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欢》皈遥

54、第54章

　　光影斑驳，她自发觉得自己身处虚无梦境中，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无边境。
　　在这飘渺世界的尽头，无限的人生回忆朝她汹涌而来，排山倒海。总感觉这一生将会这样潦草收尾，却又有种并非如此的预感。
　　刹那间，一道强光划破层层云霭，暖融融地照在了脸颊上。

　　白色病床上的女孩儿眉心颦蹙，眼睛不自然地紧闭起来，嘴唇比双眼更先张开，原本清脆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谢……”
　　“不用谢。”一个声音出乎意料地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睁开朦胧不清的眼睛，她皱着眉满脸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红发少年此时正坐在离病床半米的地方，手肘撑着头，慵懒地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明亮的光透过背后的玻璃窗，在他周身映出闪耀的轮廓。
　　“同学，什么表情啊？”他笑起来，有点惊讶她会醒得这么早，“我要是不在这儿，你估计早死在野林子里了。”

　　后脑勺的痛感依旧清晰，她想伸手去摸，却发现手上还插着针管输水。她感觉整个人像失忆了一样，脑子里空荡荡的：“我靠……我这是要死了啊？”
　　“大半夜穿个睡衣在林子里瞎逛，谁不发烧？矫情……”他嗤笑一声，嘲讽她说道。

　　听他说起睡衣，她便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下一秒就朝他大声质问：“我睡衣呢？？？！”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变态？护士换的，我他妈没看！”他翻了个白眼，补充道，“就你那平板身材，能有什么好看的？”
　　“我去你的——”她抓起背后的枕头就往他身上丢，他也不躲，枕头不偏不倚砸在了他脸上。

　　“喂，你好歹像以前一样，怕一下我行不行？我他妈好歹是你救命恩人啊？”
　　“那我脑袋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我跟撞傻了一样？？？！”
　　“轻微脑震荡，估计后脑勺怼树杈子上了。你还真会挑地儿摔，那个坡上全是泥，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跟个泥鳅似的缩在地上。”他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我可真是福大命大啊，摔下来竟然还没死……”她不可察觉地扬了扬眉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朝她应付地笑了笑，心里想着：你应该高兴，自己福大命大是因为我刚好在那底下抽烟。

　　“你昨天，怎么回事儿？”余书阳问。
　　“本来是要跑去林子里看萤火虫的，结果一个虫影没有也就算了，还迷路了。”她大大咧咧地说着，另一边将头小心谨慎地靠在调高的床铺上。
　　“你男朋友呢？他不跟你一个班的嘛。”
　　她看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傻子手机关机了，打死也打不通。”
　　“手机”一词倒是提醒了余书阳，他起身从床尾拿起一部手机，放到她没打针的那只手里：“我给他打过了，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
　　“效率挺高嘛~”她点亮手机锁屏，发现电量竟然是满的，抬头问他，“你帮我充电了？”

　　余书阳点头，他把她安顿好之后天已经蒙蒙亮，找前台要充电器。小护士本来是没有这个型号的数据线的，但见他长得这么帅，还老远跑到楼下借了一个。
　　给她的手机充上电，待到开机之后，揪着她的手指解锁，打开了通讯录。他发现，被她置顶的联系人除了父母和一个叫杨桉的，就是备注着“美女的绝世无敌好同桌”的人。
　　点开详细信息，填的还有一个“谢子瑆”。

　　多么熟悉的名字。
　　他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谢子瑆眼熟了，那天晚上的黑色宾利车是谢家的车，他爸常提起那位优秀的谢少爷，众人常道谢江梁“唯一”的孩子，就是谢子瑆。
　　就是他了，她的小男朋友。

　　余书阳看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恼火——给情敌打电话干什么，你自个儿在这守着她不就行了？一门心思想着给自己找不愉快？？？
　　他暴躁地把手机关掉，扔在床尾。后来早上六七点的样子，一连串的电话打了过来，全是她男朋友打的。
　　他一脸轻蔑，干脆无视掉这些电话——现在才知道着急，你他妈早干什么去了？

　　电话铃声就这么响响停停了半个小时，他终于接通了电话，劈头盖脸对谢子瑆一顿鄙视，结果对面自始自终一直在重复着几句话：“她在哪。”“她怎么样。”“请先帮我照顾好她。”

　　他妈的这还要你提醒我？？

　　点了支烟，烟雾缭绕在他嘴边，如梦似幻。

　　“烟给我掐了，你想熏死我？？”她嗔怪道。
　　他不屑地“切”了一声，把烟摁灭：“你他妈凶成这样怎么找到男朋友的？”
　　她不答反问：“你一个非主流社会哥，怎么找到那么多女朋友的？”
　　“那还能咋，因为长得帅呗。”他撩了几下头上骚气的红毛，理直气壮地说道。

　　她不理睬他，把手机解锁打开了通话记录，里面有五十多通未接来电，只有最后一个接通了——全是谢子瑆。
　　往下滑，红色的字体刷满屏幕，她莫名其妙地怔住了，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拿起身后窗台上的烟和打火机，告诉她自己到外面抽，这家医院不管离竹松山还是市中心都很远，她男朋友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这里。交代得差不多了，说了句“再见”，便从病房走了出去。

　　倚在车边，他郁闷地回想起她看见通话记录的表情——除了诧异和心疼，再无别的杂乱情绪。这些情绪只针对于谢子瑆一个人。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谢子瑆于她已经变得多么重要。

　　他从医院出来了就没想过再回去，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头也不回地驶离医院。
　　有件事余书阳永远不会告诉她，那晚他抱着她走了多远的山路才到车停泊的地方；她一辈子也无从得知，那晚他心急如焚，却不声不响地在她身边守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学会去照顾一个人。

　　余书阳走后，护士过来提醒过她一次，身上有很多擦伤，她帮她上过一次药了，下午还要涂一次。后脑勺撞击的位置不能碰，睡觉尽量不要平躺，容易挤压伤口。
　　她微笑着道谢，环顾四周，这怕是间vip病房。装修精美，还配有电视，不像以往的病房一样死气沉沉，倒多了些温馨的感觉。
　　她欠余书阳一个大人情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正巧转来敲门的声音。她撑直手臂，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说了声“请进”。
　　门被缓缓推开，谢子瑆在她的视线下走了进来，那张一向平淡如水的面容，终于在看见她坐在病床上的那一刻支离破碎。

　　他刻不容缓地大步迈去，手环过女孩儿纤细的侧腰，把头轻轻埋在她颈间。残留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他声线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愣愣地眨眼，这个拥抱像是在安慰她，但眼前的少年更像是比她还要惊恐。她被他抱着，身上却轻得像落了一片羽毛。

　　“害——看把你给吓的，多大点事儿啊？”她将下巴靠在他肩膀上，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脊背。
　　“……”他安分地抱着她，不说一句话。

　　陈昕一向早起，天没亮从帐篷里起来时没看见李昔妍，找了一圈也找到，打电话手机还是关机。她连忙叫醒了赵国萍，说李昔妍不见了。

　　而谢子瑆晚上都会打开勿扰模式，早上关闭后才看见她打来的几个未接来电。于是慌乱地跑去调监控，核对多时才看见，半夜十二点多，一个单薄的人影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树林。一点半左右，她浑身沾满了血，被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另一个方向抱出了林子。
　　有人认出来，那个男生是十七中的余书阳。

　　他来不及知会赵国萍，发了疯似的地往山下跑，拨去的一个又一个电话，前几个关机，后面全部提示为无人接听。
　　快到山脚时，那边终于接通了电话，传来的是一个沙哑的男声，不紧不慢地问他：“现在急得要死？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她现在在哪。”
　　“笑死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问你她在哪！”
　　“离你最近的私立医院，找不到不怪我。”

　　他私下张望，看见在山脚下停着的一辆黑色宾利，一点也不惊讶。他毫不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去，继续询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请一定替我照顾好她。”

　　对面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他沮丧地低下头，自责为什么她遇难时第一个出现的不是自己。
　　“少爷？”司机关切地问了一句。
　　“去离这里最近的私立医院，最快的速度。”他声音冰凉刺骨，淡漠的眼里空洞无物，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被跟踪监护这么多年，自己的一言一行几乎被谢江梁尽收眼底。他一直以此为耻，而到今天才发现，自己真该感谢谢江梁。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