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番外 夏 明天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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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从军区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站在太阳底下的伍六一觉得自己快要被晒化了，蝉鸣声如浪潮一般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此起彼伏，让人的心也跟着翻江倒海。看到史今，他立刻迎了上去，可那腿也被晒得软绵绵地，双脚好像被粘在了地下。
“哟，这都两毛一了。连升两级？”史今走到五六一面前，身上还穿着往年在空军时的旧制服，只是卸了肩章。
伍六一疑惑地看了看他，嘴好像也被晒得粘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发出声音，“你……你还认得我？”
史今平视着伍六一的眼睛，放下行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伍六一也望着他，忽然抓住了那只手，紧紧攥着，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松，两个人的手里都微微渗出了汗，粘腻地皮肤紧贴在一起。
“史今。”他慢慢地念着他的名字。
“六一。”
“史今。”
“干啥玩意儿这是……”史今忍不住笑了，语音里难得的带了几分家乡的方言，伍六一顿时觉得面前的阳光更是明媚到了极致，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没啥。”过了一会，他终于松开手了，低着头帮史今拎起行李，“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回家……从我哥去世之后就没回过了，指不定脏成什么样了。”
“你走以后，一直有人收拾。”伍六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到史今手里，那钥匙环上挂了一枚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枚被火烧融的军徽。
史今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金属片，忽然说，“谢谢。”
“谢什么，别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伍六一挥了挥手，率先向前走去，史今跟了上去。两个人在停车场外的一辆挂着京O牌照的军用吉普前站定，伍六一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了驾驶座上，史今紧接着坐到他身边。车在太阳下被烤了一上午，现在简直像个蒸笼，座椅也被烤得烫手，摊个鸡蛋在上面恐怕也能熟。
伍六一刚刚把车钥匙插到锁孔里，动作忽然停下来了，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磕了两下，长呼一口气，嘴里叨念了一句：
“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之后忽然把整个身躯抬起来，腿半跪在座椅上，在狭小的空间里，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将上半身向□□去，双手按住史今的肩。史今被他推着向后仰，肩胛骨抵在座椅靠背上，稍稍扬起了头，看着伍六一的目光中含着点笑意。然后他挣开了他的手，用力把他整个人扳过来，吻了上去。他们的牙齿相互碰得咯咯作响，有点任性，有点粗暴。但是，紧接着在唇间化开的温柔，让两个人的胸腔都燃烧起来。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车厢里的高温很快就让他们汗流浃背、呼吸不畅了，两个人喘息着分开，伍六一的头靠在史今肩上，额前的碎头发溜到他的领子里，刺的脖子有点发痒，呼出的气息也吐在他的耳边，将他的耳廓也熏的热起来。
史今忍不住抓住他的后领，迫使他的头仰起来，“坐好了，开车！”
伍六一笑出声来，坐回驾驶座上，一只手却仍然与史今的相握，“现在刚返过神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什么傻话，技术人员退伍，总要在军部接受几个月的隔离审查，这是程序——”
“我知道，强行清除记忆。”伍六一接着他说下去，“……跟洗脑没什么区别。”
“无论如何，可算是结束了。”史今冲他微笑，目光中却闪烁着些许难以名状的遗憾与伤感，“从今天开始，我和这军营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伍六一摇下半扇车窗，把吉普车打着火，“有些事，真的能忘记？”
车慢悠悠地从停车场里驶过，窗户里飘进来一小股凉爽的风。史今转头望着窗外，军部的大门在他的视野里渐渐变小。
“该记得的事，一样也没忘。”
“我也这么觉得。你还是你。”
“你就这么清楚？几个月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变成另外一副样子。”
“我就是知道。”伍六一用极其肯定的口气回答，然后拧开了音响。一阵极其雄壮地男声合唱回荡在四周，只不过因为那磁带的年代太过久远，总是有沙沙地轻响扰乱着音质。
史今安静地听了一会，忽然说，“俄罗斯红旗歌舞团的《神圣的战争》，高队的最爱。”
“是他的盘，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他办公室里发现的，没上交。”
“留着吧。”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吴哲成立了私人研究所，我大概会去他那儿工作，从武器研究以外的领域研究宏物质……你呢？”
“我还能怎样？”伍六一从鼻腔里呛出一声自嘲地笑，“你说得对，我不会退伍的。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打算进总参？”
“我这种人进不了总参，只能干点小事。”
史今点点头，“我在隔离的时候，看过一些报纸，经常会看到北京军区的空军部队向难民空投物资的消息。”
“我一个军官，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两国谈判、协商，那是政治家的事儿。”
“……这样就很好了。”史今伸出手，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
吉普车一路开出军区，穿过刚开始恢复耕种的大片田地，三年多的战争早就让这些肥沃的土地荒芜了，而现在，点点的新绿正缓慢而艰难地重新破土而出。紧接着，钢铁城市的边缘出现在地平线上，太过于强烈的阳光晒得地表蒸起一团灰白色的轻雾，迷迷蒙蒙的，像是巨大的半透明盖子，笼罩在半空中。顺着新修复的高速公路一直向前行驶，很快就到达了市区。
史今的家在一处安静的小区里，其实也算不上是他的，是他去世的父母留给他们弟兄三个的，但在史今的两个哥哥都牺牲在战场上之后，他就把军营当成了家，一晃几年过去了，他一直没再回过那个地方。
居民楼前种了一排高大的泡桐树，遮住了阳光，一进楼道里就感觉阴凉阴凉的。上了三层，打开门，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房间里所有的摆设布置和史今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东西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
果然有被人打扫收拾过的痕迹，地板，桌面，窗台，到处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丝毫灰尘。
史今在家里绕了一圈，逐个打开两个哥哥和自己的房门，又去了厨房，阳台，面对自己曾经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他却忽然有了一种无处落脚的感觉。
向前走容易，但要回到原点重新开始，很难。
伍六一帮他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拖到房间里，然后来到客厅，问他：
“要吃饭么？”
这么一问史今才感觉出饿了，临近中午离开军部，到现在几乎没有进食，他连忙点点头。
伍六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端出来碗冷面，“出去前刚做的，就知道你肯定没吃饭。做得不好，凑和吃吧。”
凉面很素净，浇了一层三合油，切得细长的黄瓜丝儿和炸好的花生米铺在宽面条上，史今吃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一点不凑和，好吃。”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这家又开始属于他了。
伍六一抿着嘴瞧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吃过面，史今又从冰箱里找出根小豆冰棍，蓝白相间的包装多少年不换，纸的，一撕就开，也是很久没吃到过的、只留存在记忆中的食物了。
他咬了一口，然后递给伍六一，“就一根了，一起吃吧。对了你从哪买到的？”
伍六一接过冰棍，“最近大街上开始有人推着车卖了，你隔离了几个月不知道。没准冬天的时候连烤红薯也有了。”
史今露出微笑，“是吗？真好。”
两个人吃完冰棍，伍六一就说自己要回军区了，史今把他送到楼下，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伸出双臂从后面抱住他，在他手心里塞了一片小小的金属片：
“六一，这以后也是你的家，这把钥匙你留着。”
伍六一点点头，“明天训练结束了，我再过来。”
史今看着那量军绿色的吉普车渐渐驶远，然后一步步走上楼。春天的影子消失了，楼前浅紫的泡桐花早就落尽了，盛夏时节的阳光照在深绿而宽大的叶片上，满院子都蒸腾起一股木叶的涩香。
明天以后会如何？没有人知道。
这个炎热而美丽的夏季，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 夏 明天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