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金鱼》江山何辞眠

4、番外：三儿1

　　三儿的原名叫李玄，入宫前跟着父亲念书，他的父亲是个教书匠。

　　三儿最惬意的是在柳絮漫天飞的午后，听父亲诵读《诗经》，父亲对书到了入迷的程度，声音铿锵有力，深情并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三儿看着摇头哀叹的父亲，猛地抓住了飘在眼前的柳絮毛毛，还没打开手，父亲却已驻足在三儿身后，严厉道：“你将我说得那段背诵一遍。”

　　三儿后背发冷，站了起来，一点一点回想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三儿悻悻地坐下。

　　少年的心思全在窗外，不成想这样轻松的日子如建在沙丘上的泡影，而沙尘暴正朝他们袭来，三儿仍捧着书想着窗外的世界，对此浑然不知，直到被吞噬的那一刻，才知其猛烈，其悲痛。

　　大雨下了持续了半个多月，百姓流离失所，三儿的父亲打算投靠京都好友，手上却没有对方的住址，盘缠也被贼人偷去。

　　三儿一家四天未充饥，父亲只知读书，不懂手艺，母亲在生了弟弟后难产死去，更别说身旁还跟着一体弱弟弟，弟弟年七岁，仍未学会说话，结结巴巴串不成句子，三儿一家在京城转了七天，身上各有不同程度的脱水的迹象。

　　城墙边贴了一张黄色的告示，皇宫里的内侍敲着锣道：“皇宫里招人了，要十五下的孩子，大了不要，一个孩子一两金子……”

　　很多难民围过去，哭着将孩子抱给内侍，内侍们果真将石子般大小的金子递了过去。

　　父亲走了过去，手紧紧搂着三儿的肩膀，三儿转过头就能瞅见手背上的青筋。

　　父亲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声音颤抖对三儿道：“你记得，是你弟弟救了我们的命，若是你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都是你弟弟的功劳。”

　　三儿握紧了拳头，对着呆呆看着前方，茫茫然的弟弟，抓紧了他的手，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

　　父亲对公公们招手，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尖声对父亲道：“是哪位公子？”

　　三儿鼓足勇气站在父亲身边，公公用鹰般尖锐的眼光在三儿和弟弟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又多留意了三儿两眼。

　　三儿心里被他带着戾气的眼睛盯着心里发怵，更直勾勾的瞪着那红衣公公，想用更加可怕的眼神将他吓走。

　　父亲忍痛将弟弟向前推了一步，公公毫不心软地将他拉到身前，掐了掐他的胳膊，让弟弟跳一跳，弟弟没几下就开始喘气，吓得更加结巴道：“爹、爹、怕……”

　　红衣公公狠狠将弟弟推了到了爹爹怀里，恼羞成怒道：“你拿这病秧子来搪塞咱家，是把这皇城当避难所，是个阿猫阿狗都能进吗？”

　　父亲被吓了一跳，上前讨好道：“公公，你消消气，他娘早逝，是我的错……”

　　公公摇了摇头，打断了父亲的话：“咱家还忙，若是没其他大事，你还是先走吧，不过你家大公子看上去倒还可。”

　　父亲明了公公的意思，脸色发白，大儿子聪明伶俐，他自三儿幼年，就把自己未曾实现的理想寄托在三儿身上，一心为三儿铺路，只求三儿能考取功名。他捧在手心的珍玉怎由阉人折辱，愤愤然道：“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怎么能入宫做那职务呢？

　　红衣公公嗤笑一声，见惯了顽固迂腐的老头，起身要去别人那里，弟弟以为红衣公公是要来抓他，脸色惨白，躲在了父亲身后，眼神躲闪。

　　三儿看见父亲眼里露出的颓唐，平日里的行为举止皆受父亲的管教，一直不敢流露出真实情感，最近的惨状三儿也经历了，知道家里的难处，想帮忙出去做事，想经商，都被父亲厉声制止。

　　父亲将留存下的书塞在了三儿手里，告诫三儿大男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三儿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家庭，心里感到很不舒服，他坐在布满污泥的木桩上，肚子饿的咕咕叫，手上却捧了一本圣贤书，抬头是父亲被人推倒在地的狼狈的身影，弟弟则拽着父亲的衣角站在一旁显得无所适从。

　　长久隐藏在心里的想法也在此刻显得蠢蠢欲动，比起读书，三儿更想去闯荡出自己的天地。

　　红衣公公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勇气，如大江大海，让三儿更加坚定。只见他揉了揉湿润的眼眶对父亲道：“父亲，大丈夫能屈能伸，自有另一种活法。”

　　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跑到红衣公公身后，那红衣公公转身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没再回头去询问父亲，拉着他的手腕踏入宫门。

　　三儿最后的记忆是父亲吼叫着他的名字，和瑟缩在父亲腿后的弟弟，弟弟因不知哥哥要去哪里，目光疑惑着望着三儿。

　　弟弟没有说话，三儿却听见弟弟所想表达出的意思：你是想去哪里？

　　三儿只匆匆瞥了一眼父亲狰狞的面孔，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

　　净身室里满是少年们的哭声，三儿蹲在角落捂住耳朵里默不吭声，他不知道这件事情会这般可怕。

　　红衣公公用帕子蘸水给三儿擦拭脸上的污泥，他二十出头，动作老练，好似重复过许多遍似的，夸奖道：“你小子皮相不错。”

　　三儿见他用形容女人的词说自己以及不久后的恐怖的情景，三儿将他当做仇人般瞪着红衣公公。

　　那公公浑然不觉，将三儿的衣领摆正道：“若是活了下来，以后就跟着我做事了，三儿。”

　　三儿瑟缩了下：“我叫李玄，不是三儿。”

　　公公云淡风轻道：“咱家说你是三儿，你便是三儿，进到宫里，这命可就不由你了。”

　　公公说这话声音是温柔的，表情是冷酷的，三儿被他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公公却又笑了两声。

　　三儿是三天后才知道这红衣公公姓郝，三儿遭了那刑后，睡了三天才醒，郝公公正站在床头看着三儿淡淡道：“三儿，你得知道跟着我是你的福气，要不然……”他冲三儿旁边躺着的全身发紫的尸体挑了挑下巴，“咱家可不知哪天你就成了那个小可怜。”三儿被尸体吓了一跳，却又起不来，让三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是公公见怪不怪的语气。郝公公见三儿惊吓的看着自己，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没告诉他姓名道：“你与他们一同称我为郝公公便是，我见你面相便欢喜的很，你莫要怕我。”

　　几年之后，三儿才认清郝公公字如其人，行事虽然乖戾，待人又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温和。当然，外人都觉他乖戾。

　　三儿出来，修养了几天后，头一次踏出门就见郝公公正站在门外拿着一顶朱砂帽在院门口等着三儿。

　　他身材挺拔，模样倒是生的挺俊，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三儿出来后，因为裤.裆里少了一块肉，走路都不太适应。

　　郝公公将朱砂帽戴在三儿头上，三儿好奇的摸了摸，将那帽子弄歪了，郝公公又颇有耐心的给三儿端正了。

　　三儿愣愣地看着他，前些日子的修养吃了很大的苦头，今儿竟又得罪了他。

　　郝公公被他又恐又惧的表情打动了，忍俊不禁：“你就是我的干儿子了，三儿。”

　　三年的时光一晃而逝，皇宫里光景一年比一年艳丽多彩，三儿入宫时只是郝公公身边不堪出彩的小卒，三年后仍是一名小卒，差别是不再待在郝公公身边办事了，郝公公在这三年里成了敬事房主管，三儿却混成了干粗活的奴才。

　　这天，御景园中，失宠的晋妃娘娘住在这里，她气质淡雅，品性高雅，失宠后常常养花弄草，对这个少言寡语，不擅恭维的瘦削少年有几分好奇，奈何对方地位低下，晋妃娘娘不愿主动与下人攀谈，只好用余光偷偷打量三儿，感慨好好的少年郎怎么会做太监呢？

　　显然，晋妃娘娘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失宠的妃子，她每日陶冶情操，日子过得好不悠哉。

　　皇帝正值壮年，又新收了六、七个新妃子，而晋妃娘娘已经一个月未曾见过陛下，想必以陛下健忘的性子早已将晋妃娘娘抛之脑后，而晋妃娘娘沉迷归隐，无法自拔，若是知道了陛下的想法，也只会调侃道：随他去吧。

　　皇宫的春天集中在四、五月份，后花园种了各类繁花，有未露风情的桔梗花，有粉嫩可爱的水仙花，风情毕露的牡丹等，它们在同一片蓝天下争相绽放，好吸引蜜蜂来为它们繁衍子嗣。

　　各类繁花各显风情，总有那么几朵小花因缺少光照日渐萎靡，慢慢死去，却不影响后花园整体的艳丽，反而映衬出赢者的风姿。

　　晋妃娘娘在花园里散步，她对面站着的则是刚得到皇帝宠爱的嘉美人，晋妃娘娘走在她们前面，听见那位新娘娘在问侍女自己是谁。

　　晋妃娘娘愠怒，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把三儿叫了出来，数落道：“这花太娇气，只为争得天公一时的赞赏，便想法设法的展露自己，俗气至极，瞧那绿叶，清新脱俗，雅俗共赏。”

　　三儿木着脸听娘娘发牢骚，这时只要不去理她，等她说完便好，娘娘掐掉了花朵，对三儿道：“你给我找盆绿萝来。”

　　三儿退下去抱着盆绿萝，推开门，晋妃娘娘正跪在地上，脖颈上绞了条白绫，被人两个宫女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白绫越崩越紧，晋妃娘娘要挺住笔直，听到声音转头看向三儿。

　　三儿抱着一盆绿萝站在玄关，手拿白绫，站在晋妃面前的是御景园的主管执事，而将她摁压在地的是她的贴身侍女，她见到三儿，眼里闪出泪光，扯着嗓子想叫三儿来救他。

　　三儿的瞳孔变大，待他认清压制晋妃娘娘的三个人后，握紧的手又慢慢松开，将门掩上。

　　晋妃娘娘没了挣扎，垂下了头，他们试了试呼吸，这才放心松手，对三儿道：“干爹让你过去，他有话对你吩咐。”

　　无心争宠居然也没得好下场，若是干爹在这，怕是会觉得晋妃娘娘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吧。又或者对三儿嘲讽道：像她这般毫无心计，庸才自负的人在这皇宫中也算一枝独秀。

　　郝公公这三年里脾性越来越好，这是说对三儿的态度，一开始郝公公也是随性而为，然而三儿似乎没看起来那般聪明，总是提拔不起来，郝公公反思后，决定换个方式，开始养成模式，把三儿当亲生儿子对待，只希望对方能争点气。

　　按照以往，郝公公是直接将下一个宫的职务交给三儿，而这一次郝公公在交代完未央宫的职位后，特意对三儿鼓舞道：“三儿，你下次回来时一定要提升官阶啊！”

　　他拍了拍三儿的肩膀，由于不常笑的缘故，脸上的笑容有些奇怪，这可以说是郝公公第一次放下身段与三儿平视。

　　三儿有些疑惑，忽视了这种不安，向干爹按理道谢后，走向未央宫。

　　三儿走后，郝公公的脸色变得有些冷，转眼又换了另一幅讨好的模样，向宫里的另一位娘娘的贴身侍女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