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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乡 吴邪,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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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将近傍晚,吴邪才换下了那一套让他丢死人的神父装,手指包得跟天线宝宝似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请相信他绝对不是因为纵欲过度,只是那小板凳真的是太矮了,他一米八一的个头窝在那个板凳上一个下午,不酸才怪。
张起灵坐的倒是高椅子,但吴邪可不是泰坦尼克号还有这个勇气去撞冰山。
其实他们大可以不必等到这么晚的,只是门外的那两个老鼠实在讨厌,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张起灵让吴邪躲进告解室里,然后开门让他们其中一个人去更衣室里把吴邪的衣服拿过来也不是不行,但问题是...
张起灵有这么傻吗?
张起灵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端坐在高高的评委椅上,看着一脸局促的吴邪缩在小板凳上一边扯着快要走光的裙子一边拿着小眼神颤颤巍巍瞟他的样子,就差没拿杯82年的红酒放在嘴里品着了。
吴邪每一个理由都被张起灵驳回了,就算有驳不回的,一个眼刀过去,吴邪立马就老实了。
吴邪裹着被子在自己床上滚了好几圈,然后一脸烦恼地坐了起来,看着手机界面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来回折腾了好几回,才鼓起勇气往家里打电话。
吴邪的老家在长沙的一个山沟沟里面,属于拿着地图你都找不到的小地方。他们乡里一共就几十户人家,可一共就一部电话,还是那种老式的手摇电话。吴邪不常往家里打电话,一是因为太忙,二是因为实在是太麻烦,他要先打到招待所,然后由招待所转接到乡政府,再由乡政府的人接到电话之后,派人穿过大半个村子把老吴家的人叫过来,他们这才能说上话。
这对于从小生活在城里的人是一件很难想像的事,也许当你刚刚按下发送键,对方的手机就已经滴滴滴地叫了起来,可吴邪呢?他甚至可能为了说上几分钟的话,而要等上一个多小时。
吴邪始终不觉得他穷是什么丢脸的事,他会为了羞耻隐瞒自己的年龄,自己的性向,但绝对不会因为穷而抬不起头。
这次吴邪运气很好,只等了半个小时,就听到了自家二叔那熟悉的乡音。
吴邪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想哭。
吴二白和吴邪唠了很久,吴邪憋了憋,最后还是没憋住问了吴一穷的去向。
吴一穷对于吴邪入演艺圈是相当排斥的,甚至还不惜要闹着和吴邪断绝父子关系。吴一穷一个乡下人,村子里连个电视都没有,所有乡民的娱乐活动就是搭个戏台,逢年过节各家各户凑出,去山外面请一些戏班子进山来唱一出大戏热闹热闹。
所以对于吴一穷这样没出过山的人来讲,演员就是戏子,戏子就是下九流的行当,好不容易拉扯着自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还来不及和乡民们炫耀够本,就传来了吴邪自甘堕落要当演员的消息,差点没把吴一穷给活活气死。
从那以后,每次吴邪回家过年吴一穷都没给吴邪好脸色看过,每次他打电话过来也都是吴二白或者吴妈妈接的,吴一穷愣是一句话都没跟他讲过。
吴邪今年因为档期问题没有回家过年,上回打电话也是三四个月前的事了,当然这其中也包含了一些与父亲之间的赌气成分在里面,躲着避着不想去看父亲难看的脸色。可今天,吴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特别想特别想家里人,想家里那一股子冲鼻的干辣椒味,想他从小刻在墙上的那几道身高线,想吴二白算盘珠子打起来的声音,想吴妈妈给他做的红薯粑粑,甚至想吴一穷揍他用的那把竹扫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吴邪摒着气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话筒传出了声音。
“喂。”
“伢老官...”吴邪刚一开口,眼睛就湿了。
老实巴交的吴一穷有些手足无措地捧着电话不说话,又或者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一旁的吴二白摇了摇头,拍拍吴一穷的肩膀,“伢儿不来你怯不得子,来了你老麻嘿样的,还不和你伢儿唠唠?”
吴一穷黝黑粗糙的脸憋得通红,吴邪在电话的那头也不敢说话,憋着气等着自家老爹整自己的驼子。
吴一穷突然觉得有些茫然,又有些失落,儿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穿着光着身子就这一条三角短裤就满村子乱跑的小伢儿,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民,除了坐在家里等着儿子记得了回来看看自己,就只能尽量让自己不成为儿子的累赘,不拖累他。
这个淳朴的农民突然觉得很紧张,又有点难言的心酸,听着儿子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他的眼前似乎又站着那个挂着鼻涕,浑身弄得脏兮兮的吴邪。
吴一穷不自觉地绞着电话线,嘴巴长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就只是干巴巴地跳出了几个字。
“伢儿,你要好好哒...”
吴邪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伢老官,伢老官对不起,伢老官...”
听到吴邪的哭腔,吴一穷着慌了,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无措地在地上跺着脚打着转,样子可笑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却格外得让人心酸。
以前吴邪一哭,吴一穷拿块白糖就能让吴邪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大学生吴邪,这个新新偶像吴邪让吴一穷莫名的感觉的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吴邪说话,他怕吴邪见惯了城市的灯红酒绿会瞧不起他这个留在乡下大字不是一个的爹,嫌这个爹穷,这个爹没用,不能让吴邪过上好日子,他才会自甘堕落去当一个戏子来养活自己。
“伢儿,伢儿,你好好的咋就咧咧上了?伢老官...伢老官...”
“伢老官,伢儿想你了,伢老官,伢儿想回家了,这里一点都不好,伢儿想爹了,想姆妈想二叔了,伢儿...伢儿不想留在这了...”
也许,看过去一向大大咧咧的吴邪会比任何人都敏感,他的自卑他的勉强他的心酸只能藏在心里,表面光鲜亮丽的他其实一点都不习惯过明星这种毫无隐私甚至是三分真实七分演戏的日子。
吴邪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掩饰到连吴邪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的一切,直到今天,张起灵让他明白到了,他就像一把钥匙把吴邪心中的潘多拉魔盒打开了,无措,惊慌,忍耐,辛酸和深深的自卑全部放了出来。
为了一份工作一个角色,他是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的?
吴邪躺在床上慢慢的想,从一开始的排斥,到后面的讨好,接着涌起的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能否定的期待,直到最后那不堪入目的狼狈和当他颤着腿从摄影厅走出来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那个鄙夷和不屑,终于成了压弯吴邪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想就回呗!你姆妈好想你咧!”吴一穷的语气突然有些雀跃,“阿毛又生崽崽了,回了给宰了炖汤子。”
阿毛是吴邪家养的一只老母鸡,吴邪前年走的时候阿毛还是一个小毛鸡,现在居然已经生了崽崽了。
“伢老官...”吴邪吸了吸鼻涕,脸有些红,一个大男人一天之内哭了两次,吴邪在自家老爸面前难得的有些害臊起来,“你...你不气伢儿了?”
吴一穷沉默了一会,说实话他依旧对吴邪当演员的事有些芥蒂,他们老一派的人比较顽固,认准的事情一般很少能让他们改变,但是无论什么事都大不过自己的儿子,和儿子置气了这么久,气得儿子都不肯回家来看看他这个当爹啊。
刚刚开始,吴一穷知道吴邪不回家过年还气得连叫权当没有这个儿子,可后来,时间慢慢的流逝,吴一穷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下了田吃完饭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吴邪的床上,摸着他小时候用过的书包。吴二白和吴妈妈看不过去,拉着吴一穷去乡政府打电话,可吴一穷每次说什么都不肯去,去了又能怎样呢?他根本不知道该和老子说什么。
“万把年前的路哒啰,紧是啯港也冇用。”吴一穷顿了顿,吴二白对着吴一穷使了一个鼓励的眼色,吴一穷又继续道,“早年子你一打无风,我俚雷急火急,你要懂味点...”
话匣子一打开,吴一穷那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吴邪拿着电话筒听着吴一穷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和他扯宿嗑,终于笑了起来。
吴邪和吴一穷絮叨了很久,久到乡政府的人已经开始用白眼赶人了,吴一穷才恋恋不舍的放下了电话。吴二白看在自家大哥笑得一脸傻样和刚刚那些只言片语,估摸了一下,然后会心一笑,回家准备准备第二天去山上给自家唯一的侄子挖一点他喜欢吃的野菜回来。
吴邪,他们乡里唯一的大学生,他们吴家唯一的血脉,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