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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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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你明知道我没有背叛你!这都是你的错!”
“闭嘴!王后疯了,快点把她押下去!”
激烈的争吵和嘶吼声透过严实的门缝传到我的耳中,嗡嗡地作响。我靠在书桌前紧紧地抱着头,视野中四处是雾蒙蒙的一片,湿漉地几乎凝出水花来。
父亲终究还是厌弃了母亲——也许是因为陪伴了他太久的母亲已经年老色衰,也许是因为他又找到了新的女人比如柯克兰家的那个女人,也许是因为身处暧昧风气中的母亲已经迷失,又或许,只是因为母亲许久以来没能带给他一个儿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忍不住把头埋进臂弯里,大口地喘气,四周的空气也是湿漉漉的,随时都能凝结成雨,我几乎要溺死在这里了——我已经溺死在这里了。
外面阴沉低垂的云层飘起了小雨,从窗户渗进来,晕开了我书本上的墨迹。
“殿下,上课的时间到了。”柯克兰家的私生子来了,我从来都想不通为什么他能够有资格成为我的老师。
“滚出去。”我开口想强硬地呵斥他,却不由自主地哽咽了声音。
“殿下,您又在违反公主应有的礼仪规范。”他一板一眼得讨厌,声音暗含着嘲讽。
他走近我:“殿下,今天的课程关于克里奥佩特拉七世的……”
他走到了我的身边,却忽然停住了话。他似乎有些慌乱,有些手足无措,碧绿的眼眸游移着。
“您……您怎么了?”
他的声音中可疑地停顿了,我听不出他是在嘲笑还是犹豫,又或者在算计什么。
“抱歉,我……”
他似乎是惊慌失措的样子,把手帕递给我,递到我的脸下。他微躬着身子,抬着眼眸认真地盯着我,眉毛蹙着。
我狠狠地从他手中抽出手帕。透过眼泪,丝质的手帕缓慢地从他指间滑落,轻薄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我低着头,把手帕按在眼睛上,眼泪渗透了手帕。他向我的头顶伸手,在半空停顿迟疑了一下,最终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我的发梢。
“殿下……”他躬着身子,轻声叫我,最终却化作了延长的叹息,在空气中略微地抖动。
外边瓷器砸碎的声音很响,瓷片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伴随着母亲凄厉的嘶吼和哭泣,还有父亲的怒吼。
我又是一阵抽搐,紧紧地抱住了头,眼泪大滴地落下,落在他掌心上。
他弯下腰托住我的胳膊,在我的头顶轻声细语:“殿下,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过去?”我的尾音也在抽搐,抬起眼透过眼泪看他,那汪碧绿在他的眼中,一圈圈地漾开。
他抿起嘴,微微地笑了:“您会得到你想要的。”
他眼中一圈圈的绿,是一圈圈盘起来的蛇纹,碧绿的,凉悠悠的,柔软地蠕动着。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是瓢泼大雨,间歇伴着雷声,贯穿我的耳膜,甚至盖过了母亲的哭喊。
“我要去找父亲。”我攥紧了他的手,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妄图从他那里得到最后的支持,“我去求父亲,我……”
我已经把我和他平时的矛盾和摩擦全都抛在脑后了,在这个狭小昏暗的角落的,我只能抓住他,如抓住漂泊海面的浮木。
他紧按着我的手,掌心也是凉的:“不,殿下,您不能去。”
我的头脑是全然慌乱的,心跳咚咚遑遑地炸响,甚至盖过天际的雷鸣。视线随着眼泪一串一串地滴落,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的脸、他的眼睛明明灭灭,一圈一圈地形成波浪纹的扭动。
我从他的掌心底下抽出手,推开他往房间外跑去。
“父亲,求求你,放过母亲,求求你,求求你……”我跪在了父亲的脚边,哭泣得不能自已,“求求您,放过母亲……”
“她背叛了我。”父亲的声音强硬且冷酷,带着暗藏的怒火。
“母亲没有……”我的后半截声音渐渐地微弱了。
“你身为她的女儿,就连你,也不相信这句话!”父亲怒不可遏,推开我,“你还在这里求情!”
“陛下。”
暗红的裙摆在我眼前如波地滑过,是柯克兰家的那个女人:“陛下,王后行为不检点,又怎么能保证……子嗣的血统呢?”她的声音如蛇息,滑腻,剧毒。
“你这个混蛋!”我怒不可遏,“是你挑拨的!还有那个……”还有那个亚瑟·柯克兰的下属。
我的心瞬间凉了下去,如坠冰窟。
是柯克兰伯爵,有什么位置能比王位更让人心动呢?他们想要有柯克兰血脉的继承人,这都是……
我眼前已经昏暗了下去,父亲在怒斥我:“亚莉珊德拉,你已经十四岁!你简直如你的母亲,不可理喻——你不再是公主,我会剥夺你的身份,从现在起,你只是一个私生女。”
“父亲……”我跌坐在地上,任由侍女将我架出去。
亚瑟·柯克兰慢慢地走向我:“我都说了,殿下,不要冲动。”
“亚瑟·柯克兰,是你……”我咬牙切齿,却全身酸软,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无力地瘫靠在墙上,看着他逼近我,“你背后的是谁?柯克兰伯爵……不,一个私生子怎么可能?是你接近了母亲借她的势?还是你攀附了父亲?你这个卑劣的私生子。”
我仰着头,斜睨他,扯开嘴角:“你出卖过自己吗?”
他没有动怒,凉薄地挑起眉梢,逼近我,拨开我被泪水沾湿在脸上的发丝,轻声细语,也是蛇一般滑腻剧毒的吐息:“现在您是私生女了,我们之间……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那双眼睛里,有蛇的花纹,青碧的,扭动着。
“殿下,这是第二课,请不要随意暴露情绪。”
他慢条斯理,眼中带着嘲讽和怜悯,嘴角是冷笑。
我死盯着他那双眼睛,急促地呼吸着,眼前的白光一簇一簇的,如同漆黑夏夜中灼热的烟花般炸开。
“不!”我闭上几乎能被灼伤的眼睛,抬手蒙住了脸。
但是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我看着马车窗外景色飞驰而过,直到冷清荒芜的行宫。
“女士,这里就是您要待的地方了。”他躬着身向我伸出手,把我接下马车,“现在您的愿望实现了,您再也不用见到所有人了,包括我。”
“我不要呆在这里,我不要……”我摇着头后退了两步,却被他的胸膛挡住了退路,“母亲呢?”
“王后被判叛国罪,今天处斩。国王很仁慈,特意请了最有经验的剑手,这样会没那么痛苦。”
“不……”
我本想哭泣,可转头看到他嘴角冷淡的微笑,还是忍住了,撑起最后的体面:“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蛇嘶嘶地吐着气,故作温顺和善地匍匐着,却在松懈之际猛的进攻,紧紧地缠绕住了脖颈,压制住了所有呼吸与生机。他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绷紧了肌肉和青碧滑腻的鳞片,直到……
我转身,背对他走向行宫黑洞洞的门。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