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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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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秋忽冷忽热,秋老虎刚下山就被一场豪雨赶回了林,同样时晴时雨的还有圣人的脸。
都说君心难测。隆裕帝把太子的项上人头高高地举起,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忠这颗高贵的头颅要被拧下来悬挂在紫宸殿上时,它又被轻轻地放下;圣人革去李忠太子之位,罚他为已故的肃柔皇后守墓。
李忠的气运仿佛到了头,又仿佛没有,迁往帝陵守墓的途中,他的侧妃生下一名男婴,圣人亲为其赐名“桓”;克己勤民曰桓。
“好名好名,”李瑶光卧在齐王府的葡萄架下,问前来报信的全安,“是不是比我的名儿好听?”
全安站在一旁笑着答道:“您和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全长安城都知道您的大名是圣人苦思冥想数日所得,他不过是废太子所出,一生已经到头了。”
李瑶光却把手枕在头下,翘起一只脚,足尖晃啊晃,说:“那可不见得。”
全安不解,欲要细问,却听一墙之隔的宁王府里有些吵闹,当下觉得古怪:宁王未曾娶妻也没纳妾,后院按理说该风平浪静才对,怎么三天两头闹哄哄的?
宁王本人却在隔壁懒洋洋地晒太阳,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全福领着个小厮过来,这小厮是宁王府里的杂役,向宁王禀告说府里新来的花匠和烧火的伙夫正打得难舍难分,闹得不可开交。
贵为一家之主的李瑶光本该拿出点宁王的气势来主持公道,可他只是懒洋洋从榻上起身,慢条斯理地问:“打起来了?是何缘故?”
“花匠整理院子时,在膳房后的柴火堆里找了前几日丢的一对玉如意,咬定说是伙夫偷的,”小厮双手比划着,“伙夫说花匠贼喊捉贼,两人就动起手了。”
丢了玉如意的宁王本人倒是冷静:“那怎么动静大得连齐王府都听见了?”
小厮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说:“膳房里有几个人想帮伙夫出头,但这几个人背着您干了不少踩低捧高的事,招了许多人的恨,趁这个机会就都打起来了。”
李瑶光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原因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动手的共有几个?”
小厮更是紧张,埋下头不敢看主子的眼睛:“共十三人。”
李瑶光又问:“可有持械?”
小厮略有迟疑,全安便振声训斥:“宁王问你话呢!他们手上拿了什么器具没有?”
“拿了拿了,”小厮连忙回话说,“不过是钉耙、锄头、烧火棍等物。”
“既然是持械斗殴,”李瑶光终于收起脸上的笑,目光中带着冷意,沉声道,“目睹此等恶劣行径,你为何不速速报官。”
“报官?”小厮满脸疑惑地抬起头。
“报官,”李瑶光斩钉截铁道,同时吩咐全安,“你同他一块儿去,告诉京兆尹不仅要抓那些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的,把看热闹的也一并关起来。”
小厮更是愕然:“那府里岂不是空了?”
李瑶光厉声道:“告诉京兆尹,他若敢从轻发落,本王定参他个玩忽职守之罪!”他极少露出这样冷峻的一面,洋溢的骄纵和威严唬得全安领着那小厮撒腿就跑。等人走光了,李瑶光才撤下这修罗般的表情,重新躺回软榻上继续闭目养神,躺了半天后又觉得一味贪睡太过浪费这秋高气爽的下午,预备喊个美人来给自己剥葡萄吃:“来个人给爷洗一串葡萄!”
他原以为按自己的身份地位与姿容风貌,无论如何都能哄来一两个婢女。但不知是齐王府里的仆役们太循规蹈矩还是太放肆无礼,许久后才有人上前来:“婢子前来伺候七皇子。”
响起在耳边的声音有几分熟悉,李瑶光睁开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盯了一小会儿:“你是先前在含凉殿当差的那个?”
“是,婢子唤作秋菱,”秋菱浅浅一笑,伸手端起装满葡萄的托盘,“承蒙您还记得婢子。”
李瑶光注视着秋菱梳得整整齐齐的刘海儿,心想,难怪后宫里有些妃嫔们一个发型梳到老,原来是怕圣人忘记。
不管秋菱的示好出于何种目的,有她替自己洗葡萄是件美事,李瑶光吃着葡萄、啃着果脯,同秋菱闲聊起来。先关心她在王府住得惯不惯,再问三哥平日忙不忙,最后才切入正题,问齐王从信州带回的貌美小娘子被安置在何处。
前几个问题秋菱都一一回答了,她事无巨细地叙述着,说得老实又详细,唯独被最后一个问题难住。秋菱轻轻地摇着头:“婢子不曾见过什么貌美小娘子,只听说三皇子在回京道路上救了一个怀抱婴儿的老妪,跟前有个年轻小子照料着,前年信州水患,三人来投奔长安城里的亲戚。”
“竟是如此,”李瑶光若有所思,“难怪不理会樊剑心,三哥竟然中意年轻小子。”
“中意什么?”有人冷不丁地开腔,唬得李瑶光手里的葡萄都掉了,秋菱倒是机灵,借口洗葡萄就溜了。
背后编排人被正主逮住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当事人是他三哥。
他三哥问:“你说我中意什么?”
他支支吾吾:“这中意、中意、中意什么呢?真忘记了。”
他三哥步步紧逼:“为兄记得清楚,可需要提醒?”
他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是‘此中有中意,欲辩已忘言’。”
“你背的什么糊涂诗,”竟然是李懿先绷不住,放软了语气,“此中有真意。”
“那有什么真意?”李瑶光眨着眼睛,“?”
李懿犹豫了许久,左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掌心甚至有些微的发热,而后道:“他们原是指认太子与石三千的证人。”
“唔,”李瑶光剥葡萄的手不停,垂下眼的模样颇为冷淡,“如今太子垮台,他们自然没有用处,留在府里遭人惦记反而不妥。”
“为了信州。”李懿说。
“但樊侍郎前日已去圣人面前认罪,陈粮一案已算了结。”李瑶光指出。
“为了还信州百姓一个公道,”李懿缓缓开口,他站起身,背着手,迎着光,“前几年信州风调雨顺,粮库本该充盈才对,为何偏偏在去年拿不出一斗米?。”
“信州前年阴雨连绵,致使粮食发霉不能食用,”瑶光迅速说道,“信州本是水乡,粮食受潮并不罕见。”
李懿却说:“能吃的粮食拿不出,那受潮的粮食又去哪儿了?信州粮库空空如也,致使百姓易子而食,谁之过?”
瑶光隐约猜出李懿是何打算,忙劝道:“圣人如何裁断是信王该头痛的事情,犯不着二哥你操心,不如去瞧瞧你那刚出狱的好友?”
但李懿声声掷地:“因为信州粮库里的十万石陈粮被运进了国库,调包出新粮卖给石三千,故国库新粮陈粮各占一半泾渭分明,此不合常理。石三千手握救命粮食,高价卖给当地粮商,此有违天理。等朝廷拿着雪花银从粮商手里回购粮食再分发出去,信州早已饿殍遍野,此有损人理。”
“打住打住,”瑶光亲自沏了一盏茶,“樊侍郎自言受上官鸿所迫才贪污粮食,把所有罪过推给个死人,圣人默许了这一切,三哥又何必再惹是非。”
“但信州的贪官污吏不杀干净,”李懿回过头,眸子里尽是寒光,肃杀如霜,“我不甘心。”
瑶光走到李懿身旁,站定,奉上茶盏道:“奸佞当道,祸害的是圣人的子民,圣人不在乎,三哥再不甘心又当如何?”
李懿垂下眼皮,秋风卷起落叶,一丛丛枯黄堆在墙角。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齐王府的下人也该管束管束了。”瑶光笑着掰开对方紧握的拳头,把温热的茶盏强递过去。
暖意一下子从手心蔓延开,李懿强压下心中杀意,故作淡然道:“这是准备请京兆尹主持公道之人该说的话?”
瑶光顿时笑了,眨了下眼:“我手中无实权,光享个虚名而已,可不得请京兆尹来主持公道。”
他目露促狭,语带调侃,心中弯弯绕绕可不比旁人少。李懿懂他的算计,故不再多言,转而发出邀约:“我邀了陈沭喝茶,可愿一道去?”
他本想拒绝的,脱口而出却是另两个字:“愿意。”随后便看见他那三哥微微颔首,脸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双眸却仿佛有了浅浅笑意。他再说不出反悔的话,只好理了理衣袍,随他三哥往茶楼去。
李懿中意的茶舍自然是清净宝地,听不见文人骚客的高谈阔论,唯有淙淙流水从闸中倾泻而出,帘外几株墨菊并着兰草渐次盛开,映得茶室愈发幽静。
李懿烹茶,陈沭候着,瑶光倚在靠背上,无所事事地伸懒腰,看他那三哥对着茶盘忙前忙后。李懿在饮茶一事上极为讲究,连取水这件事都不肯借他人之手,眼见茶未泡开,瑶光便找个话题打破沉闷:“述之兄,你可听闻南边有异动?”
陈沭摇头:“南边平素动作频频,异动倒是不曾听闻。”
李懿冲茶的手一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瑶光答:“闲聊而已,三哥泡的什么茶?好香。”
“小龙团,”李懿把沏好的茶盏推至他手边,“来茶舍前我就说过了。你在想什么?”
瑶光小饮一口杯中清绿的茶水,道:“在想圣人心情好不好。”边说边向陈沭递眼色。
陈沭敌不过这眼神,无奈道:“龙颜不悦。”
“我猜也是,”瑶光放下茶盏,“昨日平南王上奏,言曰益州遭蝗灾,地里颗粒无收,肯请免三年税赋。”
几句话听得李懿眉头紧锁。一因益州的折子递送来长安少说也要半月,若真颗粒无收,这半月来怎不见益州有难民流窜?二因昨儿才呈上的折子,瑶光又如何得知如此机密的内容,何况事关平南王与益州,圣人理应更加谨慎。
陈沭也皱了眉:“慎言。”
偏偏李瑶光仍面带微笑:“只盼圣人的坏心情不要持续太久。”他边说边摩挲着挂在腰间的玉佩,美玉愈发莹润,在他掌心里沁出丝丝的凉意。
喝过茶、再说会儿话后便趁宵禁前散场了,陈沭从偏门走,瑶光目送着他登上马车离开,等影子走远后才问李懿:“三哥不向他套点消息?”
李懿把视线移回眼前人身上,烧红的夕阳映在瑶光的脸上,像为他镀了一层温暖的面具,面具下的表情冷淡而疏离。他并不愿见这样的瑶光:“若不是以你的名义,我也难约他出来。”
“这可奇了,”瑶光脸上的郁郁一扫而光,露出惯有的促狭笑容,“我这招牌价值不菲,三哥竟先斩后奏、说借就借。”
李懿牵着马同他一起走上归家的路:“不知七弟开价几何?”
“不高,”瑶光也牵了一匹马,把长长的影子甩在身后,奔向烟波诡谲的长安城,“三哥成亲时,记得允弟弟来讨杯喜酒喝。”
“好。”
原做好被训斥的准备,但得到的回答爽快利索,瑶光诧异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李懿,却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又黑又深。他不解其意,问:“三哥已有心仪的人选了?”
李懿仰头望着萧瑟的天,仿佛在做思考:“还不确定。”
瑶光其实好奇得紧,心想这是哪家小娘子能撬动齐王这颗铁石般的心,面上却堆满担忧:“是怕圣人对三哥的婚事另有安排?”
“此为其一。”李懿答得意味深长。逼得瑶光不得不接话:“还有其二?”
李懿笑得更意味深长:“还不确定心意。”
“心意?”瑶光好奇心更甚,“谁的心意?姑娘的心意?”
“我的心意。”李懿答。他说这句话时笑了一下,眉眼温柔得如天上月、掌中花。
瑶光偷笑了一下,心想他三哥这孤狼般的人物原来也有柔情的一面。
但温柔也可能是伪装,他三哥深不可测,不仅从并州活着回来,还立下赫赫战功,狼的肚皮再温暖,獠牙也是森冷的。
瑶光又放凉了眼神,注视着沿街来往的行人,正如他少年时坐在含凉殿的街前,望着太液池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莲花。
可他三哥偏不给他放空的时间,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松子糖:“是不是嫌茶苦?”
“有一点。”瑶光把糖放进嘴里,心想苦的又何止是茶。就像他那早晚得遁入空门空门的六哥所说,众生皆苦。不同的是,他六哥念叨众生无边誓愿度,而他这辈子能度自己便好。
他把糖咬碎,不知不觉还是微笑了起来:“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