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长夏永不凋落》筱拉

1、１

　　十八岁的大一“新鲜人”郑馨予提着暖瓶从银杏路款款走来。
　　秋天，这条银杏路是校园最美的风景。满树扇形的小叶子变成一只只黄蝴蝶，风一吹，翩然飘落，一地的枯叶蝶，松松软软，踩上去叫人莫名的悸动忧伤。
　　十八岁的女生郑馨予在那一刻确实有些莫名的忧郁，她看着纷飞的蝴蝶，思维发散开去，飞逝的中学时光，无疾而终的初恋，芳华刹那，流光抛人，生命的华丽黯淡……她光洁的脸饱满的额突然都带了一种深刻的忧伤。落日的余辉透过缝隙照进来，细碎斑驳的光影在她身上跳动，郑馨予仿佛行走在时光深处。
　　大三男生孟季庭抱着篮球站在银杏路的另一端，有些失神。那个女孩就那样从一幅厚重的油画中走来，就那样从遥远走来，走进他的时空，让他猝不及防。｀她的哀伤迷离是如此动人，孟季庭在瞬间有被击中的感觉，这个女孩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前世今生。
　　这是郑馨予给自己和孟季庭的相识设计的一见钟情式版本。她得意地看着孟季庭，小声说：“喂，你看，这个怎么样？”
　　孟季庭放下手中的书，偏过头认真地看了看馨予的小本本，又抬眼注视了馨予两秒钟，然后懒懒地说：“郑馨予，难道历史真的是一个小姑娘，任人涂抹？”
　　“切，传说中的一见钟情，懂吧？”馨予撇撇嘴，低下眼睛。馨予承认，孟季庭看人的样子还真是——迷人，还真是——让人不能抗拒。
　　“好好看书，如果这一科你不想挂的话。”孟季庭低声警告。这丫头做什么都能神游天外，灵肉分离。
　　一提高数，馨予立即低眉顺眼敛神。高数，是最令馨予头疼的科目，一上高数，她就如堕云雾，昏昏思睡，仿佛被施了催眠术一样。她认定，能学好这一科的都是非人类。可是，考试在即，谁能悠游？
　　“我要学习了。孟季庭，请别挡住我的阳光。”
　　孟季庭不由得笑了。自习室里静悄悄的，暖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爬进来，馨予脸上淡淡的绒毛、纤细的血管都能看得见，果真是光洁的脸饱满的额。
　　郑馨予和孟季庭的初次相见像是被设计过一样。
　　那天郑馨予懒得走路，决定骑自行车去水房打水。她单手提着暖瓶，车技实在不敢恭维，好好的自行车被她驾驭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吓得路人心惊胆战，纷纷躲闪侧目。
　　“站住，不许动！”
　　边走边浏览宣传栏里海报的孟季庭不明所以，惊讶地站住了，然后就看见一脸惊恐的郑馨予直直地朝他撞过来，“啪”，暧水瓶应声落地，孟季庭的脚一阵钻心的疼。幸亏水房里的水通常不怎么开，也幸亏孟季庭临危不乱，稍稍避了一下。饶是如此，他也被烫得直冒冷汗。
　　没遭遇过这种情况，郑馨予脑子就不灵光了，只是无措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看着对方“嘶嘶”地抽冷气，郑馨予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孟季庭确实很愤怒，好端端走着，也能飞来横祸。他生气地说：“你，哭什么哭？快扶我去校医院。”郑馨予如梦初醒，赶紧上前搀住孟季庭。孟季庭狠狠瞪了她两眼，这丫头真不厚道，撞人之前还要瞄准。
　　孟季庭伤得真不轻，脚面又红又肿，还起了好多水泡泡。给他处理的女医生好心地抱怨，这么大人了也不小心点。孟季庭抬眼凌厉地瞅了瞅肇事者，这无声的责备让郑馨予的脸迅速涨红了，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抱歉地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孟季庭皱了皱眉，这是笑吗？比哭还难看。
　　终于处理完了。郑馨予撞了人，十分理亏，坚持要对孟季庭负责。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受害者：“同学，那个，请问，你住几号楼？我送你回去！”
　　孟季庭不耐烦，本想摆手让她走，但不知怎的，看她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突然就有了兴味。他摸了摸下巴，扬起眉毛，上下打量了郑馨予一番，迟疑地问：“你行吗？”
　　“什么？”郑馨予莫名其妙。
　　“你抱得动我吗？”
　　郑馨予除了羞窘、恼怒、吃惊地瞪大眼睛之外，彻底失语。
　　看着她的狼狈，孟季庭撑不住，用手扶着额头，低低地笑起来。
　　郑馨予这才明白他是故意的。多么可耻的报复！
　　最后，孟季庭打电话让朋友来接，郑馨予郁闷地回宿舍。
　　尽管后来郑馨予设计了十种以上自己的诗意出场，但孟季庭总是冷静地提醒她，不要试图粉饰历史。
　　馨予温完功课，已饿得有气无力。负责讲解的孟季庭也累得头昏眼花，他比较困惑：理性思维这样的残缺，当初郑馨予不知是怎么考到这所重点大学的？
　　两人就去学校北门附近的“逆行道”吃饭。
　　馨予总觉得“逆行道”应该是某个酒吧的名字。室友叶眉干脆称之为“倒行逆施”。不过，这里的火锅还是不错的,而且馨予还是这里的VIP，每次吃饭老板都打六折。老板很感激馨予的，说是馨予的发明使这里食客大增。馨予一吃辣就上火，孟季庭带她来都要鸳鸯火锅。但她不老实，总是越界抢孟季庭面前的那些麻辣的大快朵颐，还振振有词，鲜嫩香辣才回味无穷嘛。结果吃几次就嗓子痛，内热外寒，又易感冒。后来看孟季庭真的沉了脸，就乖乖的了，还在药店买了一些白菊花，再吃火锅时就放进去一些。谁知滋味不错，芬芳扑鼻，又清热败火。老板撞见了，灵机一动，再有吃饭者，每张桌子附赠一碟菊花瓣，从此生意越发红火了。饮水思源，老板就给“小鱼妹妹”贵宾待遇，只要她来，无论单独还是携友，一律六折。馨予高兴得如中大奖，果真是商机无限啊，莫非自己有经商的潜质？孟季庭看得好笑，终于忍不住了：郑馨予同学，菊花火锅在晚清宫廷就已盛行，你得感谢人家老板做人厚道才是。馨予这才安静了。
　　两人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来，孟季庭帮她把大衣帽子放好。
　　馨予左手支着腮，闷闷地说：“孟季庭，我长得很丑吗？”
　　孟季庭望过去，馨予的相貌很特别，很——矛盾，清爽中有种说不出的风情。眼睛又黑又亮，透出小孩子似的清澈纯洁。眼角稍稍上挑，又有着女孩子的妩媚。两只眉毛距离稍宽，让人觉得她总是在惊诧的样子。孟季庭第二次见她时，觉得心“怦”地跳了一下。他还以为是受害者看到肇事者的应激反应，哪知就被她打动了呢。可是到底是哪一点吸引了自己，孟季庭说不清。爱情，谁能说得清呢，就像一首老歌里唱的，“爱，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你，注定跟我走”。
　　“谁敢这么说？你在你们院不是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吗？”
　　馨予笑了，眼睛是弯弯的月牙。那一次两人别扭，互不理睬。室友叶眉挺身而出去找孟季庭，晚上馨予就收到了孟季庭的道歉玫瑰。宿舍的人都很好奇，孟季庭也有帅哥脾气，倔上来不可小视，叶眉你怎么拿下的？叶眉坏坏一笑，我说我们小鱼在咱们学院处境怎一个“惨”字了得，那是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啊，孟季庭你得救她。几个人听了都笑不可抑。
　　“叶眉一贯的修辞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馨予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说，“孟季庭，为什么跟你在一起，我老感觉到别人眼睛里嗖嗖射出的小箭呢？”
　　“郑馨予，想赞美我长得帅就直说嘛！”孟季庭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慢条斯理地说。
　　“咳咳”，馨予被水呛了一下，抬起头，语重心长地告诫：“老人家维特根施坦说过，我贴着地面步行，不在云端跳舞。同学，做人要低调啊！”
　　孟季庭赶忙把纸巾递给她：“好，好，贴着地面步行。”
　　馨予看着他含有笑意的眉眼，忽然想起叶眉的话，你家孟季庭长得可是祸国殃民，天下无双，看紧点啊。
　　馨予喜欢吃莲藕、土豆片、虾丸，孟季庭直起身体，从氤氲的热气中捞出来，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孟季庭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时，脸上是温和专注的神情。
　　“季庭，我以后煮饭给你吃。”馨予轻声说。是谁的就是谁的，谁能跟她抢呢？谁能抢走他的孟季庭呢？
　　孟季庭的手抖了一下，笑道：“这是郑馨予式的告白吗？我可记着了。说真的，你不连名带姓喊我，我还真不习惯。”
　　两人吃得流了汗。馨予忽然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地看向他：“你明年就毕业了，到底读研还是工作，决定了吗？”
　　孟季庭顿了一下，含糊地说：“快想好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馨予说，他知道馨予其实希望他直升本校的研。
　　“快吃！快吃！”馨予嚷嚷，“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吃过饭，两人手挽手在校园的小树林里散了步。冬天，这里是荒凉空阔的美。沉淀了繁华喧嚣、热情丰盈，倒显出某种深邃的宁静。
　　馨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她说：“孟季庭，无论怎样，我都会等着你。”
　　孟季庭轻轻地拥住她，嘴唇落在她眼睛上。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声音凉凉地说：“郑馨予，你那无疾而终的初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