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溺水的猪

1、绿野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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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学校隔壁是一家文具店，这家文具店的装修风格与整个街道乃至城市都格格不入，就像是深林中的神秘小屋，房檐上布满了爬山虎，门上挂着个歪七扭八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绿野仙踪”。
　　文具店的老板是两个女人：一个短发，一个长发。
　　短发的那个是我们更常见到的，每次进文具店第一眼就能看见。她总是坐在收银台那里，蓬头垢面的，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疯狂的敲击着键盘。有时候带着笑敲击键盘，有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敲击键盘。只要我们在文具店说话的声音大一点，她就会突然怒目圆睁，暴躁地吼道：“神经病啊！一天天的哪那么多话！买完赶紧走！不买滚蛋！”像个“疯婆子”，事实上我们也是这么称呼她的。
　　“自己找别来烦我！”这是我第一天来这个文具店的时候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当时我想买个牛皮纸的本子，不知道在哪里，问了她一下，却遭到她一句数落。
　　当时我呆住了，心想哪有人这样做生意的啊，好端端的骂我一句。我刚打算离开，只听从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走下来的就是长发女人。她笑着冲我招了招手，帮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牛皮纸的本子，递到了我的手上。随后冲疯婆子道：“别对小孩子那么凶嘛。”
　　疯婆子抿了抿嘴，委屈道：“他们好烦，我好讨厌。”
　　长发女人又笑了笑，走上前揉乱了疯婆子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我后来又经历了很多次类似的事情，我才发现，疯婆子的温柔只是留给那长发女人一个人的……
　　她们是一对好朋友，我一直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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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高二某天晚自习下课，路灯微弱，我独自走在学校附近的路上，从窗外看见了文具店二楼的风光。除此之外我还看见了那个长发女人亲吻了疯婆子的嘴唇，疯婆子再回吻的过程中顺手把窗帘拉上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们是一对同性恋人。
　　又过了没多久的某一天，文具店周围被人团团围住了，我跑过去从人缝中看。疯婆子把围成爱心的蜡烛点亮，手持钻戒，单膝下跪，对那长发女人说道：“囡囡，嫁给我吧。”长发女人落泪了，用力点了点头。疯婆子把戒指戴在了长发女人左手的无名指上，轻轻地吻了她的左手掌心，无比虔诚。
　　我如今还记得当时的疯婆子和长发女人，疯婆子身穿一件蓝色的西装，头发也梳过了，一改往常的蓬头垢面；长发女人穿着一件黄色的碎花裙，那头长长的结尾处打卷的棕色头发披在肩上，和往常一样美，比往常更美。
　　但除此之外我还记得当时路人说的话：
　　“啧啧，两个女人，真恶心！”
　　高考冲刺阶段我去文具店买笔芯，三年了，我终于记住笔芯的位置了。我迈进文具店，那天疯婆子居然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得敲击着键盘，我愣住了，又看到脚下一旁堆积的实体书。书名叫《你是我的心肝》。长发女人对我说，这是疯婆子写的书，拿一本回去吧。我愣愣地嗯了几声，拿了一本准备走出去才突然想起我是来买笔芯的。
　　“那个……笔芯在哪？”
　　“在左边架子第三层。”疯婆子对我说，我一次听见她正经回答我的问题。我有些失神，恍然一瞥，疯婆子把下巴抵在长发女人的肩膀上，轻声软糯道：“老婆，我们什么时候去荷兰领结婚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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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海南我看你是不要命了，谁允许你买这种没有营养的书的？还他妈《你是我的心肝》？你要脸吗？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这样还考得上大学吗？”说罢我母亲哭了起来，“哎呦喂啊啊啊啊啊我含辛茹苦养这么大的女儿就是这样回报我的！还看同性恋小说！两个女的恶不恶心啊！”
　　“啧啧，两个女人，真恶心！”我脑中忽然回荡起疯婆子向长发女人求婚时候路人说过的话。
　　“妈，别！”随着我母亲尖锐刺耳的哭声，那本《你是我的心肝》被撕成了碎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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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文具店，过了六月七、八、九三天，过了填志愿的那天，到了查成绩那天，我以612分的成绩考入了首都师范大学。母亲开心的要疯，我却不开心，我不想做老师，志愿是母亲要求填的。
　　返校那天我再次路过文具店，本来想要进去看看，但我只看见门口贴的一张告示：
　　七月七前女友结婚，店长前去抢亲，若成功此店继续营业，若失败此店转租，从此不相信爱情。
　　直觉告诉我是疯婆子留的告示，她们分手了，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但是我想她们一定还相爱着。
　　“啧啧，两个女人，真恶心！”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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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毕业又重返母校，隔壁文具店成为了一片废墟。我看见附近有几个闲聊的老奶奶，便前去询问。
　　“奶奶，原先这的文具店呢？”
　　老奶奶用苍老的声音回答道：“一六年的时候这儿着火了，还死了个人呢。”
　　旁边有个人接话道：“听说那个女的是个同性恋，女朋友跟个男人跑了。要我说也是活该，同性恋就是恶心，就该活活被烧死。”
　　“她是先吃了大量安眠药，又故意烧了房子。不是烧死的，不过尸体确实被烧没了，就剩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愣住了，忽然想到《你是我的心肝》。我用手机搜了搜。
　　《你是我的心肝》，作者安安（？-2016.7.8）
　　她真的死了，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死了。
　　她是殉情死的，她真的爱那个长发女人。
　　原来她叫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