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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见过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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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倒换作我心有哀戚了,相伴数载,面前这白发老者还不曾吐露过这般心事,想来这二十年来老头过得甚是难熬,旁边还有我这样不省心的,时不时的就要给他惹些麻烦。一时之间,我倒是生出了几分羞愧来,便也举着杯子一饮而尽。
当下我也不知说什么才能让老头好受一些,之前心里存着的那些问题一个也问不出口。其实我最想问问他,我也姓徐,为何此事你却对我缄口不言。但我不能,我只能看着老头从大笑之中渐渐地平静下来,对着我说:“现下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再给我点时间,我保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行吗?”
老头看着我的眼睛里带着祈求。
我又如何能说出一个“不”字呢?
万语千言也只得一个“好”字罢了。
其实我想说,老头啊,你为何要瞒着我呢?即便我与那徐城主一家无甚关系,但我由你养大,你这血海深仇我怎能袖手旁观?
所以,即使到了今天这地步,你又为何要瞒着我呢?我的脑子里就像装着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能先自个郁闷着,再想法子徐徐图之。
老头不想说便不说,老头想日后说便日后说,我知他来此地肯定是有要事处理,就让他安心去做事,不用操心我,老头半信半疑地出门去了,不过这次是整晚饭去了。
我从书房走到院里的石桌边坐下,抬眼看天边红霞,红彤彤地遮了大片,夜幕已经快要来临了。
听老头话里的意思,这份恩怨也快要尘埃落定了。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老头做这件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从这因埋下的时候起,老头就已经开始谋划,到得今时今日是要开始收网了。
我当然不相信老头能凭借一己之力整垮根基已经稳固的赫连家,可是这些年来我与他朝夕相处,竟然没有发现异样,在我的感觉里,老头的生活就是地地道道的小镇财主的生活,忙时谈谈生意,闲事喝茶看曲儿,教训教训我这个后辈,多么正常的百姓生活。他是如何将那份心思藏得那么深,又是如何避开我的眼,这些我都未可知,也从来没有往这边想。
按常理来说,面对如此心思缜密、满腹心事的老头,我该本能地感到害怕才对,但是我却没有,我只是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或许是因着我也姓徐的缘故,总觉得这也应当是我的一份责任,现实是我却对此一无所知,也不忍再问,只能就这么干坐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在当前的情况下,养个我真的没有比养个信鸽实惠。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天边的红霞不着痕迹地隐去,夜暮降临。
老头还未归来,我不禁又让自己陷入沉思。我心想自从来到这里之后 ,老头就有些不正常,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呢?放在平日里,惯会万事不关心的性格怎么会劳神劳力地想这些复杂的事情。
我的心一向看得很开,想不明白的事情便不再去想,过些日子自然就明白了,并不会单单执着于一件事情上,老头也总是说我活得没心没肺的。
可当我用这种态度对待这件事情时,我发现它竟然毫无用处,还被我视作聊以慰藉、自欺欺人之举。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我无法开解自己想开些。无论我的眼睛盯向哪里,无论我的身体在忙些什么,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为什么会是这里,这真的是巧合吗?我被人带到夜狼城,恰巧老头与现城主之间有血海深仇,恰巧与老头搭线的那个人是黑衣,而就老头对待黑衣的态度来看,我猜黑衣就是那位侥幸逃过一劫的大小姐。
如果有个人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那我的剑可能会非常凑巧的戳到他的心窝子里去。
虽然我怎么分析都想不通其中缘由,但我至少可以确定,我和这件事是有关系的,我相信老头选择把事情告诉我一定有他不得不说的理由。
我想探寻真相,又怕坏了老头的事,真的是为难得紧。
我在心里天人交战,我并不想只是被动接收一个答案。
“丫头,丫头!”
我听到老头在叫我,“嗯?”
“发什么呆,来,吃饭。”
老头的表现与往常无异,许是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转变,倒是我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再没了往常万事不关心的心情。
老头见我这样也不像往常一样斥责我坐没坐姿、站没站相,只将碗筷饭食摆放好,说了句:“吃饭吧。”
我轻声应了句。便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扒饭。
在临溪镇的时候,我们总喜欢在饭桌上拌几句嘴,一顿饭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也是热热闹闹的,老头嘴里面说着教训的话,眼睛里却透着欢喜,年纪大了,总是喜欢有些人气儿的,家里面就只有我和老头两个人,仆人们自然是没那个胆子和他嬉闹,这样想来,我还算有点用处。
这也许是难得的一次我认真践行着老头的进食不语的规训了,两人各自吃着,饭桌上异常安静,以至于我觉得连空气都不流动了。我几次想着挑起话题缓解下气氛,最终还是放弃了,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又吃了两口觉得实在别扭得很,便率先停下筷子,说了声“饱了”后落荒而逃。
踏出房门,透着窗子,我看着老头有些瘦弱的背挺直地坐在桌前,一口饭、一筷菜,不徐不疾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掌起的烛光摇曳着,照亮了他的白头发,照得他清瘦的身影摇摇晃晃。
老头老了。
是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老头已经老了。
我转身,擦掉眼睛里的热泪,不知为何,我不想让老头看到我这个没心没肺的竟也抹起眼泪来了。
让老头看见了定是要难过的吧。
月上中天,我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一闭眼就想起老头白天和我讲的那些事情,只怕是睡着了也要做噩梦。
身处异地他乡,又刚得知老头的一番遭遇,心情与往常大为不同,再不似以往那般轻飘飘的,反而觉得肩上扛起了重量。
我知道我绝做不到袖手旁观,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什么万全的法子来,我不清楚老头和黑衣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贸然行动只怕是帮倒忙。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影子。
她背对着我站着,触手可及,是那位说话声音极好听的姑娘。
我反应过来,我应当是入梦了。
我正欲唤她,却听她指着一个方向说了什么,这声音平静和缓,如水一般清淡,听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
声音比起先前听到的更加激起了我的熟悉感,可是任凭我怎么努力也想不出来到底在哪里听过,我的心情蓦然有些急躁,现下就想赶紧看看她这张脸,看看我到底认不认得她,是以并未在意她话中的内容。
我伸出手想要扳着她的肩好让她正面对着我,手伸出一般觉得太过唐突就又收回了。
唉,在她面前,我这行为举止都变得端庄了些,老头知道了怕是要不服气。
我打算从她身后绕到她面前去,山不就我,只好我就山了。反正这样貌我定是要看上一看的,希望这位姑娘不要再飘飘忽忽了。
“没听到?看那边。”
在我将动未动之时,她突然转过身来,又指着那个方向让我看。
这次我听见了她在说些什么,但我仍然没有照着她说的做。
我承认,这突如其来的照面让我措手不及。
面前的姑娘很美,这是一种极为干净的美。清澈的眼,细长而淡的眉,衬得她整个人如山间的溪水般纯粹,仿佛这人世间的诸多故事到了她的眼里,不过过眼云烟,世间熙熙攘攘也无法使这双眼睛沾染一分颜色。
这墨色眼瞳泉水一般干净,让我不由得一眼望去,再也不要挪开。
这张脸生得极美,脱俗的那种美,眼睛便是她的魂了,只有我看到她眼瞳里印着我呆愣模样的时候,才觉得她带有一丝的人气儿。
她的声音让我感到熟悉,此时再看着她的脸,尤其是这比起常人来显得清清淡淡的眉眼,我只觉得我们两人该当是相识多年的挚交好友才对。
这是种刻在骨髓的熟悉,即便是因着多年未见,渐趋淡忘了一些事情,但再次相见的时候仍然能第一眼就认出来的那种熟悉。由岁月累计的感觉,总是能长久地伴随着一个人,甚至是一生的时间。
“我们,见过吗?”我听见是我的声音在问,怯生生的。
面前的姑娘见我又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轻轻地皱起了眉,这便是天上的仙人到了人间吧。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轻叹了口气,忽的抬起手来,扳着我的脑袋转向她先前指着的方向,当时我正因她的熟悉感而陷入一种游离状态,自是由得她拨弄我的脑袋了。
那手指抵在我头上,我只觉得头脑一下就清醒了许多,精神也集中了些,自然而然地将面前的风景尽收眼底。
只这一眼,我便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