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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王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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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人却已经起来了,屋子里点起一豆昏黄的烛火,片刻之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
外头草叶上的露水清爽,引来吃水的小虫子,吃饱了,“轧织,轧织”地叫。慕白术听出是纺织娘,叫声却透着有气无力,是秋虫气尽前的苟延残喘。
切切暗窗下,喓喓深草里。
松童替慕白术扣着褂袄上的盘扣,他几日不敢同慕白术讲话了。那日二太太跪了一个时辰,他和贵富直跪到半夜才被饶了。回来之后,公子已经歇下了,他不敢惊扰,自己去睡了。第二日起来,他自己觉得没脸,如非必要,都尽量躲着慕白术,更不敢说话,像是做了几日哑巴。
“唉,今日可是中秋,你还要同我怄气?”
松童伺候完要走,却被慕白术的一句话弄湿了眼睛。
“我,我没有。”他嗫嚅着说。
“没有为何躲着我?也不同我说话。”
“公子,”松童转过身便跪下了,两手攥着衣角。“我是没脸见公子。”
“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松童哭道,“我错了,您罚我吧。”
慕白术又叹了口气,去拉松童,松童却不肯起。慕白术无奈,只能蹲下来,“今日是中秋节,阖家团圆的日子,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了,咱们好好过个节行吗?”
“公子,你不怪我吗?”松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公子,眼睛却糊得厉害,看不清楚。
“怪你还不如怪我自己。听话,起来吧。”慕白术拉着松童一起站起来,替他拍拍裤子,“才刚跪了半夜。是我不好,让你吃苦了。”
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互相看着,许久,松童才抽抽嗒嗒地说,“公子,以后我永远不离开你,我伺候你一辈子。”
酸枝木的八仙桌围坐了四个人,冯京墨是惯常不会来用早饭的。紫苑才挨了罚,不肯说话,堂上鸦雀无声,偶尔有几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下人们倒是忙忙碌碌的,行走间都带着风。今日是中秋,晚间有家宴。今年有冯京墨在,早几日又闹了那样的事,老太太便吩咐要隆重些。
慕白术沉默寡言地吃完,搁下筷子坐正。等老太太吃完,她们才能散。
管家进来,回说绸缎庄的陈老板来了,老太太让人领了进来。
陈老板一进来便拱手作揖,他们是本家,他年纪大,辈份却比陈泽元低。陈老板带了两个小子,手里捧着布料。
管家让人把两边的独座搬出来拼在一块,小子们把布料搁在上面。
慕白术猜到老太太是要为寿宴做新衣裳,却没想到老太太对她们说,“你们也去挑块料子,做身新的。”
慕白术和紫苑答应着去瞧。紫苑是最喜欢这些的,但因为挨罚,兴致也不高,随便翻了翻,指了块玫瑰紫的锦缎,上头是六合同春的花样,就算定了。
慕白术对这些是没有兴趣的,平时也都是随便挑了素朴的颜色。今日却被眼角的一抹石榴红勾住了,他还未走到近前便注意到了,上头是金丝线绣的卐字纹。
他从不穿这些鲜艳的颜色,怕被人看出端倪,还在踟蹰间,紫苑倒先定了。他不好再拖,一咬牙便指了那块料子。
陈老板有些意外,陪着笑说,“大太太难得挑这些颜色。”
“大喜的日子,添些喜庆吧。”慕白术惴惴不安地说,又偷偷去瞧当家的和老太太,见他们并无不豫之色,才放下心。
晚上冯京墨到得早,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下人们忙活。管家让人搬了翘头条几出来,放在院子里,丫头们拿着月饼,菱角,还有葡萄,李子等各色瓜果,一一摆放停当。
八仙桌也搬到了天井里,是为了赏月。几个厅里的独座都被挪过来,分散摆在两侧,座上放着定窑白瓷花瓶,里头疏影横斜地插着精心修剪过的桂花枝。
定窑白瓷厚唇,丰肩,配着桂枝的清峻,骨立,平端生出一种不沾人间烟火的感觉。景墙上的月洞门里穿过一阵穿堂风,吹得水池里的碧波水趣盎然,在月头下一照,泛着光,波光粼粼的。眼神一恍惚,倒好似真的到了月宫仙境。
老太太也出来了,他便迎了上去。
男不拜月,家里又没有未出阁的小姐,供桌就是个摆设。他们寒暄了几句便直接入了座,管家端了温好的花雕上来,丫头们捧着菜。
八宝鸭,水八仙,菱角烧肉,盐煮毛豆,桂花糖芋艿,老鸭扁尖汤…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子,正中间,是一盘清蒸螃蟹。
螃蟹只只都足有巴掌那么大,烧得通红,被麻绳绑住,叠得像座山。各人的面前都放了姜醋汁,还有一碗菊花生姜水,是用来洗手去腥的。
老太太举了杯,大家一起举杯干了。各人说了几句吉祥话,一时间又安静下来。慕白术本来就是不言语的,陈泽元心里有事,也没有调笑的心情。
冯京墨倒是惯会调节气氛的,可如今也盯着那盘螃蟹不吱声。他记起去年的中秋还是在天津过的,老宅子里,人多,热闹得很。
天津的中秋,有玩“螃蟹爬月”的习俗,早几天,各房都挑好了肥蟹养着。到了中秋这日,用老钱包裹浸了油的纸捻,绑在螃蟹背上,点燃后放到院中,任它们自由爬行,来占卜来年的财运走向。
若是螃蟹向屋里爬,则预示来年财源广进,若是朝院外爬,就是来年无财的意思了。
这是孩子们的战场,各房的奶奶们早就给小少爷们穿了兔鞋,带了兔帽。鞋帽上都绣着红眼睛,缝缀上长长的兔子耳朵。
凡是能走会爬的,都挤在院子里,拿着毛笔在各家的蟹身上做好记号。小子们送点燃着的秫秸杆儿过来,小少爷们一人一棵,看见自己家的螃蟹往外爬了,就用秫秸挡住,逼着它掉头。
少爷们玩,小子们在后面起哄,闹得能把屋上的瓦片震落下来。他小时候每年也和齐羽仪玩这个,他们俩更促狭,管了自家的,还要管别人的。看见人家的往屋子里爬,就去挡人家,每每惹得扭打成一团。
等螃蟹都爬进屋了,小子们便一拥而上捉了,除去灯捻,扔入锅中。再出来,就是被吃的份了。
到了这儿,也没那些玩样,直接就蒸熟了一盆端上来,无趣的很。
他看着螃蟹出神,又想起齐羽仪,今日,不知他在哪里过节。他原本想着,今年的中秋合该是他们俩陪着两个爹一起在南京过了,谁知他却来到了这个之前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宜镇。
果然世事无常。
阖家团圆的日子,气氛却有些说不出的悲怆,老太太心里不舒服,便去看紫苑。她素来不喜欢紫苑,一是因着紫苑是拿捏着陈泽元性命攸关的关口强嫁进来的,二是因着陈泽元一直宠她。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紫苑心思活络,能言善道,最擅长调节气氛,哄得陈泽元高兴。再看慕白术,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两下一对比,陈泽元自然喜欢紫苑。
紫苑自然明白老太太的暗示,心里不满,想的是,罚我的时候那么狠,现在要用我了,也没个好脸色,当我是丫头下人吗。可她也不敢不理,心里思忖了一会儿,站起来,左挑右选,拿了个最肥的螃蟹,给冯京墨递过去。
“冯参谋,吃螃蟹。我们这里的螃蟹都是水稻田里捉的,肥美的很,城里的饭庄里都吃不上这么好的。天津也吃螃蟹吗?”
“吃,”冯京墨端起盘子接过来,道谢道。“谢谢二太太,只不过不大这么清蒸着吃。”
“要新鲜才能清蒸着吃。那桂花呢?也赏桂花吗?”冯京墨把盘子放下,并没有动手,紫苑全当没看见。
“也赏。就是在院子里瞅着树赏。不像这里,还得修枝,插瓶,雅的很。我们家孩子多,往往是还没到中秋,桂树已经被撸秃了,只能赏个枝了。”
“哟,小少爷们这么顽皮呀。”紫苑捂着嘴笑。
“北方的小子们都皮,翻天的闹。哪像你们南方,个个斯斯文文的,一看就知道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陈旅长在我们军里,可有个雅称。”冯京墨故意不说下去,卖了个关子。
紫苑自然是配合的,问道,“是什么?”又回头瞧陈泽元,含嗔般得推他一下,“当家的怎么从来不叫我们知道。”
“叫儒将。”冯京墨笑着说。
“这个雅称好,”紫苑捏着帕子拍手,“那冯参谋,您有雅称吗?”
这一问,把冯京墨问怔住了,挥手说没有。紫苑才不信,对着一边的条几问,“何副官,你们参谋有没有雅称?”
喜顺和何副官也算是客,老太太让管家另外设了一桌在旁边,他们正对坐着吃酒。何副官听紫苑问他,看了一眼冯京墨,无奈地朝她笑,不说话。
喜顺不怕冯京墨,没人问他,他自己说了。“雅称没有,外号倒有一个。”
冯京墨待要回头,不防喜顺已经说出来了。
“冯王谢。”
冯京墨回过头,伸出手指头指着喜顺,嘴里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冯王谢?”紫苑跟着念了一遍,琢磨不出什么意思。于是便去问冯京墨,“冯参谋,冯王谢是什么呀?”
冯京墨咬死不肯说,陈泽元倒笑了,拿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说道。
“王谢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