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魔》野沁

8、13 14

　　天方露白，武咸尊手捧一卷公文來到會無君的房門外。

　　「軍師。」

　　「進來。」聽見房門內傳來會無君的聲音後，武咸尊立即推門而入。

　　「何事？」正由絕燁伺侯穿衣的會無君，在絕燁將最後一件外衣披上，隨意攏了攏衣袖後問道。

　　「軍師要外出？」

　　「嗯，我打算親自前往邊疆叛亂之地進行招降。」會無君執起羽扇漫不經心的回答。

　　「親自前往？」對於武咸尊眼裡藏不住的驚訝，會無君一點也不意外。「在這種緊張時刻，軍師不在天獄坐鎮，這樣風險會不會太大？」

　　「無妨，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會無君隨意的擺了擺手，覺得武咸尊的擔心只是多餘。「你找我何事？」
　　經由會無君的提醒後，武咸尊這才想起自己會有要事要跟會無君報告。「軍師，這是此次新進成員的名單。」武咸尊將公文交至會無君手中。

　　會無君飛快的將手中公文看完後，隨手將公文往後一拋，「這個百朝臣挺有意思的。」等在後頭的絕燁，早已訓練有素的在公文落地前飛快地出手接住，然後轉身放至會無君辦公用的桌案上。

　　「軍師也這麼認為？」武咸尊望著絕燁絕佳的身手以及一臉習以為常的表情，忍不住的打從心底佩服，他家主子什麼都很完全，就只有這麼一個愛亂丟東西的缺點而已。

　　「這傢伙有引起我注意的價值。」會無君輕笑。

　　「需要屬下替您找來嗎？」對於自家主子這種不按牌理出
　　牌的個性十分了解的武咸尊主動發問。

　　會無君讚賞的看了看武咸尊，不愧是跟在他身旁最久，也最了解他性子的人了。只是，他現在沒空見他，只要百朝臣留在天獄，他想見他，隨時都可以見。

　　「不用，等我招降回來後再說吧！」

　　「遵命。」

　　「對了，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內，負平生與煙花客兩個人就交給你來打理了。」會無君對這兩名自願投效在他麾下的人也很欣賞，他要武咸尊好好栽培兩人，以後對自己一定有很大的助益。

　　「屬下了解。」

　　「那就好，沒事就下去吧，我也要準備出發了。」注意到天之翼已在門外等侯，會無君交待完事務後，也準備動身前往。

　　自百朝臣來到天獄之後，最常做的事好像就只有閒逛而已。

　　這似乎已經變成他每天例行的公事了。對任何事都無所謂的百朝臣是沒什麼感覺啦，但對全天獄上上下下的人而言，卻是很有感覺。

　　他並非如眾人所言般的只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啊，他也是很想要安份的做好自己那小小的職務啊，雖然他是懶了點，畢竟拿人手軟，該盡的職責他還是會盡啊。

　　只是上頭對於他要求的職務，一直不肯給與他正面的答覆，所以在上頭願意給他個答覆之前，他都只能在天獄裡當個眾所唾棄的米蟲，而上頭又不願意替他做個解釋，只能讓私底下的謠言，一傳十，十傳百，搞得全天獄都以為他進天獄就只是想來當個米蟲而已，雖然他是有想過要當米蟲，但他沒真的說要當啊。

　　這件事至始至終，他都是唯一的一個受害者啊，為什麼除了小負和小花以外，就是沒有人願意站在他這邊呢？

　　又一個帶著不屑眼神的不知名人士經過他身邊還順便瞪了他一眼後，百朝臣只能很無奈的搖了搖頭。

　　說歸說，日子還是要過，基於全天獄的人看見他都像看見鬼一樣，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況下，他只好換個人煙稀少的地方繼續像個遊魂繼續到處遊蕩，以免礙了別人的眼。

　　「嗯？這是什麼地方啊？」隨意晃到天獄的一隅，百朝臣有些好奇的看著眼前與兩旁稱得上金碧輝煌的天獄主城格格不入的一處荒涼已久的園地，不太明白天獄裡為何能容忍一座廢墟靜靜座落在此，而不加以毀之？愈想愈充滿好奇的他，一步步的踏進這座無名的廢墟當中。

　　這裡有種熟悉感。

　　百朝臣在一踏入這座與世隔絕的廢墟後，沒來由的如此覺得。

　　他停在離入口不遠之處左右張望，這裡的一景一物，都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不太明白這裡為什麼有種令他懷念的感覺，他分明從未來過天獄，他微瞇起雙眼注視眼前的景物，為了一探究竟，他毫不猶豫的邁開步伐往深處走去。

　　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百朝臣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許久，判定應是有人在不遠處用著鈍器不停的挖著什麼東西的聲音，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慢慢的往前方前進。

　　百朝臣離聲音愈靠近，心跳就愈快，他小心亦亦的繼續前進，就在快到達聲音所在位置的時候，聲音卻突然停止了。剎時整個時空像是突然停止般，會周靜得只聽得見他的心跳聲，對於這突然的轉變，百朝臣更加集中注意力，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前走去。

　　「你是誰？」從左側突如其來的大喊再加上伴隨聲音而來的閃光，直直逼向百朝臣，百朝臣直覺的退後一步在閃光劃過他身體時避了開來。

　　「反應還蠻靈敏的嘛，再吃我一記。」不給百朝臣喘息的時間，牟尼將手中另一把彎刀用力射出。

　　「等等，等等…這只是個誤會啊。」百朝臣還未從剛剛那一記彎刀所受的驚嚇中回神，另一記彎刀已經飛快地朝他直劈過來，驚覺苗頭不對的百朝臣連忙後退閃避，卻還是晚了一步，「唉呀－」銳利的刀鋒硬生生的將他的左手衣袖割下一大片，而他也被夾帶雄渾內力的彎刀震的跌趴在地上，原本用髮帶梳得整齊的頭髮也因固定在頭髮上的髮帶鬆脫，一頭柔亮綠髮傾洩而下，遮住他太過秀氣的臉龐。

　　「連吃我兩記彎刀還能毫髮無傷，你的身手還不賴嘛？天獄中能閃過我的彎刀並且完好無缺的人沒幾個，你是混那裡的，怎麼我以前從來都沒見過你？」完全無視於跌趴在地上正用單手掩著面似乎還有點驚魂未定的百朝臣，牟尼直接繞過他，走向那兩柄插在地上只剩柄頭在外，刀身完全沒入土裡的彎刀，輕而易會的便將它們拔起。

　　從袖口取出一塊白布清理刀身的牟尼，注意到依舊保持同樣姿勢半坐半趴在地上的百朝臣並沒有回他話，覺得有些納悶，「喂－我是砍你的衣袖又不是砍你的腦袋，幹什麼坐在那一動也不動，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有閃過去喔？」牟尼繞到百朝臣的面前，一把抓起他的前襟，大力的搖，用力的搖，死命的搖。

　　「等…別再搖了…」百朝臣感覺他的身體被人用力的搖晃，墨綠髮絲隨著身體的擺動不停地晃動著，而他的頭也愈來愈暈了，他發誓，如果他現在還有力氣的話，他一定二話不說一拳打得他趴在地上哭爹喊娘。

　　「什麼？你說什麼？你是不是沒吃飯啊，講話這麼小聲，是講給鬼聽啊？」牟尼似乎有聽見他的聲音，停下搖晃的動作，一把將他拉近自己，並把耳朵靠向前仔細聆聽，後來在發現根本就聽不清楚他說什麼，而他又不肯說大聲一點的情況之下，牟尼不自覺地又開始搖晃起他來，而且有愈來愈劇烈的情況。

　　頭好暈，又好想吐，身旁還有一個說話不懂克制音量的大聲公，不停地在他耳邊進行轟炸，在腦子完全停擺的情況下，百朝臣唯一還清楚地事就是－會起他的左手，用力的往牟尼的臉上招呼過去。

　　「叫你別搖了你是聽不懂是不是啊？」完全沒料到百朝臣會突然出手的牟尼，因閃避不及而結結實實的挨了那麼一拳，力道雖不大，卻也足夠讓牟尼放開他。

　　依舊趴坐在地上的百朝臣，這會不像剛剛用一手摀著臉，而是一手撐著頭，兀自頭暈中，理都不理隔壁挨了他一拳後，將手擺在臉上，臉上表情有些痴呆的牟尼。

　　兩個人就這樣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維持了一段時間後，百朝臣率先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拿武器亂劈人的牟尼。發現他一手摀著臉雙眼無神外加表情呆滯的模樣看起來還挺滑稽的，百朝臣靈活的大眼不懷好意的轉了轉，如果…趁他還沒回神的時候…嘿嘿…
　　百朝臣伸出右手，在牟尼的眼前揮了揮，確定他目前元神正在神遊當中，短時間不會回來後，原本停在他眼前的右手，轉移目標向下一個目標前進，就快碰到目標的時候，牟尼突然一躍而起。「我被打了，我竟然被打了，而且還是我最引以為豪的臉蛋，是誰？是那個人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偷襲我，是誰？是誰？」

　　牟尼一陣亂吼亂叫後，發現眼前一個人都沒有，「耶？那個該死的偷襲者跑那去了？怎麼才一眨眼的時間就跑的不見人影了？天獄裡竟然有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人，他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不解的搔搔髮。

　　右手還停在空中的百朝臣有些尷尬，不知是該收還是不該收？可是上頭的噪音真的好吵，這男人似乎不知道自己製造出來的噪音有多大聲？將雙手擱在耳朵上，他有點無奈。反正牟尼好像沒注意到他剛剛的企圖，甘脆就裝做什麼都不知道。

　　靜等頭頂上的男人鬼吼鬼叫完的百朝臣，不耐地伸手戳了戳牟尼的腳。「你是白痴嗎？我在下面，下面。」

　　聞聲低頭的牟尼在對上百朝臣的雙眼後，靜默了一會後，開始誇張的大叫：「鬼呀－」

　　被牟尼那驚慌失措的神情嚇到的百朝臣，也跟著緊張的左右張望了起來，發現整遍荒園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沈了沈臉，他的意思是說他是鬼囉？有這麼誇張嗎？只不過是披頭散髮而已，那裡像鬼了？

　　「鬼呀－」百朝臣死瞪著眼前還在鬼吼的男人，憤憤地站起身，提腳用力的往他的小腿骨招呼過去。「唉呀，疼，疼，疼。」很滿意的看著眼前一手抓著小腿用單腳不停在原地跳個不停的男人。

　　「會庝嗎？」百朝臣很沒良心的看著眼前痛到臉都擠成一
　　團的牟尼。

　　明白眼前不是鬼而是個人的牟尼，等痛覺稍稍退去之後，才站直身子道：「痛死了，你是誰？誰准你進來的？」
　　「等等，要別人報上名號之前，自己要先報上名號吧？」聽聽他的口氣，再看看他的衣著，嗯，應該是天獄裡的高層菁英份子吧？就算不是，也□□不離十了。

　　「我叫牟尼，該你了。」牟尼說話的同時，雙眼直盯著百朝臣不放。

　　「百朝臣。」不是很在乎別人熱切眼光直視的百朝臣，很大方的讓牟尼看個夠。

　　「名字說了，我的問題你該回答我了吧？」

　　「因為無聊，所以就到處亂晃，無意間亂晃到這裡的。」不太了解為什麼他執意要問原因，不過，站在別人的地盤上，還是乖點回答的好。

　　「亂晃？這是我近幾年來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天獄裡的每個人不是都該忙到天昏地暗，一年見不到同僚幾次的嗎？」牟尼對他的答案不是很滿意。

　　百朝臣認真的想了想，發覺自己沒辦法否認他的說詞，然後又想了許久才道：「我是個例外。」

　　「例外？」牟尼被他這一句給吸引住，暫時將其他問題給拋諸腦後。

　　「嗯…因為我的職位還沒確定。」應該是這樣沒錯啦。

　　「……你是百朝臣。」牟尼瞪大雙眼，原來他就是近來讓朝中閒閒沒事幹的兩派元老們，找到話題再次槓上也是害他從此沒好日子過的罪魁禍首。

　　「這句是肯定句，那就不用我多做解釋了，嘿，沒想到我還蠻紅的。」百朝臣笑了笑。「你的問題我回答完了，現在換你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什麼問題？」

　　「為什麼你看見我就像看見鬼一樣？」

　　「你…很像故友。」牟尼考慮了許久才道。

　　「怎麼說？」百朝臣好奇的問。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根本連朋友都還談不上。」

　　「喂－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啊。」百朝臣用力的點了點頭。「人家說不打不相識，剛剛我們打了一架，已經算是朋友了，總之這個不是重點啦，重點是你到底要不要說啊？」

　　「嗯…你這麼說好像挺對的，那我就告訴你吧。」牟尼也跟著點了點頭，但又覺得好像有某個地方不太對。「等等，就算是朋友，我們也只是第一次見面的朋友啊。」

　　「都說了這個不是重點了，你到底要不要說啊？」百朝臣無力的翻了翻白眼。

　　「為什麼不是重點？」他就覺得這是重點啊，自小身在皇家，非常了解太隨意的表達出自己的想法，是件多麼愚蠢以及危險的事。

　　「因為我們已經是一輩子的朋友了啊，朋友那有分什麼一天還是幾個月的？朋友就是朋友啊，友情是不能這樣去衡量它的價值啦。」百朝臣說的一副理所當然，卻不知給牟
　　尼的震憾有多大。

　　「這句話…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對我這麼說過。」百朝臣清楚地看見浮現在牟尼眼中是遙望過去的迷濛。

　　「那個人…長的很像我。」百朝臣有些許動容。

　　牟尼瞥眼看他。「這句話是肯定句。」

　　「因為我聰慧啊。」百朝臣頑皮的對牟尼眨了眨眼。

　　「嗯…這句似乎也是肯定句。」牟尼右手抵著下巴，微偏著頭狀似迷惑的道。

　　「錯！那本來就是肯定句。」百朝臣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非常驕傲的說道。

　　牟尼大笑。「就衝著你這句話，我就跟你說了吧。大約十年前，在一個遇然的機會下，我遇見了他…」

　　「等等，十年前？那時你幾歲啊？十年前我才八歲耶，看你的年紀跟我差不多，頂多也大我沒幾歲而已吧？那時候你就在闖蕩江湖了啊？」

　　牟尼瞪了一眼中途插話的百朝臣，這個問題一點都不重要吧？看百朝臣正經的亂七八糟，他還以為有什麼大事呢？是說…沒想到他與百朝臣的年紀差的還蠻多的。「那時候
　　我幾歲啊？我想想…」

　　思考了一下後，才緩緩的伸出手，比了個「一」的手勢。「一歲？那你現在才十一？天啊！你是吃什麼長大的？十一歲就能長成這樣？我十一歲的時候還被人當成女生在養…不是，是當成女生在看。」

　　牟尼又瞪了他一眼，這個沒腦袋的傢伙，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會是一的好嗎？「不是。」

　　「那是十歲？所以你現在是二十歲？」見牟尼又搖了搖頭，百朝臣忍不住歪著頭思考，不是一也不是十，難道會是一百？他伸出手用力的往牟尼肩上一擺，「老兄，你不要跟我說你今年剛好一百一十歲？」

　　只見他煞有其事的不住點頭，百朝臣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這樣…像是已經成年的魔嗎？」他怎麼看都覺得他跟他一樣幼稚。

　　「你這句話有很重的鄙視我的意味存在喔？」牟尼微瞇雙眼看著百朝臣。

　　「沒…我絕對沒有。」百朝臣死命否認。「耶，我們還沒說完呢？你快接下去說啊。」為了怕牟尼追問，他連忙轉移話題。

　　「他是我遇過最值得尊敬的魔了，這裡…就是他在離開前，親自替我打造的園地，別看現在如此荒涼，以前這裡可是美的很，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並不是我不好好珍惜這裡，而是他離開人世的那個夜晚，這裡的一花一草就已驚人的速度快的凋零，之後，不論我用盡任何的方法，都無法再使這裡回復到以前那欣欣向榮的情景了…」

　　「後來啊…」

　　牟尼並沒有注意到，正當他講的興起的時候，在離他們不遠的一處角落，一株雛菊正悄悄的探出頭，嬌小可愛的雛菊正迎風搖曳，似是在替這座荒涼已久的園地歡迎初來的嬌客，以及即將到來的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