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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女·一 她的脚下空 ...

  •   是夜。

      瓢泼的大雨浇在泥泞不堪的土地上,女孩声嘶力竭的尖叫被淹没在电闪雷鸣中,她身下如注的鲜血甫一涌出,便被雨水冲刷一尽。

      尖锐的利器拆卸了她了双腿、手臂,又慢慢滑到了她的颈间,泪水和雨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覆在她身上的人面容宁静,仿佛他不是在屠宰一条生命,而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一道长贯东西的闪电引燃了整个夜空,利器扎入皮肤,切入骨髓,轰鸣的雷声响彻云霄,一颗熟透的梨被风雨打落,无声无息地坠在地上,碎成了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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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安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极度的恐慌还残留在她脸上,她的瞳孔缓慢地聚焦,冷汗顺着下颚落在了被子上,她浑浑噩噩地喘着粗气,一时之间还辨不清自己身在哪里。

      手机预设闹铃将她从混沌中唤醒,她茫然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做噩梦了。

      昨天她们部门以替她庆生的名义拉着她嗨到凌晨三点,喝了一摊又一摊,她险些把自己交代在了回家的路上。

      是酒精的原因吗?祁安掬了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看着镜子中略显疲态的自己,开始回忆那个惊悚的梦。

      毫无疑问,那是一场谋杀,只是这场梦太过真实,那种被人一点点分解的恐惧像是浓雾一般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回想起梦里的女孩无助的求救,祁安竟觉得自己的嗓子也在隐隐作痛。

      祁安强忍着喉咙里的不适感刷了牙,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余光中似乎有一团黑影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又发现一切如常。

      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眼睛都喝花了。祁安暗自下定了决心,给自己冲了一杯蜂蜜水。

      这本该是一个清闲的上午,足够祁安优哉游哉地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再泡上一壶花茶,坐在窗边的懒人椅上把剩下的半本推理小说看完。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刚把培根从冰箱里取出来,夺命连环CALL的专属铃声便适时响起。

      于是,好不容易被一杯蜂蜜水冲散的阴霾又慢慢爬回了祁安脸上。

      她站在厨房里,生无可恋地遥望着餐桌上的手机,每一步都像是走向了生命的终结。

      “喂,赵主编。”

      “是,我知道,但是我昨天已经请假了。”

      “同意采访了?”祁安愣了一下,“……我不知道,郝明没有跟我说。”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昨天自己随手仍在地上的一袋子礼物,手指在餐桌的桌角来回摩挲。

      “不,这个新闻原本就是我在跟,我会负责到底。”祁安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衣柜门,眼睛来回一扫便决定了今日的穿搭,她用肩膀夹着手机,三两下把衣服扔到床上,“我这就出门。”

      那边就要挂断电话,祁安突然又叫住了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地说:“赵主编,从明天起,我就不带郝明了,换个人吧。”

      “唉,你呀。”电话那头的赵和芳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好吧,我来安排。”

      祁安沉默了一秒,轻声说道:“谢谢。”

      换装只需片刻,祁安飞快拾掇好自己,出门前土司切片刚好加热完毕,她从一堆礼物中翻出那个张扬的红色小礼盒,随手扔进背包里,用纸袋包好吐司便风一般出了门。

      没有人会为信任的人刻意隐瞒自己而感到高兴。

      郝明是上半年新来的实习生,在校实践都是做的都是财经新闻,转到社会新闻口缺乏太多实战经验,便被赵和芳主编指派到祁安手下学习。祁安自问这几个月来虽没有手把手帮带,但也算尽心尽力有问必答。她拎着郝明跑了十几个社会热点,传授的经验足够写出一本指南,没想到临到头了居然会出这档子事。

      这是他们跟了很久的一个热点,市郊的印刷厂发生安全事故,一名员工在作业时不慎卷入啤机身亡,伤者家属未能得到应有的赔偿,便在网络上曝光了工厂环境,其中存在的安全隐患被网友口诛笔伐,而有关部门的调查迟迟未有结果,祁安便带着郝明采访了几个前员工,出乎意料的反转将本来有所下降的网络热度再度推上了高峰。

      但这并不是祁安想要的结果,直接负责人拒不接受采访,对外联络人也一直打官腔,让祁安的报道再一次陷入僵局。

      可就在刚才,赵和芳告诉祁安,昨天印刷厂归属的龙图出版社高层全权接手了这件事,并让联络人告知了华信社愿意接受采访的意愿。昨天负责对接的人是郝明,赵和芳本以为他会转告祁安这一消息,可今天早晨上班后,赵和芳看着部门员工的调休统计表,才发觉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出租车转眼就到了出版社大楼下,祁安从包里拿出工牌戴在脖子上,下意识地打量起这栋有些年岁的建筑来。

      龙图出版社是隅城起家的老牌出版社,从最初巴掌大的小说周刊,到现如今体裁五花八门的各类图书,已然成为文学出版的顶梁柱,可出版社的大楼却一直矗立在这个已经渐渐没落的街道上,似乎从未想过要离开这个让它生根的地方。

      这个出版社不仅念旧,对旧思想旧事物也十分宽容,大楼旁一直有不少摆摊算卦的,从未被安保劝离。祁安环顾四周,猝不及防与其中一人看对了眼,那人便立刻见缝插针地说道:“姑娘,我观你印堂发黑,气血有亏,隐有离魂之兆,要不要老身替你算一卦,消灾弥祸。”

      阴森森的一段话让祁安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她讪笑着摆了摆手,快步走进了大楼。

      楼内的装潢倒是出乎意料地简洁明了,落落大方,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看不出丝毫陈旧的曲调,明亮又高档。

      祁安径直走向穿着时髦的前台,在心中暗自称奇。

      她亮出工作牌,又递上名片,告知前台来意,但前台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告诉她华信社的采访人员已经到位了。

      祁安顿时气得笑出了声。

      “你有登记他的信息吧?”祁安问道,“记得工作牌上的‘实习’两个字吗?”

      前台对接的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祁安滑开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自己的名字,页面中洋洋洒洒便是数十条由她主笔的新闻稿,她把手机递给前台,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实习生总是急功近利,还没转正呢,就想着独挑大梁。要是其他稿件也就算了,今天的面采事关重大,我可不敢让他一个人单干。他没什么经验,要是有把控不好的地方,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说是不是?”

      前台飞快地扫了一眼祁安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只犹疑片刻,便接通了内线请示上级,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祁安最熟悉不过的商业笑容。

      “祁老师这边请,上了六楼后会有人带您去会客室。”

      祁安收回手机,快步走向电梯,就在她转身去按楼层按钮的那一瞬,身后似乎有一人高的阴影掠过,她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却一无所获。

      电梯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祁安和她自己的影子

      她心中隐约升起几分不安,但又在见到接待她的人后被强行压制下去,她跟在来人身后走进了会客室,果不其然看见了正坐立不安的郝明。

      郝明显然没想到祁安会在自己已经抢占先机的前提下轻易杀到会客室来,他一脸惶恐地看着祁安,一举一动都写满了“心虚”二字。

      可祁安从始至终都没有施舍给郝明一个眼神,她自进门那一刻起,目光便锁定了今天要采访的对象。

      而这位年少有为的高层也十分上道,见到祁安,便立刻起身与她握手示好,“你好,我是出版社的副社长霍铮,这次由我全权负责印刷厂事故的后续处理。”

      祁安握住霍铮的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眼前这人穿了一身精致的黑色西装,身高八尺,宽肩窄腰,眼下却乌青晕染,眉间愁云遍布,看上去既憔悴又烦躁,然而即便如此,洁净的领带却依然平整地贴在西服正中,就连口胸前的方巾都折叠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应该是个临危受命的可怜人。祁安如此评判道,同时又默默祈祷这是一个聪明人。

      他们很默契地飞快结束了寒暄,一落座便马不停蹄地切入正题,郝明在一旁几度想要插嘴,都被祁安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如此明显的内讧,霍铮当然也有所察觉,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自然知道谁才是这次采访的主导,因此他果断地舍弃了交谈已久的郝明,转投向祁安的怀抱。

      而祁安也不负他所望,每个问题都切中要点,三下五除二便所有的关键信息都收集齐全。

      印刷厂机械虽未及时更新换代,但都有定期的安全维护,调查结果也显示事故主因在于死亡员工工作期间饮酒过度,但龙图作为其雇佣单位,于情于理都会承担部分责任。龙图出版社将出于人道主义予以高额赔偿,并借此机会重整印刷厂,严明纪律,同时也会对非正常离职的员工予以补偿。

      “随着电子媒介的普及,近年来印刷厂的业务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现在很多出版社都选择了外包印刷的经营模式,像我们这样留着印刷厂的已经很少了。”霍铮总结陈词一般感叹道。

      祁安瞬间听懂了霍铮的言外之意,也不介意再推一把,“既然亏损,为什么还要一直留着呢?龙图是否有关闭印刷厂的计划?”

      霍铮立刻露出赞许的目光,对答如流:“我们龙图,是从发售小说周刊起家,最初的刊物,都是我们自己排版设计,自己印刷的。这一流程,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自己的血脉,我们不能让自己的血,流在别人的脉络里。而且现在留在印刷厂的都是老员工了,如果印刷厂没了,这些员工去哪里?即便是亏损,我们也不能寒了这群老员工的心。”

      真厉害啊,祁安在心中默默感叹,飞快地总结出这番话的几个要点。企业文化、匠人精神、社会责任,这三点只要能站住脚,龙图这个翻身仗就稳赢了。

      这无疑是一次双方都得偿所愿的采访,霍铮就差没把“期待下次合作”写在脸上,他盛情邀请祁安和郝明共进午餐,这种必要的交际,祁安自然也不会推辞。

      餐桌上的交谈就是天南海北的瞎侃,他们从餐盘中的一块牛肉聊到了西班牙艺术,又从罗马帝国历史聊回了童年,郝明坐在一旁完全接不上话,只能梗着一张脸将不断给自己灌水。

      “没想到,我们居然是校友。”霍铮意外地扬了扬眉,“我为我在校时没能认识你这么个优秀的学妹而感到遗憾。”

      “谁让霍先生出国交换了呢?”祁安笑着和霍铮碰杯,“相逢不在早晚,相遇即是有缘。”

      或许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霍铮看上去十分轻松愉悦,就连接到下属编辑的电话汇报,都是温声细语的。

      祁安看着霍铮不厌其烦地传授着催稿秘诀,心中难免感到好奇,“霍先生还要负责编辑部的事务?”

      “我不负责编辑部,我只对一个人负责。”霍铮笑道,“‘为安’,龙图签约作家里的金字招牌,你听说过吧?”

      “我知道我知道,”郝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插嘴的话题,兴奋得连礼仪都不顾了,“连续三年作家销量榜第一,出道作《涂州往事》还拿了推理小说大赛的金奖,翻拍的电影也拿了最佳剧本,网友都说他现在一字千金。”

      祁安无奈地朝霍铮举杯,像是在为郝明的无礼插话致歉,霍铮也只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而郝明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口若悬河:“我们华信社有好多书迷,平装版收藏版几套几套地买,做文学口的那几个还天天嚷着要跳槽来龙图做他的编辑,就连我们祁老师都爱看她的书。”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祁安一般,热切地望着她,说:“你说是不是,祁老师。”

      无故被点名的祁安尴尬到无以复加,她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和善的笑容,矜持地说:“我也是最近才开始看的,算不上书迷。”

      “说起来,为安也是华岭毕业,还和你同级,以后要是有机会,说不定我们还会在校友会上相聚。”霍铮打趣地说道,不着痕迹地替祁安解了围。

      即便如此,后半程的用餐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郝明扫了兴,霍铮在临别前和祁安加了微信好友,郝明见缝插针地递上自己的二维码,祁安看着他一脸讨好的笑,终于忍不住翻了今天的第一个白眼。

      霍铮各种场面都见多了,拒绝的话术更是手到擒来:“这是我的私人社交账号,不对公,后续要是有什么需要联系的地方,郝先生可以联络的助理。”

      说着霍铮就将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不给郝明留一点余地。

      “虽然我现在在龙图任职,但我的主业还是影视投资,作为云图传媒的负责人之一,我这次回隅城也接受了华信社的采访邀约。你们财经和娱乐板块有没有合适记者?如果祁老师知道的话,可以跟我推荐一下。”

      听完霍铮这番话,祁安豁然开朗,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郝明不惜冒着得罪她的风险也要单采霍铮。

      果不其然,郝明一听这话便立马觍着脸贴了上去,“霍先生,我虽然现在在跑社会新闻,但我也是财经口出身,对娱乐行业也有所涉猎,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上门采访。”

      很难想象,昨天还人模狗样的一个人转眼就变得如此卑躬屈膝,祁安看着郝明这副奴颜媚骨的模样,只觉得荒唐可笑。

      “我倒是知道一个。”祁安实在看不下郝明这丢人现眼的行径,“叫魏生舟,也是咱们华岭毕业的,我可以把他的名片推给你。”

      “那就麻烦你了。”

      眼瞧着自己的一番苦心就此打了水漂,郝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至极,他强忍着怒气看向祁安,似乎下一秒就能将她生吞活剥。

      祁安自然也察觉到了郝明的眼神,她像是恍然大悟般想起什么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红色小礼盒,递到郝明眼前,直言不讳地说:“我从来不收除朋友以外的人送的东西,这个你拿回去。多谢你昨晚灌了我这么多酒,改天我一定还你这个人情。”

      霍铮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低笑,郝明面色铁青,僵硬地伸出手接下了礼盒,祁安的网约出租正巧到了上车点,霍铮笑着说“回见”,祁安也笑着挥了挥手,坐进出租车后又瞬间垮了脸。

      恶心死了。郝明昨天傍晚就接到了龙图的采访邀约,可昨天他们零点聚餐时时,郝明还一脸感激地向祁安敬酒,祁安只要一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就感到一阵反胃。

      她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开始给魏生舟发消息,这时赵和芳突然传来了一条讯息,她退出魏生舟的界面,点开了赵和芳的语音。

      “槐阳街道疑似出现命案,你跟吗?”

      这几个字眼扎得祁安脑仁生痛,她抽着凉气按压住太阳穴,视野里仿佛出现了重影一般模糊混乱。她强忍着不适,跟司机将目的地更换成了自己家,面无血色地回复赵和芳说:今天要赶龙图的新闻稿。

      她放下手机,缓缓舒出一口气,又编辑说:不好意思,赵主编,我跟不了命案。

      把魏生舟的名片推给霍铮后,祁安半阖着眼靠在后座上养神,她恍惚间好像又做了一个梦,梦见穿着白色棉布裙的女孩在校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和司机有说有笑,向着郊区的方向驶去。

      司机唤醒祁安的时候,梦里的女孩正巧也到了目的地,祁安静坐了一会儿才将现实和梦里的场景区分开来,她昏昏沉沉地下了车,就连电梯顶上苍白的光都让她感到晕眩。

      昨晚喝的酒后劲这么大吗?祁安靠在电梯墙上,闭合的眼睑隔开了恼人的光,换气扇吹出微弱的风像是柔情似水的一双手,慢慢安抚了她的躁动。

      电梯里只有祁安一个人。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她的脚下,空无一物。

      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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