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晚》蓝迟

2、chapter1

　　他封我为菀婕妤，赐我不偏不倚的流云殿，一出宫门便是一角碧色桃园，倒是十分合意。

　　入宫第二天一大早早就有一顺子宫女嬷嬷们向我请安，为我梳妆打扮

　　当时我却并未疑惑一个小小的婕妤怎会有如此大的阵仗，满脑子都是怎的宫里人起的如此早

　　等我清醒过来，已经端端正正的站在永寿宫门前，等着向太后老人家请安

　　我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衣裙，又晃晃脑袋上的发饰，连连感叹果然是宫中，连个宫女的手艺都如此巧妙

　　真当我左顾右盼得正起劲的时候，就瞧见一双明黄色的朝靴立在我眼前，正正挡着我瞅那边那个满头珠翠的妃子的视线，正欲不满，却豁的想起明黄色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颜色，心中暗叫不好

　　我那双不中用的腿软得将将跪下之时，那靴子的主人却将我扶起来，还带着隐隐笑意的声音
　　“就这么好奇"
　　并不是我想象中满腹阴谋的老狐狸的声音，甚至有些朗朗的少年音，听着年龄与我竟是相差无几

　　还没等我回话，太后她老人家终于现了身，靴子的主人也不见了踪影

　　那早晨我直沉浸在皇帝清朗的声音中，就连新赐的桂嬤嬤最拿手的螃蟹小饺儿都没吃几个

　　我是特别嗜睡的，特别是在那样暖的日子里

　　把我叫醒的还是桂嬷嬷新做的玫瑰山药糕，宫里的玫瑰不同丞相府里的，有种特别的香气，却不如丞相府里的玫瑰香甜

　　我醒来就嚷着肚子饿，桂嬤嬤就知道我是闻着她的玫瑰糕醒来的，连忙呈上来一盘送到我嘴里

　　玫瑰和山药香香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以至于我差点忽略了那殿前的小小衣角，明黄色的

　　我向桂嬷嬷眨眨眼，便连鞋袜也不穿的就跑下床，想迫不及待见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声音好听的少年

　　于是我拽了拽那个衣角

　　衣角的主人转身，就看见做坏事的小孩蹲在地上，青丝凌乱，脚趾圆润

　　衣角的主人好像有些无奈，把我抱回床榻上，唤宫女来为我穿鞋袜

　　我终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脸

　　和想象里的少年一个模样，只不过换了身衣裳，倒真真有几分先皇的风度

　　皇帝并未责怪我的无礼，反而拉着我去了万春亭

　　我并未觉得皇帝在宫里大摇大摆的拉着自己的妃子有多么新奇，倒是满宫上下都在议论我的来头

　　那天他带我去万春亭的亭台上，坐着让我瞧亭台外的风景

　　宫中新奇玩意对我而言的确不少，可看风景这件事我却实在没兴趣做

　　看着看着我就从坐席上跑到了皇帝的怀里，这一看就是一夜

　　第二天我是在又一个陌生的寝宫里醒来的，好像昨天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回家了

　　可当我看见那个男人穿着朝服向我走来，满面笑意盈盈对我说
　　“菀菀，大臣们今天又夸朕治国有功了”
　　这哪里是阿娘口中那“薄情皇帝”的样子呀，分明还是个少年，被迫冠上了皇帝的名号，担起江山大任

　　他叫我"菀菀”,不是二哥哥的“软软”,也不是阿爹阿娘的“囡囡"，是独一无二的“菀菀"

　　入宫第三天我就晋了贵仪的位分，风头极盛。
　　胥辞渊仍是日日召见我，却从未与我同过房，甚至连一个温柔缠绵的吻都未曾给过我。
　　他只是拉着我的手唤我菀菀，像个孩子一样。

　　他常常在夜半时分把我摇醒,带我偷偷攀爬上云光楼，看云光楼上稀稀碎碎的星光，甚至我还能隐约望见灯火阑珊的丞相府。

　　云光楼的夜空是最好看的，星星好像特别亮，胥辞渊常常同我讲那些星星的来历，我乐得其所，偶尔打个盹，吃上个几盘精致糕点，再斟上一壶桂嬷嬷酿制的青梅酒，每每都是被胥辞渊抱着回宫。

　　大臣们弹劾胥辞渊已经一月有余。

　　内容无非是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请吾皇万不可沉迷美色云云，胥辞渊每每听得厌烦疲倦，来我这里都要撒娇要我为他揉捏额头。

　　只有我知道，他哪是沉迷美色，不过是少年心性未泯，每每他撒娇进我怀里闭目的时候，我都有一瞬间的恍惚,阿娘那句话时刻萦绕在心头。

　　这是我入宫的第一个除夕，也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个除夕

　　各宫都忙着除夕家宴，宫里上上下下热闹一片,真真让我有几分还在丞相府里的味道。

　　温贵妃最近倒是愈发和我走近。
　　今带几个新来的戏班子陪我听曲儿，明个又掂碟新鲜糕点让我尝鲜，和我唠起话来没完没了。

　　不过也确实如此，温贵妃本命温苒，猛虎大将军温宁山膝下唯一的女儿,虽被宠得娇纵，可性格却是和她那个将军爹一样豪放。

　　与我一同入宫，温苒一入宫便是温妃，近日她那个将军爹又把匈奴打得屁滚尿流，分封赏赐倒是不少,胥辞渊却从没召见过她。

　　许是因为她侍寝第一夜便把皇上吓得掉了床。

　　温苒一向不喜欢宫里的是是非非，偏偏皇帝还给她安了个执掌后宫的名分。
　　今儿这个妃子告个状，明儿个那个妃子又讨要这讨要那，实实在在把温贵妃烦得连最喜欢的颜料都撒了个满宫，那些女人们才消停几天。
　　饶是胥辞渊再不愿召见他们，却也受不住大臣们一日一日的弹劾，终于有一日在我的寝殿撒足了娇，被我哄着才肯回养心殿。
　　温苒作为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子，自然是第一个被临幸的。
　　温妃本想着装个久病不起自此免了侍寝的麻烦，却不想那日去御花园抓鱼吃正巧被李公公撞见，于是李公公趁机转告了侍寝的消息。
　　装病这法子是不行了，于是温妃在侍寝第一晚，便把她自个化成了个红脸鬼，在那样昏暗的灯火下着实可怕。
　　胥辞渊本想着两人各顾各谁也不管谁，却不想一掀开床帘便是个脸色惨白双颊通红的女鬼，着实吓得不轻，这也实实在在给了温苒一个不受宠的理由，说起来两人也算互助互利。

　　即使后来我多次劝导皇帝雨露均沾，他却次次拿温苒那厮唬我，我便也撒手任其流言，落得个“妖媚惑主”的名分便落了罢。

　　而我和温苒，却是实打实的相见恨晚。
　　那日我正撸着袖子在御花园的池塘子里抓那肥美的金鲫鱼想着午上让桂嬷嬷煲一碗鲜美的鲫鱼豆腐汤，奈何时运不济，被太后娘娘的贴身嬷嬷逮了个正着。
　　果然做太后娘娘的嬷嬷就是厉害，一声吆喝就吓得我这个做贵仪的屁滚尿流差点滚进了池塘。
　　正当那嬷嬷絮絮叨叨地教导我身为一名嫔妃该如何为妃时，温苒一把撞了上去，那嬷嬷运气真是不如我，一下子跌进了池塘。
　　我面色死灰，为我那被吓跑完的金鲤鱼。
　　于是温苒一边喊救人啊一边拉着我就狂奔，俩女的一个比一个位分高，自然没人敢拦。

　　自那日起，我边和温苒义结金兰，成了拜过把子的兄弟。
　　即使后来双双被太后训诫了一个下午，还被罚到宝华殿抄了一百遍《女戒》。

　　温苒是特别喜欢画画的，尤其是画人。
　　我见她时常对着一张翩翩公子的画像凝神，细看，却不是胥辞渊。
　　作为宫中嫔妃，竟敢肖想其他男子，实在该罚！
　　于是我罚她为我也画了张像。

　　温苒一画完，我便拿着那画像满宫炫耀，第二日，我便差点被温苒拿颜料盘砸死。
　　我顶着满身五颜六色大嚎委屈，谁知道那些妃子平日里那样高冷，一见好事却都争着抢着上，今儿送几个簪子，明儿做一碟点心，为的就是让温苒给自个也画张像。
　　温苒烦得不行，索性宫门一关，恕不见客。
　　所以我便只能翻墙。

　　这宫里日子虽过得无趣，却也在我和温苒日日翻天覆雨的倒腾中过去了两个春秋。
　　我宫外的那棵青梅树，终于落了果。
　　我和温苒兴冲冲地爬上树摘果子，一人弄得一身树叶。
　　我把那些青梅洗了干净，拿着我的新宫女小桃从她家乡带来的大陶罐子，把那些梅子一个个放进去，等我把那一罐子酒埋进御花园里，已经是夜上三杆。
　　甚至连睡着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酿成的青梅酒，带得整个梦都是酒香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