曜给的球就千奇百怪了。颜旭站定接球能稳住，接宋曜乱飞的球需要跑动，一跑起来球就飞得更远了。

　　三人练了大约有二十分钟，学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边感叹着体力跟不上，一边又不忘指点两人的垫球动作。

　　这短暂的二十分钟之后颜旭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学长关于垫球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他按照学长说的调整了下，果然觉得整体比之前协调很多。

　　“你们两个一会儿就还稍微垫垫球，之前好久没打了吧，这个硬排一下垫多了手臂该淤青了。我去和二号场玩一会儿，顺便和生科的学长说一下你俩的事，你们练的差不多就回去吧。”

　　学长撂下这番话就把颜旭和宋曜晾在场边不管了，自己加入了较高水平的二号场玩耍。

　　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颜旭觉得有些渴，但是不知道这里哪里能买水。宋曜倒是自己带了水杯，酣畅地喝了一大口，颜旭看着他喝水的动作欲言又止。

　　察觉到了颜旭的目光，宋曜善解人意地将水杯递到颜旭面前：“你喝吗？”

　　“……”
　　颜旭犹豫了一下，他喉咙干得紧，想喝却又觉得不太好。
　　宋曜看他还有些踌躇，索性直接把水杯往颜旭手里一塞“你喝吧，我不介意的。”

　　“谢谢。”

　　颜旭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不让嘴唇碰到杯沿，仰着头将水灌进了喉咙。谁知力度没有掌握好，水倒得太快，一股水流急急地沿着他的下颌流经脖颈灌到了衣服里。

　　“你直接凑着杯子喝呗，大家都是男生，又没事的。”
　　宋曜坐在场边的栏杆上，一边摆弄着排球，一边漫不经心地对颜旭说着。

　　“我可是双性恋。”
　　颜旭用微妙的眼神看了一眼宋曜，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对我们几个都不感兴趣吗，那不就是普通的兄弟吗，我和我高中兄弟别说喝一瓶水了，在宿舍还经常拿错内裤穿。”

　　“你无所谓就行，我肯定不介意。”
　　颜旭听了这番话，再没什么顾虑，直接对着瓶口又喝下了第二口水。

　　喝完水后颜旭把水杯拧好放到了地上，自己挨着宋曜也坐在了栏杆上。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学长打排球，宋曜突然开口问道：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颜旭本在专心致志地看二号场打排球，他被学长们精妙的配合深深吸引，冷不防听见宋曜这么一问，怔了一下，随即开口回答道：

　　“看情况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你这么好奇我喜欢什么样的干嘛？”
　　“就随便问问。”
　　“你不会看上我了吧？”
　　“滚啊，老子是直男。”

　　颜旭撇头看了一眼宋曜，发现他一脸嫌弃的搓了搓胳膊。确实，挺直男的。

　　“也不是喜欢什么样的。就可能刚好看上了某个人。那个叫什么来着，吊桥理论听说过没？”
　　“好像听过，就是那个你走在吊桥上因为紧张会对对面的人心动？”
　　“对，就是那个。可能某一天因为某一个契机就心动了。”

　　颜旭盯着排球场，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是我觉得需要一定的好感基础，不合拍的人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有道理，那……你是那个，还是……？”
　　宋曜不知为什么含糊其辞起来。
　　“？说人话。”
　　“哎，就是…上下，你懂了吗？”

　　颜旭收回了视线，转头意味不明地盯着局促的宋曜，难怪这小子会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面对着宋曜，微微前倾凑近宋曜的脸，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距离，打趣着说：
　　“你，就这么想知道？”

　　“爱说不说。”

　　宋曜嘴角抽了抽，他发现颜旭真的是喜欢捉弄人，手臂发力往旁边挪了挪，和颜旭错开半个身位。

　　“要不你猜猜？”
　　“这怎么猜啊？”
　　“这怎么不能猜啊，反正就两个选项。”
　　“……”
　　宋曜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颜旭，五官随着他的思绪明显地变化着，颜旭看了只觉得十分好笑。

　　“那我随便说了啊，猜错了你别生气。”
　　“你说呗。”
　　“我觉得你像下面的。”
　　宋曜审视了一下颜旭，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道。

　　“哦，下面的啊。”
　　颜旭没说答案，兀自沉思起来，一边抬起右手食指轻咬着指背，一边来回踱着步。
　　他看起来就很像下面的那个吗？
　　为什么啊，颜旭觉得自己平时做事说话都挺干脆利落的。
　　虽然头发有点长还带点微卷，但是光看五官和体格也不是弱气的那型。

　　“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呃…我也不知道。”
　　“啊？什么意思。”
　　“没想过这个问题。”
　　颜旭说的是实话，如果不算上那场意外，在他短暂的人生中还没有机会去思考这种问题。

　　“你们的世界，太复杂了。”
　　“欸我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不，一次性问完算了，时不时挑这种敏感话题问一问，我不得不怀疑你有问题啊。”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老子是直男！”

　　“好了，那么直男，可以邀请你和我一起垫球吗？”

　　颜旭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想再练一会儿球，便结束了这个话题拿起脚边的球抱在手里自己轻轻垫了几下。

　　宋曜也从栏杆上跳，拍拍屁股和颜旭练起了垫球。

　　没想到两个人垫球比三个人垫圈还吃力，刚才一直有学长稳住形势，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垫球本来就很不稳的人，蓝黄的排球四处乱飞。

　　又是一个宋曜没控制好方向的高抛球，颜旭是比较活跃的类型，他脚步非常积极主动，很多球即使接不到也会努力去够。这个球飞得有些远，颜旭只有一只手臂碰到了球，可想而知球一定会飞向奇怪的方向。

　　被接回去的球虽然不高，但是速度很快，宋曜没有能够拦住它，眼见着它落地之后又滚出了很远的距离，滚进了正在打对抗的一号场。

　　两人追着球来到一号场边，想进去捡球又怕打扰学长学姐打球。一号场正在打一个激烈的来回球，没人注意到偷偷滚进球场的不速之客。

　　于是他们准备默不作声地在场边等着这个来回球落地。

　　但是危险发生得极快，一号场扎着单马尾的女生正好助跑起跳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进攻，准备落地时颜旭他们的球滚到了她的脚下。
　　她的二传队友首先发现了这颗球，大声喊着“小心球！”但是学姐已经下落并踩在了这颗球上。

　　小排球受到了一股力漠不关心地变了个方向继续滚，学姐却直接摔到了地上，皱着眉捂着脚踝。

　　场上混乱了起来，网两边的队员们全都走过去围住了马尾女孩，颜旭和宋曜知道自己闯了祸也赶忙跑过去看情况。

　　女孩坐在地上皱着眉头倒吸凉气，几个关心她的好友围着她身边，其中一个短发的学姐看了一下她的伤势，转身面对围观的人，蹙着眉愠怒地说道：
　　“怎么回事，这是谁的球？”
　　她扫视了一遍众人，发现颜旭和宋曜这两个陌生且把愧疚写在了脸上的面孔，她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是这两个人的错。

　　“你们两个的球是吧？你们怎么回事啊，球进场不知道提醒队员是不是！”
　　短发的学姐是瘦高的类型，至少有一米七五，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男生。她看起来怒极了，拉长着来脸走到两人面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你们哪个学院的啊，没长嘴还是哑巴啊？”

　　“对不起学姐，我们看你们打得太激烈了…就想等你们打完再拿。”
　　颜旭自知理亏，态度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我们化学大一的，今天是第一次来球场……”
　　宋曜也万分愧疚地说。

　　“哦，第一次那就算了，下次要大声喊，懂了吗。”
　　学姐听说他们是大一的，面部缓和了下来，没再为难两人，转身又蹲下去查看马尾女孩的情况，看起来非常关心她。

　　颜旭和宋曜也蹲到马尾学姐的身边，颜旭关切地问道：“学姐，你没事吧。”
　　“还好，有点肿，得去处理一下。”学姐这时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她半倚半抱着短发学姐缓缓地站起来。

　　颜旭没有插手，宋曜看着两人吃力的样子，怕她们摔倒，两手一直在悬在空中做着保护的姿势。

　　“能走吗？”短发学姐温柔地问道。
　　马尾女生试探性的用了下力，缓缓地放开支撑着她的短发学姐，来回走了两步，从表情上看着好像问题不大。
　　“没什么大事。”马尾女孩抬眼对着短发学姐笑了笑。

　　“我陪你去一趟医务室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还是我陪你去吧。”

　　马尾学姐刚想接话，突然被另一个齐肩发的女孩打断。
　　“你没听她说不用了吗，看她走路也挺利索的，我们就接着打球呗。”
　　“雯雯，可是她……”短发学姐欲言又止。
　　被短发学姐喊做雯雯的女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马尾学姐，又说道：
　　“让这两个学弟陪她去不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娇气的。”

　　“对，就让他俩陪我去就好了，你们接着玩。”
　　马尾女生表情有些僵硬，没等其他人回应，就自己转身慢慢地挪向门口。

　　短发女生皱着眉没再说什么，宋曜和颜旭虽然觉得这氛围有些微妙，还是转身去追马尾学姐。

　　两人快步跟上了学姐，一左一右慢慢地跟着她的节奏走。

　　“学姐，要扶着你吗？”
　　学姐没有开口，谁也没有主动先扶她。走到门口时，宋曜突然想起来两人的包没拿，于是他和颜旭说：
　　“我先扶着她走，你去把咱俩东西拿上。”
　　“行。”

　　宋曜和学姐一出排球场的铁门，学姐的行进速度就慢了下来，表情也从刚刚的波澜不惊变得痛苦起来。

　　“扶我一下，谢谢。”
　　宋曜听见学姐有气无力地说着，连忙伸手架住学姐的胳膊。

　　女生整个人像是有了依靠，重心都倚了上来，她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没再往前走。
　　两人站在原地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宋曜低头看了一眼学姐的脚踝，这时已经明显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的，完全没有离开球场时的云淡风轻。

　　“要不，我背你？”
　　“不用。”学姐直接拒绝了宋曜的提议。

　　“那我要不要去找之前那个短发的学姐，她看起来可以背你过去。”
　　“不要，别去！”
　　“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啊。”
　　“那也别去。”
　　学姐皱着眉头白了宋曜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嘴。
　　“哦…”
　　宋曜一边疑惑着学姐为什么刚刚要逞强，一边慢慢地扶着她向校医院走去。

　　颜旭回到之前他和宋曜练习垫球的小角落，收拾好两人的东西，和还在打球的学长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去追宋曜和学姐。他再次经过一号场的时候，这样一段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就那么关心她？”
　　“不是的，雯雯……”
　　“不是什么？你当我瞎了吗？”
　　“人家毕竟受伤了。”
　　“哼，别跟我讲话了！”

　　颜旭好奇地侧头看去，见短发学姐和叫雯雯的女生没再上场打球，在靠近门边的围栏发生了一些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