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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甜了 阴暗的苔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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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三个,谁是病人家属?”
凌晨十二点,护士抱着病历本推着推车走出病房,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两男一女。
尽管她在这行从业已有七八年,但像这样奇怪的组合还是头一次见到。
一个大半夜戴着墨镜穿着道袍,一个恨不得用布料把自己从头裹到脚,交谈的时候更是费劲,前者满嘴跑火车,后者直接把火车锁车库里,全程拒绝交流。
好在唯一的女生看起来还算正常,主动站起来认领身份:“是我,我是她的同事。病人现在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单纯的累了而已。所以说你们还是别太拼啊,仗着自己年轻就可劲造,你是不知道,光是猝死的病人我没见过七个也见过十个,”
月尘连连点头,保证自己一定注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徐秋一个人。月光清清冷冷地照在床上,将她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真没事?”
不过是昏迷不醒的徐秋,徐易也同样让她很担心。
一小时前,徐易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办法唤醒徐秋,再加上宋之余那一副“这些都是小事情”的样子,她就放手让他去做了。
哪知道事情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徐秋缺失的那一魄已经半步飘进了鬼门关,他们此举差不多可以说是在黑白无常手里抢人。虽然有两个半桶水天师和一个不知道桶里有没有水的宋之余帮忙,但还是非常凶险。
她就看到徐易娃娃那道小小的身躯在无数黑影中穿梭,又被两股力量拉来扯去,远远看过去很像是个被两只流浪狗撕扯的可怜布娃娃。
等徐秋魂魄归位时,他也彻底瘪了下去,整只鬼一直虚弱到现在。
“没事。”医生在仪器上轻点几下,“等这瓶葡萄糖吊完就她差不多就能醒了,我待会儿再给她做个检查,你们可以先去前台办手续。”
月尘谢过医生,临走前把徐易娃娃放到她的枕边。
“好。”她拍拍娃娃的脑袋,低声道,“一定会没事的。”
***
医院大概是最接近生和死的地方。
哪怕是午夜十二点,急诊科的人依旧很多,她取了一个号,然后在长椅上昏昏欲睡地等待叫号。
中途殷柳山试图逃跑,又被他们逮回来按住不许动。
“你还想走?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不把钱算清楚休想走。”
“可是你们也打我了……”殷柳山小声抗议。
“打你?”月尘故作惊讶,“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一旁的宋之余非常配合地点头,表示他们一向热爱和平不会轻易打人。
殷柳山:哇好不要脸的两个人!
解决掉某个欠揍的家伙后他俩在长椅上并排坐下,一个坐在最左边一个坐在最右边,距离远的几乎能放下三个殷柳山。
她双目无神地看着屏幕上不断飘过的数字,突然问:“徐易是什么时候进的七号公寓。”
见宋之余不说话,她以为他没听到,又凑过去重新问了一次。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凑过来,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往边上挪。
“你再挪就掉下去了。”她平静地把他拽回来,又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一遍,“不许扯谎骗我,我看得出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宋之余不自然地扯着口罩,“大概年初那会儿吧。”
半年前啊,那倒是和殷柳山说的对上了。
她曲指在长椅上轻敲几下,又问:“你们接触多吗,他刚进来的时候也这样?”
“不多,不这样,中介会帮忙安排租客,我不管事。”
“骗人。我看你事管的挺多的,要不然怎么我一搬进来你就要赶我走。还是说你区别对待呢,就针对我是吧。”
宋之余用沉默回答。
月尘对他这副样子倒也见怪不怪。他这人就这样,在外头从来不主动和人说话,别人问他也是说一句答一句,不想回答就直接沉默,平等地用冷暴力压力每一个人。
但她不吃压力。
宋之余不说话,她就烦到他说为止。
“徐易他和别的鬼不一样,他很安静,平时就一直窝在三楼不动弹,顶多敲敲键盘。或是在楼道里整点恶作剧,但是影响不到我。”
就那鬼打墙,他管这叫恶作剧啊。
“我作为房东,我的任务就是保证七号公寓的安定。至于他们的去留我并不关心,直到上周他突然来找我,说他想去投胎,让我找天师工会的人帮忙。”
“哈?”月尘吃惊地指指自己,“这就是我莫名其妙成为天师的原因吗?工会要不要这么草率啊。”
宋之余不置可否:“不排除。”
她撇撇嘴:“他想投胎,可又舍不得人间,所以才会反反复复地折腾我俩吧。其实他心里也清楚的很,他只是放不下徐秋而已。”
月尘翻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羡慕:“就连小时候的照片都保存的那么好,看来他们姐弟俩的关系真不错呢。我就不一样,我就姥姥一个亲人,现在她还下落不明的,我都不知道上哪找她去。要是我一不小心死掉了,估计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吧。”
“不可能。”宋之余猛地出声否认。
月尘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激动。
他虎牙咬在下唇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就在空气即将陷入冷冻的时候,护士突然推着小推车朝他们走过来:“306号病房的家属还在吗,病人醒了。”
***
徐秋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先是梦到小时候和徐易争吵,又梦到填中考志愿的时候和他吵架,再梦到不久之前,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会在鹏城中闯出一片天地。
回忆就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她面前放映,最后定格在徐易的骨灰盒上。
徐易出事那天她在通往上海的飞机上,一直到晚上回到酒店时她才听到他死亡的消息。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消化这个事情的,只记得电话里妈妈一直在哭,而她则是像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安慰她。
弟弟走了,家里就剩妈妈和她,她必须做坚强的那个人,所以当妈妈哭的时候自己就必须要保持冷静。
据法医说他伤的太重尸体实在没办法继续保存,建议立即火葬。所以理所应当的,她也没有赶上他的葬礼。
等她紧赶慢赶地回到广东,徐易已经下葬了。
亲戚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她家里,有麻木的,有悲伤的。甚至他那个消失已久的父亲都出现了,还劝她们说从好处想,起码他死的很痛快没有痛苦,而且他这辈子做过这么多好事,下辈子一定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
“你觉得人死之后真有下辈子?”
“谁知道呢。”
男人晃着手中的中华软烟,优哉游哉地吐出一口浊气。和哭的稀里哗啦的妹妹相比,他显得无比淡定。不过也正常,毕竟徐易对他来说就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徐秋厌恶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忍不住站起来指责这个混账舅舅。
她骂他身为父亲却没有担当,抛妻弃子一走了之,这么多年都没有来看过徐易。
男人却反咬一口,说她这是为了讹钱,还说自己压根就没有同意要把徐易给妹妹养。
二人越吵越凶,亲戚们或跟着骂或跟着劝,话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落到他们身上,当然只有徐秋一个人被淋的彻彻底底。
拉扯之中,他们不小心撞翻了那张去北京天坛拍的照片,镜框碎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奶奶捂着嘴低声念叨几句阿弥陀佛,然后拍拍徐秋的肩膀,让她消停一些。
“生人的执念太强,就会形成无形的枷锁,把他困在这里啊。他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们这样为他闹,一定会担心得投不了胎的。”
“知道了。”
她沉默片刻,将照片重新放回桌面上,又恭恭敬敬地给他上了几炷香,随后借口公司有事便离开了家。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她听到舅舅的辱骂声和姑妈低低的哭声,以及奶奶忽近忽远的诵经声。
“虚伪,明明他活着的时候你们都没有管过他。”
她走出单元门,仰起头看向太阳,只觉得今天的光真是刺眼的过分,晃得她眼睛只想流泪。
虽然瞧不上奶奶的做派,但她却把她的话认真记下了。不管是在谁面前都很少提起徐易,她这招也确实有用,自从那天之后她一次也没有梦到他。
“但为什么……”她揉着自己酸胀的太阳穴,茫然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轻声问,“现在又梦到你了呢。”
“可能是因为这个。”徐易不动声色地躲开她探向他的手,指指床头的娃娃,“你不觉得它很像我吗。”
“你怎么买了这个。”
“不是买的,是一个朋友做的。”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月光,他却清晰地看到她笑得非常意味不明:“是女孩子吧,我记得你从小到大就特别受女孩子欢迎来着。”
“姐!”
徐秋笑得前仰后合,看到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情很好地岔开话题:“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就那样呗,白天睡觉晚上敲键盘,房东和邻居都挺好的,前天还请我吃饭来着,哦对,工作也找到了。”他有些骄傲地挠挠头,“底薪一万二哦,我记得你当时好像只有八千吧。”
他还一样样地列出自己这些年拿过的奖,每列出一条腰背就挺直几分,浑身上下写满了“快来夸我”。
但难得的是,这次徐秋并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和他较劲。
她的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徐易只能看到她唇边的笑意,却看不到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泪花。
“那个。”徐易突然缓下来,朝她俯下身,“我不在家的这些时间,你和姑姑是不是特别无聊,我爸有没有来找过你们。”
“是啊,你不在家咱们可闷了。舅舅之前有来过,但我不让他进门。”
“干得好!这种人渣才不配进门。”
他们都同时心照不宣地将死亡这个词隐去,只当他不过是外出旅行了半年。
他们聊了很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半个小时,又或许只有十分钟。
聊最近的日常,谈共同认识的亲朋好友,还有那一直不受他待见的姐夫。
“徐易。”
突然被点名,他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突然被她抱紧。
“姐,我在。”他颤抖着回抱她,声音沙哑。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角留下,他也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只知道现在自己肯定特别难看,还是不要让她看到徐秋比较好。
“这半年你辛苦了。”徐秋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姐知道你一直很厉害,但没想到会这么优秀。”
他破涕为笑:“那你承认我比你厉害了么?”
“当然。”她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将他脖颈处不断溢出的血抹去,喃喃自语道,“当然。”
***
病房门口,月尘正在对殷柳山的法器表达不满。
“你这质量也不行啊,不是说能让徐易显行至少一炷香吗,现在才过去多久,他这头又要掉了,万一吓到徐秋怎么办。”
“那我有什么办法,一炷香已经很不错啦。而且她现在明显认为自己在做梦吧,应该不会吓到的。成成成,我再想想办法。”
月尘把他赶去加固法阵,又转身去问宋之余:“房东小哥,咱们现在算超度成功了么。”
“60。”
“?”
“59。”
月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再倒计时,忍不住气笑:“我说,人家姐弟两个好不容易团聚,你在这里读秒不好吧。”
“你不想早点完成任务吗。”宋之余垂眸看她。
“但最基本的人文关怀也还是要有的吧。”她从兜里掏出一物塞到他手里,“给你,你不是问我在墓地那会儿给徐秋姐吃的是什么吗,就这个。当牛马的难免低血糖嘛,所以我总会备一些在身上。”
宋之余将信将疑地接过,发现这居然只是一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大白兔奶糖。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入口中,任由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别扭,让他下意识躲开月尘的视线。
“太甜了。”
他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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