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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不是天生的盲女。
      我这双短命的眼睛在这万彩人间也曾游历过十年。
      当年母亲难产,血红的水盆进进出出了一整夜,却只换来了一尸两命的消息。接生嬷嬷跪在父亲脚边,头埋得很低,一迭声的哭求。父亲阴着脸不说话,满屋子的人更是不敢出声。我母亲是府里最得宠的妾室,父亲宠她,一度到了宠妾灭妻的地步。可她依然死了,死的这样惨,一整夜的哭嚎与尖叫,直叫到嗓子哑了,力气耗尽,发不出声,只能哀哀的呜咽。
      我听得心都要碎了,可尽管那屋子里正饱受煎熬的是我的母亲和未出世的血亲弟弟,他们仍旧拦着我,说着那些毫无人情味的礼仪教条,要我服从,要我在这种时刻依旧处变不惊。
      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
      我在门外放声大哭,他们有的掩我的嘴,有的推搡着我往偏僻角落处藏,全不许我流露出半点常人的悲伤。他们早就找好了措辞,将这种灭绝人理的行为称作端庄、矜持乃至教养。
      瞧,多可笑的一群人啊。
      母亲和弟弟没了,父亲起初移情于我,十分怜爱。他搂着我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显琴,别怕,往后还有爹爹会庇佑你。”父亲也曾在我眼前掉过泪,他叫母亲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和我说他有多伤心。
      我相信过,真的。
      可他的悲伤去得太快,后院的妾室如流水一般,转眼就迎来新的一波。软玉温香很快抚慰了他,他再看到我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已经不觉得可怜,而是滋生出了不耐。他越来越少来看我,从几天一次变成了几个月也不见得有一次。哪怕平时碰上了,他也只觉得我那双哭肿了的眼睛刺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琴,你怎么总也不能往前看?”
      我说:“爹爹,我想娘亲。”
      我以为他会心疼我,会哄我,就像从前一样。可他没有,他只是有些厌倦的别过了头。
      旁边的嫡母上前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唉,显琴也是可怜。”
      她有多么言不由衷,我看得出来。
      母亲还在时,父亲从不去找嫡母,一年到头顶多是几句问候。现如今母亲没了,后院新纳的妾室都是嫡母选进来的,相貌是不错,礼教才学却极其平庸,没一个能压过我母亲当年风头的。嫡母与她们一比,竟也显出几分好来了。父亲于是渐渐和嫡母走近了,眼下她的肚子大了,我听下人们提起过,是个少爷。这是府里除了我没了的弟弟以外的头一个男丁,又是嫡系,还在娘胎里就宝贝的要命。嫡母此刻怀着身子,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以至于她看着我的时候,根本挤不出一丁点儿悲伤来。
      她脸上的虚情假意令人作呕,我不想跟她讲话,她会让我更想我的亲娘,更想我的亲弟弟。我一言不发的看着父亲,父亲似是被我的目光刺痛了,半晌才说:“你心情不好,脾气也见大,就回去屋里养着吧,近日别出来见人了。”
      嗯,这就是我的好父亲。
      他也曾为我母亲描眉,弯着身子,敛着袖子,专注地勾画,他画的不好,遭母亲打趣,便与母亲笑作一团。他也曾抱我在膝头,或是诵书,或是下棋,或是闲话家常。我闹了脾气,他会来哄我。姐妹间不愉快时,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偏爱我。那时候我是府里最得宠的五小姐,肆意横行,以为天底下顶好的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可他原来只是多情。
      母亲没看清,我也没看清。
      现如今母亲走了,我终于发觉了,却也没处去说了。曾被捧上过掌心,无条件呵宠,一朝跌落,认清现实的滋味,没人能与我感同身受。旁人只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他们都忙着看我笑话,没空对不相干的人施舍关怀。
      母亲回不来了,从前那个父亲也回不来了。这些眼泪和伤心,都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于是不想再哭了。可眼泪不听话,自顾自流个不停,像是从我心里漏出来的鲜血一般,又烫又痛。
      在某天醒来时,我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微风依旧,莺啼依旧,下人们打扫院子的沙沙声依旧。我摸索着推开门,脸上热热的,春色似乎爬满了我的脸庞。
      但我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从前妙手千丝,布匹如云,我总能调出一匹父亲最满意的新缎子。可我最善勾丝调色的那双眼,往后只能瞧见幽幽永夜。
      我自此成了盲女。
      我是庶出,亲娘没了,眼睛看不见,脾气又不乖顺。我一日日长大,越来越寡言少语,身边人也剩下了几个打小相熟的。姑娘家大了,总归要出嫁,父亲不可能留我在孙家布庄一辈子。可直到我满了相看的年纪,也没一个上门说亲的。想来也是,哪家的公子肯娶一位坏脾气的盲眼嫁娘。
      不知是否是念着小时候的那点旧情,父亲给我加厚了嫁妆,由嫡母出面,将我许给了为嫡少爷教书的陆先生的独子。跟着我的小丫鬟萍萍告诉我,那位公子似乎是叫源文,虽说家徒四壁,却有一副好相貌。
      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反正我又看不见。夫妻到底是要看性子,可再好的夫妻到了最后,要么沦落成父亲与嫡母般同床异梦,要么沦落成父亲与我生母般转头成空,总之没什么好结果。
      话虽如此,我到底还是想嫁人的。
      因为嫁人能离开这里,离开我既爱且恨的父亲。
      可到了及笄那年,我却没能嫁成。
      陆先生与陆夫人外出时遇上了洪涝,双双殒命,我那未来相公一时间父母双亡,要守孝三年。听到消息的时候,遗憾之余,我突然涌上了一股恶毒的愉悦感。这个人想必比我当年更痛,那么,他是不是便能做那个与我感同身受的人?我的思念与伤心,便不会再无处可说,无人可诉了。
      元宵过后,萍萍从外头给我带进来一个消息:陆源文被召进公主府了。
      我一僵,问:“哪个公主?”
      其实我心里有答案。能叫萍萍这么慌张的,只会是养了一院子男宠的三公主。可我依旧在问,似乎是不甘心。
      然而事实无可转圜,萍萍还是说出了三公主的名字。陆源文是父亲动用了财富与威仪为我好不容易说下的一门亲,我沉默了很久,萍萍怕我想不开,赶紧找补:“小姐别着急,奴婢听人说,陆公子是去做先生的。为公主教书,专教诗赋。”
      她这话其实不如不说。陆源文的才学虽不差,却也根本达不到为公主授课的水平。齐国大儒众多,公主若真要求学,怎么会向一个街头卖字的穷书生请教?更何况这位公主上一次请的诗书先生乃是齐国公认的大家林先生。
      我摇了摇头:“别说了,这桩婚事怕是要黄了。”
      见识过公主府无数奇珍异宝,享受过锦衣玉食的穷书生,如何再能回到寒酸的小舍里去?更何况他得过国色天香三公主的青眼,那般姿容,那般气度,再看到我时,又岂能忍受与我结发为夫妻?
      但世事无常这句话属实没说错。
      几月后,我没等到公主府派来退婚的人,却是等到了陆源文辞别公主府的消息。嫡母遣人去问,陆源文只说:“婚约如旧。待三年孝满,源文如期上门迎娶五小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公主府全身而退的,从前外界沸沸扬扬的传言在那一刻都成了谣言,被一举封缄。人们照常议论着三公主,却在重罚之下,再没一句相关他的闲言。陆源文进公主府的那段日子像是被凭空抹去了一般,突兀地从街头巷角消失。
      齐国权贵无数,借由权势能做到这种地步的有很多人。可放眼整个齐国,愿意花大力气、吃力不讨好地去做这件事的人,却只有一个,是三公主。
      于是我对萍萍说:“这个婚约成不成,其实不是他说了算,更不是父亲说了算。”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了,陆源文如约来提了亲,我那时候常在想,明日是否他会悔婚,后日是否他会悔婚,可他始终没有。一直到我坐上喜轿,一路吹吹打打,坐到撒满了瓜子红枣的床上,他慢悠悠挑起我的盖头,对我说“夫人”时,我才终于相信,三公主是竟然是真的放了手,我真的顺利嫁到了陆家。
      我虽看不见,却也知道陆源文是个很好的丈夫。他性子平和,温文有礼,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也没对下人发过脾气。我想,我们就这样一直相敬如宾一辈子也好。
      婚后第二年初春某夜,陆源文回来的很晚,磕磕绊绊的进了房,浑身的酒气。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应,却在胡乱念叨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我皱了皱眉,萍萍问扶他入内的小厮:“老爷这是怎么了?”
      小厮解释道:“老爷晚上和王老板约了谈生意,饭桌上饮多了酒。”
      自打我们成婚后,陆源文便再没碰过诗书,父亲让他做了一间小布铺的掌柜,嫁妆里带了一处小宅子,我们便这样住了下来。除了我带来的萍萍,还请了一个小厮和厨娘,日子虽不比出嫁前阔绰,却也还算舒服。他偶尔要赴饭局,却罕少饮酒,今日如此大醉,真是前所未有。
      萍萍和小厮一同将他搀扶到床上,我坐在他身边,摸索着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他顿了一刻,突然一把将我的手握住,含糊地叫了一声。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问道:“萍萍,老爷说什么?”
      萍萍也没听懂。我抽了抽手,他却握的更紧,又低低嘟囔了一句话。这回我听清了,他是在念诗。我不由笑了:“萍萍,你听,老爷吃了酒,在念诗呢。”
      萍萍半天没说话,我觉得不对劲,叫了她一声,她这才慢慢地说:“夫人……这诗……奴婢好像在哪听过……”
      “在哪?”
      她迟疑了很久才答:“元宵夜游的时候,好像听韩夫人说起过。”
      她如此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萍萍顿了一刻,赶忙跟了几句:“想必是奴婢听错了,夫人,您也知道,奴婢没念过几行字,根本不懂这些诗词歌赋的东西。老爷……老爷向来爱重夫人,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然而我的心情并没因她的话再度放松下来。
      我根本不是在担心韩夫人与陆源文有什么苟且,我只是想到了韩老爷的身份。
      韩家三代做茶叶生意,和茶树、算盘打交道,根本没什么诗赋方面的才学。韩夫人家里也是做茶园的,打小下地采茶,我与她吃过几次饭,言谈间便知她是个不拘小节的直性子,完全与这种词调搭不上边。这诗绝不是韩家人能作出来的,也绝不是韩夫人能独自品鉴出来的,可韩夫人如此念念不忘,想必这做诗人十分特别,会是谁呢?
      我不禁得去想一个可能——
      韩老爷是能跟三公主搭上话的人,公主府的茶叶全由他专供。三公主出了名的爱茶,想必少不了和韩夫人探讨茶品。
      那么……韩夫人这句诗,会不会是从三公主那里听来的?
      思及此,不禁头皮发麻。
      翌日晨起,陆源文在我身边更衣,我翻了个身,思忖片刻,道:“林色翻似雪,夜深更愈静——老爷,您觉得这诗作得怎么样?”
      他穿袍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谁讲给你听的?”
      “元宵夜游的时候,韩夫人作的。”
      “韩夫人?”他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夫人还是少跟韩夫人往来。”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手心已经渗出了微汗:“为什么?韩夫人为人爽朗,我与别家夫人聊不来,与她却能聊上几句。”
      陆源文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这诗作的不好。你若是想要读诗,等下叫萍萍去我书房架子上拿两本大家诗集来,我晚上回来读几首给你听。”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铺子里近来忙得很,他见我不答话,权当我默许了,便向萍萍吩咐了几句,匆匆走了。
      他的确是个很贴心的人,可这借口找的太差,或者说,他根本找不出其他我不应该再与韩夫人往来的理由。因为真实原因只有一个,是三公主。他不欲同我说,我其实也不敢太过问,毕竟公主是今上的亲妹妹,纵使行事再出格,只要今上默许,下面人又有谁敢随意置喙。
      可是我不甘心。
      我今年十九岁了。有过娇宠无二,也有过八年冷待,直到我嫁给他,成为陆家的主母夫人,才终于体会到稳定的幸福。日复一日的祥和平静,与我而言,已经是难得的解脱。可三公主便如一根刺,一直扎根在他心里某个隐秘角落。我从前不在乎,是因为不喜欢,可他待我真是太好了。我一个盲女,又是庶出,他却毫不在乎,他对我这样好,以至于我渐渐不自禁的喜欢上了他。
      我不想和他相敬如宾一辈子了。
      我喜欢他,我要与他做一对真真情意深重的伉俪。
      可偏在这时候冒出了这句诗来。
      我少时受宠,随姐姐们读过家中学堂,娘亲也教过我几本诗词书。刚成婚时,我与别家夫人往来,她们有的曾见过陆源文的诗文,会捡几句记得的说与我听,次数多了,我也摸出了他作诗的风格。
      他昨夜醉后,其实只念了一句“夜深更愈静”。
      可我想起来,那日韩夫人在游花灯的时候,念的却是整句。
      我虽没亲眼看见他适才的神情,却也清楚的明白,他是知道这前一句诗的。
      或者说,“林色翻似雪,夜深更愈静”,这诗根本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公主的文字我在闺中读过,全是些雕花砌玉的宫词,诵来诵去,逃不开玉钗云鬓。可陆源文的笔风,却素爱竹柏,夜月无边,尽是幽谷空山。
      我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萍萍拿了诗集来叫我,我也充耳不闻。床上处处都是他的气息,混杂着尚未散尽的酒气,外头莺啼如许,想必又是个好天气,可我却觉得冷极了,止不住的发颤。萍萍焦急的叫我:“夫人,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这答案我不敢说。
      心事重重了几日,却听外间人说,三公主要成婚了,婚期就定在两个月后,春光将尽的时候。我悬着的心沉沉落位,终于决定继续装聋作哑,权当往事如烟。左右我们已经是夫妻,三公主再权高势大,也有皇家规矩绷着最后一层纱,还能来抢人不成?
      可我没想到,率先绷不住那层纱的人,却是陆源文。
      三公主婚后半年,在酒楼廊间,我第一次真切的感知到她的存在。
      那夜供给丝线的蔺老爷在安溪最大的酒楼设了宴,请了多位布庄线厂的老板,我与蔺夫人聊过几次丝线挑拣的手感,关系尚可,便也被一同邀了入内。蔺老板的包厢在二楼,正上楼梯时,走在我身前的陆源文脚步突然一顿,萍萍来不及拉我,我直直撞到他的背上,惊道:“老爷?”
      他似乎是发了怔,这才晃过神来:“没什么,走吧。”
      他缓步上楼,并没有回身扶我的打算。我偏头问跟在我身边的萍萍:“方才怎么了?”
      萍萍一面扶着我上楼,一面低声说:“老爷在看一间厢房。”
      我问:“什么厢房?”
      萍萍答:“第一号厢房,牌子叫‘林间月’。”
      林间月……真是巧。
      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压低了嗓子道:“萍萍,过会儿你多瞧着点老爷,有事随时告知我。”
      萍萍问:“夫人,怎么了吗?”
      我勉强笑了笑:“老爷酒量浅,当心吃多了酒,明日又要头疼了。”
      “嗯,还是夫人想的周到。”耳边响起萍萍细细的笑声,“奴婢一定帮夫人留心。”
      果不其然,宴上酒过三巡,身边的陆源文起了身。我轻轻扯了扯萍萍的袖子,她跟了出去,许久才回来,低声说:“夫人,老爷去‘林间月’了。”
      我攥紧了衣袖,努力稳住嗓音:“可见到什么人没有?”
      萍萍说:“老爷并没敲门,只立在门口。那房内客人的婢女正巧回来,与老爷寥寥交谈了几句,堂间吵闹,奴婢没听清说的什么。但说了没两句,里头便出来了位公子,老爷见了,一言不发,转身便下楼去了。”
      我问:“那公子是否风姿倜傥、不似凡骨?”
      萍萍“呀”了一声,惊道:“夫人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公主府美男如云,头号人物却始终是翁公子,这足以令他在安溪闻名了。我年幼时曾在诗会上见过他一面,那时他还没入公主府,是西子楼的招牌清倌,才貌双绝,姿容仪态都令人一见难忘。今夜萍萍见到的,只会是翁公子。
      我不答,又问:“老爷去哪了?”
      萍萍说:“去酒楼后院了。奴婢远远见老爷在瞧着月色出神,想必是在散酒,便先回来通禀夫人了。”
      我脑中无来由的冒出了那句诗来——
      林色翻似雪,夜深更愈静。
      仰头见夜,仰头见月,他此刻的出神,是在想谁?
      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我紧急遏制住了我的念头,遏制住了那个无比可怕的猜测。我必须做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傻子,这层膜一旦被揭开,牵连到的人太多,那结果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
      我只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他所思所念的那个人,从来不曾是我。
      这一年年底,飘雪的时候,我生下了陆家的第一个孩子。
      陆源文的脚步近了,他在我面前将她起来,轻声哄了哄,温柔地说:“陆家历代不循字辈一说,女儿的名字便由夫人来定吧。”
      我产后力竭,没力气讲话。萍萍正在为我擦拭额汗,闻言笑道:“老爷,夫人早为小小姐拟了好几个名字了。”
      陆源文问:“哦?都是什么字?”
      耳边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是萍萍又将帕子浸到热水里投洗了,她道:“前阵子先生给夫人读诗经,夫人赞那句‘静女其姝’写得好,便择了一个‘静’字。”
      陆源文半晌没说话。
      他似乎是叫了一声奶娘,一旁立着的奶娘忙上前从陆源文手中接过了孩子。他这才缓缓说了句:“这个字不成。”
      他的态度着实有点出乎我意料。他向来是很由着我的,我平日里出格的举动做的不算少,他都从不责备,为女儿选个名字这种小事,我以为他根本不会有二话,却不想竟会提出异议。
      不等萍萍说话,我率先开口问道:“这个静字有什么问题?”
      他再度沉默。或许是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萍萍轻轻拉了拉我,暗示我不要再追问。我心里察觉到了什么,他是向来温文无争的人,这个字必然有什么特别之处,才会叫他如此在意。他沉默的越久,我心里的疑虑便越重。
      渐渐地,我想起了我一直放不下的那处心病。
      他在此刻终于回答了我,说出了那个与我的噩梦相伴相生的名字:“三公主闺名冶静。我们为子女取名,理该避讳。”
      我脑中不断回响着他这一句话。
      我早知道他做过一阵子公主府的诗书先生,却没想到他一个寒门书生,竟连公主闺名都知晓。成婚这样久了,我忽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没叫过我“显琴”二字,只是叫我“夫人”,这称呼像是一个职位,他的声音除了温和有礼,从没有什么别的旖旎情意。
      我想起前阵子听别家夫人说起,三公主府上有一院子,栽了成片的竹林,郁郁葱葱,景致颇美。我想起三公主订婚前几日他的那场大醉,他与官场人士偶有往来,内部消息势必先人一步,比我早两天得知也在情理之中。至于他醉后呢喃的那句诗,若不是我叫了他一声,他是否还要继续叫出某个人的名字?
      那个他避之不及,却又思之如狂的名讳。
      一切都呼之欲出。
      真是好一个“林色翻似雪”,好一个“夜深更愈静”!
      他写的分明是公主府的苍苍竹林,是那一夜的齐冶静。
      屋子里登时静极了。
      萍萍看不懂此刻的气氛,只以为我是不高兴没能用成这个字,便在一旁打圆场道:“老爷才思敏捷,读过的书更是多了去了,既然这静字用不成,那便再择一个字吧。之前夫人也起过许多别的好名字,像是‘瑜’字,像是‘婧’字,寓意都很好。”
      陆源文接了话头,顺势道:“嗯,这瑜字的确不错,夫人以为呢?”
      我垂着眼没说话。萍萍劝道:“夫人,您之前择这个瑜字的时候,不也是爱不释手吗?‘握瑾怀瑜’,这兆头极好,依奴婢看,也不比那静字差呢。”
      非也非也。在他心里,纵使握瑾怀瑜再好,又岂能与静女其姝相提并论?
      我执拗地说:“妾身以为,换一个同音字亦可。”
      陆源文默了一刻:“你便这么喜欢这个字?”
      我说:“是,非其不可。”
      “不行。”他果断地说,“这个字绝对不行,同音字也不行。”
      我问:“为什么?老爷,我不明白,究竟是我太过喜欢这个字,还是你太过避讳这个字?”
      屋内很静,静的我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愠怒:“皇室名讳,我们本就该避讳。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萍萍赶忙道:“老爷,夫人刚生产完,正是心浮气躁神志不灵光的时候,您别同夫人计较。小小姐才刚降世,不急于起名字,过几日夫人将养好了,您二人再商讨也不迟。”
      陆源文冷声抛了句“那夫人先养好身子再说吧”,便拂袖而去。
      萍萍叹了口气:“一个名字而已,您何苦呢?”
      “不只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我哑着嗓子说,“萍萍,那是一道月光。”
      那个人在他心里扎了根,我永远无法铲除,甚至无法与之比肩。
      我恨,我怕,我不甘心。我一个人捱过了这么多黑暗终于迎来阳光,凭什么这阳光却偏爱照入公主府的竹林?她是天之娇女,出嫁之前府中男宠无数,嫁人后夫家又是勋贵世族,顺风顺水莫过如是。她的人生有那么多选择,有那么多青年才俊任她挑选,为什么她偏要与我争呢?我只有一个夫君,他是我的全部。
      嫉妒在我心里发了狂似得疯长,我于是开始恨她,尽管我与她根本未尝谋面。
      女儿最终定了瑜字,摆满月酒的时候,客人照例要随礼,我便叫萍萍去库房将之前成婚时候的礼品收整一下,清理出地方来摆这次收的礼。翌日梳妆时,我突感腕上一凉,似乎是戴了个镯子,便问:“萍萍,这是做什么?”
      萍萍道:“翡翠镯子呀。奴婢昨日收拾库房,翻见了个红箱子,打开一瞧,竟是满箱的金银钗饰。奴婢查了当年婚宴客人的礼品单子,这箱子是位小厮送来的,没有细致署名,只登记了故人二字,想必是老爷从前结识的贵人送的。奴婢瞧这翡翠镯成色极佳,是从没见过的珍品,便拿来添置与夫人了。”
      我皱眉:“故人?我嫁与老爷时,他不过是街头铺宣卖字的,有什么故人能送出如此大礼?”
      萍萍说:“夫人,您就别多想了。不管这故人是谁,礼总是到了的。您是不知道,那箱子堆在角落处,放的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了,大约只是蒋智忘了归整了。左右老爷向来都将旁人送上来的玉品钗子拿来与夫人,纵然去问老爷,想必也是叫奴婢不必多问,直接由着夫人用便是了。”
      “蒋智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了,向来是个细心人,会大意至此吗?”我不敢苟同。
      萍萍干脆又拿了只钗子为我簪上:“夫人,您现如今是主母了,这里又不是孙家布庄,您不必事事如此小心的。”
      她这话正中我要害。我松了松心,叹气道:“也是,老爷素来不在意这些的。”
      这日是瑜儿的满月宴,萍萍为我好好打扮了一番,我虽瞧不见,听她说极好看,却也心中高兴。她扶着我坐上软轿,一路三三两两地搭着话,很快便到了酒楼。陆源文极看重这第一女,在酒楼大宴亲朋,我的父亲、嫡母与几位姐姐也来了。
      我一进去,便被嫡母握住了手,一迭声地问候:“显琴,近来身子恢复的可好?这姑娘家生了孩子之后,可要好好安养,若是不仔细落下什么病来,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你这补品里该加些红枣,再加些山参——对了,前阵子我得了一棵参,用来滋补是最好不过了,改日我叫下人送到你们府上去。还有……”
      我脸上始终没什么笑意,父亲便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好了,叫她坐下先吧。”
      陆源文应酬完宾客,落座在我身边。我叫了一声老爷,他大约是看向我了,动作忽然一顿:“夫人什么时候添了新钗饰?”
      我微笑道:“是萍萍整理库房时翻出来的旧物。我看不见,但听那丫头一个劲的说好,应该也是成色尚佳。老爷瞧着如何?”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自然是好……”
      在满堂宾客的笑谈中,我没听清他的后半句话:“老爷?”
      “我说,”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这东西不差,但瞧着有年头了,夫人若是真喜欢这种物件,我叫蒋智去给夫人买更好的,这几样旧物就别再戴了。”
      我微微皱了皱眉。
      虽说我不是玉器专家,但小时候受宠时也少不了穿金戴玉,对此还是能品鉴几分的。这镯子和钗子我摸过,质地都不俗,未摸到绣色或刮痕,是精心养护过的。他找出这样的借口来,只是不想我再戴而已。
      我默默点了点头,未再辩驳。
      陆源文近来生意很好,结交了许多大老板,也渐渐与权贵搭上了话,布匹不愁销路。今日许多老板都很卖他面子,宴上宾客如云。我抱着瑜儿哄了一会儿,又往来说了许多吉祥话,瑜儿还小,听见人多总是会怕,便哇哇大哭起来。奶娘从我怀里将她抱走,送到隔壁房里哄着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有些薄醉。萍萍凑到我耳边道:“夫人,奴婢扶您走走。”
      我点了点头,她将我扶起身,搀着走到酒楼后面的小花园去。园里风雪有些大,平时定会觉得冷,此刻我却觉得凉爽醒神。下台阶时脚一软,差点跌下去,所幸萍萍赶紧扶住了我。我笑了笑,在笑自己的失仪。萍萍叹气道:“您这是何苦呢?”
      她跟着我,从孙家的骄矜小姐走到今日,当属最懂我的人,我的伤心瞒不过她。心里的苦味无止尽的翻上来,我说:“萍萍,你说老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文尔雅,宽容大度,对下人,对夫人,都是很好的。”
      “嗯。”我苦笑着点了点头,“老爷似乎从没对我真正发过火,除了给瑜儿取名那次。”
      萍萍劝道:“哪家夫妻没有过拌嘴的时候?夫人,您心里有老爷,老爷待您也好,家里和和美美的,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措辞:“其实你也知道,他并不如我对他一般对我。”
      我们的感情从来都是不对等的。随着年岁更迭,这种不对等所带来的的落差感只会越来越强烈。在这方面,我只会是个输家。认识的人都说他对我好,当然,此言非虚,他的确是待我很好的,家中事宜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可他性子一向温和,又待谁不好呢?
      萍萍答不上来。我说:“萍萍,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想要这千篇一律的好,令人乏味,乏味的紧。”
      有雪丝吹到我脸上,酒气渐退,感知出几分冷来。我眼底似乎有泪流出,这是我自眼盲之后第一次流泪。我说:“我的丈夫,我不想他做个万事周全的圣人,我只想他在我面前做个活人。一个鲜活的人,是有嗔痴爱恨的,是会喜会怒,会哭会笑的。”
      萍萍担忧地叫我一声:“夫人……”
      陆源文活着,对,他活的风生水起。可我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觉却比常人敏锐。我总觉得他不像是在真正的活着,他循规蹈矩的做着事,如所有人期盼中的一样,敬重妻子,爱护子女,事业越做越大。在旁人眼中,他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君子。
      太假了,真是太假了。
      他时常让我想起十岁那年的自己,在院子里闭着门,哭了一天一夜之后,无论是父亲还是嫡母,依然只是劝我赶快向前看,别再纠缠于过往。我有多么痛,多么伤心,他们已经不在意了。我成了旧时光抛下的那个人,一切都在向前走,只有我留在了原地。
      陆源文多么像我啊,十岁那年的我。嫁给他之后,他治愈了我,可我却没能治愈他。我们不是彼此的救赎,所谓伉俪,只是我单方面的希冀。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鲜活的那个陆源文是不是早已经死了?现如今做了我丈夫这个人,只是行尸走肉。断绝了情绪的行尸走肉,不知是为了与谁的那些旧思旧念,还在这世间徘徊。可这想法也属实荒唐,荒唐的令我害怕。
      后面突然传来陆源文的声音:“这么冷的天,夫人在这做什么呢?”
      我忙拭泪回身,向着眼前的一片黑暗虚空挤出一个笑容来:“出来走走,席上吃多了酒,实在有些热。”
      陆源文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走近来,拂了拂我肩头的雪,吩咐道:“雪下大了,再吹风怕是会染了风寒。萍萍,送夫人回宴上吧。”
      我被萍萍扶着走了两步,忽然一顿,凭着感觉回头道:“老爷,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问:“你还记不记得这首饰是谁送的?”
      我与他成婚时,他还十分穷困,有什么机会能结识到一位出手如此阔绰的所谓‘故人’?他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有些缥缈:“过去很久了,我记不清了。”
      “是吗?”我仿佛恍然想起,向着一旁萍萍问道,“萍萍,你早上同我说,礼品本子上面记的是什么名字来着?”
      萍萍如实答道:“是‘故人’。”
      我保持着嘴角已然僵了的微笑:“不知道是老爷相熟的哪位故人,当年便能送出这样的大礼,妾身是否有幸得以一见?”
      陆源文古井无波的语气里难得的带了丝别的情绪:“很久没联络的故人了,夫人不见也罢。”
      “很久没联络了?那这位故人可真是难得啊。老爷如今春风得意,那人竟也不来攀一下交情。”我佯装讶异道,“老爷这位旧友什么年岁了?身子一向康健吗?该不会是……该不会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夫人!”他沉声叫我,竟是罕有的疾言厉色,“今日是瑜儿的满月宴,我本不想同你置气,可你自己听听,你如今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萍萍怕他要当众罚我,急声道:“老爷别生气,夫人是宴上酒吃多了,醉后失言,并非有意为之。”
      陆源文这回没接萍萍给的台阶,继续道:“你近段时间是怎么回事?频频发难,半点没有主母的仪度。”
      “主母仪度……”我突然笑了两声,“你要我有主母仪度,却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你陆源文的发妻了?”
      萍萍连忙叫道:“夫人,您别说了!”
      我已经忍的太久了。
      当年父亲薄情,如今又握不住夫君的心。除了生母,我仿佛从没被人真正呵爱过。为什么人人都要来抢我的宠爱,凭什么人人都能抢走我的宠爱?
      “林色翻似雪,夜深更愈静。老爷,这诗究竟是谁作的,又是作给谁的?”我摸了摸手腕的玉镯子,惨然一笑,“还有这镯子,你当年认得的人中,除了那一位,还能有谁出手如此阔绰?”
      他默了一刻,比我想象中平静地说:“原来你早猜到了。”
      其实我不过是怀疑。我怀疑,日复一日的更加怀疑,却始终没有根据。可他这句话一出口,便直接宣判了我的死刑。
      他的确爱她,他始终爱她。
      他明明已经娶了我,明明已经与我有了瑜儿,可他依旧不许我触碰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像是一种亵渎,每一次的试探都轻易戳中他的伤口,令他那沉寂许久的残魂再度复燃,露出些许活人的气息。谈起那个人的时候,我才觉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悲喜都真切,爱恨都强烈。
      我一直以来郁积着的愤恨在此刻爆发出来:“陆源文,你如今既如此痴魔,当初又何必沽名钓誉地非要来娶我?”
      他很久没说话。
      大雪洋洋洒洒的飘下来,我的鼻尖都冻得有些发痛了。今日这雪真是冷,简直穿过皮发,直冷入我心底了。我微微发颤,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楚,他在后悔。我的夫君,我为之生育一女的夫君,我永远宽和有礼的夫君,此刻竟是在认真的想,认真的后悔着。其实他与我的这一段姻缘,不过只是他冲动之下酿就的错果。
      他从一开始,就将心留在了公主府。
      “不过如此。”我晃着身子退了一步,嘲讽道,“陆源文,你连一句真心都说不出口,你对她,其实也不过如此。”
      我们婚姻中最大的阻碍,原来并不是那个我一直以为的人,而是他的懦弱。
      对我如此,对那个人也不例外。
      自卑、懦弱、道貌岸然、沽名钓誉,这才是他,活生生的他。
      我没等他答话,其实他大约也没有什么话再和我说了。我按了按萍萍的手:“扶我回宴上去。今日是瑜儿百日,便是出了天大的事,也得给她完完整整地庆贺完。”
      我回到宴上不久,陆源文也回来了,同宾客交谈如常,仿佛根本没听见适才那针锋相对的刻薄话。此刻我突然觉得庆幸,庆幸他是个把声誉看得比天大的人,否则真在这宴上与我撕破脸,叫我下不来台,实在也是太难看了。
      夜里回了宅子,萍萍催我几次安寝,我皆不顾,只端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地等待。
      我在等一个结果。
      是分是和,是爱是恨,我要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给我一个结果,我绝不容许他敷衍我。当初父亲寡恩,我没选择,只能默默受着。如今碰上陆源文,我不能再重蹈覆辙。我这小半生已经足够可悲可笑了,我不能容忍自己继续这样下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照旧嘘寒问暖,如常恩爱,浑浑噩噩,装聋作哑地过一辈子。
      萍萍将蜡烛续了又续,直到不再点烛,我问:“什么时候了?”
      “夫人,已然大亮了。”
      我怅然道:“果然他还是这样。”
      爱不敢说,恨也说不出口,他从来不肯直面自己的真心。
      我此刻竟有些可怜三公主了。哪怕我知道她贵为金枝玉叶,根本无需我一个盲眼商女来妄加怜悯。
      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他的,便没再逼他,可我也不愿意再逼自己去装糊涂,于是不再与他往来。陆源文是个聪明人,我们之间虽无情意,却有几分知己之感。我读透了他,他也不是不懂我。我们默契地各退一步,相护成全。
      此后很多年,除了瑜儿出嫁那日,他再没来过我房里。
      至亲至疏夫妻,我们的余生,真正做到了相敬如宾不相睹。
      他一生未纳妾,陆家只有我一位主母夫人,也只有瑜儿一位小姐。他膝下无子,陆家三代单传,算是断在了他手里,但他从来也不在意这些。
      瑜儿的夫君很疼她,琴瑟相和,两人诞育了二子一女。去年瑜儿回来省亲时,我将最小的外孙抱在膝头逗弄,小孩子还不会讲话,咿咿呀呀的很是可爱。瑜儿跟我说这孩子平日几时睡几时醒,看见什么会笑,听到什么会害怕,我含笑听着,很少打断。
      她已经不再是满月酒上被我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孩,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万事不必再仰仗父亲母亲,她的儿女和夫君才是她余生的重心。我们的日子过到这一步,终于拨云见日,一切都迈上了康庄大道。我突觉人生至此,其实已经足够了。我虽终其一生都未得到父亲与丈夫的真心呵爱,却也不是完全没尝过被关心的滋味。
      人就是如此,心里牵挂着的那些人和事都陆续有了着落,紧绷着的那根弦一松,便没什么强留在这世上的执念了。
      到了最后那一日,终究是我先走。
      那年我四十五岁,年关里着了寒气,病来的又急又烈,一下子耗掉我半条命去。萍萍已经嫁人许多年,早就不在陆家做丫鬟了,不知从何处闻此惊变,竟也赶来了。我昏沉间听见她在我床边哭,像当年一般叫我夫人,叫我小姐,颇感安慰。原来这世上人情再凉薄,也总归是有热血在的。
      生母难产那日是我一生都逃不开的噩梦,但细细想来,孙府的岁月却也不是全然黑暗的。我这一生最快活的那几年,都是在孙府的小院里。我的生母、萍萍和后来的瑜儿,都给了我足够多的爱与帮扶。
      我病时,陆源文对我从不苛待,名贵药材一应俱全,甚至托关系请来宫中御医为我把过几次脉。普天之下有能力帮他又肯帮他的人能有几个?我不用想也知道他去求了谁。他是真心想救我,真心要留我,不惜以伤害那个人为代价去为我求医,金银财宝砸进去无数,人脉关系找遍了四国,硬生生吊住了我这条命,将我的急病拖了大半年。
      抛开爱恨不谈,单冲着他这份善意,我也的确要谢他。毕竟我们从不曾卸下盔甲真心相爱过,能念着初时的那点夫妻情分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十分难得了。但我不得不辜负他这份善意,因为我真的太累了,无力再与天争命了。
      我躺在床上,喘气已经很艰难,模糊中听见窸窣声响,有人进来叫我,似乎是蒋智的声音:“夫人,夫人,老爷来看您了。”
      床边一陷,来人坐在了我身边。他伸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斥责道:“你们是怎么照顾夫人的?”
      我摇摇头,想告诉他不必责备旁人,全因我大限已至罢了。可我竭力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嗓子疼的如被火灼。我其实很想再同他说几句话,很想用这双眼看看他,我们做了二十七年的夫妻,可我却连他生的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我想看看他是否已经鬓生华发,想看看瑜儿是像我还是像他,想看看我自己,四十五岁的我自己,芳华不再,是否更似母亲当年?
      也许人死之前就是这样喜欢做梦吧,明知不可能,却还在奢望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我听见他最后叫了我一声:“夫人……”
      我好想问他,问二十七年后的他,当年娶我做了他陆家的主母夫人,如今悔否?
      身子太沉太沉,仿佛压了千钧重,我已经来不及问出口。
      其实这本也是我的痴心妄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已经用半生的疏离回答了我。
      我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再无可念,再无可问。
      心念成灰,我幽幽吐出最后的一口郁气,与这人世永诀。
      那些所谓爱也好,恨也好,最终都不过是黄土一抔,魂归西天,往事尽成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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