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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海怎么会开口讲话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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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听说过小美人鱼的故事。那是一个家喻户晓的美丽传说。
传说中小美人鱼生活在海底,有一天她偷偷浮上海面,爱上了一个水手,不惜用自己最甜美的声音换来人类的双腿。可惜事与愿违,水手没能发现她的爱慕。巫女赐予她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要她把匕首亲手插入水手的心脏,她却眼睁睁看着他与别的公主相恋,最后凄美地化作一堆虚无的泡沫。
从此人鱼公主被世人歌颂,歌颂她无私,歌颂她勇敢,歌颂她为爱情倾其所有,不惜化作无法触摸的空气。但此后,人类却成为人鱼的禁忌,再也没有人有幸见过美人鱼,他们从此只存在于传说里。
可是她见过。她见过人鱼王子。
海上的日子太闷了,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太阳底下的甲板上抱着栏杆,看闪亮亮的的花海。她在这艘轮船上已经待了有一个月了,这次航行的目的地是菲利普岛。菲利普岛除了是这片海域里唯一的一个孤岛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并不期待,也并不在乎。这艘船载她去哪里,她便漂流去哪里,只要永远停留在海上就好。对于没有家的人来说,大海是一个不错的归宿;而大海一直是她的家。
海风有时候黏黏糊糊的,还带点咸腥味。但海上也会有天气好的时候,太阳照到海面上,是绚丽又刺目的光。太阳照得涟漪一闪一闪的,一阵风刮起来就换一个颜色。海风也是清爽的,卷起一点天的蓝色,又卷起一点海的蓝色,送到船边来。大海总能给人一种自由的感觉:是在太阳底下被刚洗过的床单划过肌肤,空气中还带点太阳的独特味道的那种自由;是在冬天里半梦半醒,又迷迷糊糊被厚重的棉被压倒的自由;是在深邃的夜晚里微醺到脸颊泛红,抬头看到满天都是星星的自由。总之大海的一呼一吸之间都透露着藏不住的自由。风把她深褐色的长发吹得飞扬在空中,挡住了她的脸,海风一直乐此不疲地跟每个意外来到海上的旅人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争相灌进她的口鼻,她连忙往里站了一下,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眼睛本就被烈日刺得几乎睁不开来了,她一笑,眼睛便彻底眯得看不见踪影了。她终于找到久违的,令她满意的自由了,是由不可控的海风与亮晶晶的阳光组成的,让人可以带着光芒感觉自己腾空的自由。
她伸出双臂拥抱这一阵虚无的风,把头埋进了自己的双臂里,闭起眼睛享受着风的窃窃呢喃,贪婪地呼吸着风的无限自由。赤道附近气温高,热空气上升,遇到冷空气下沉,全球的空气在每时每刻周而复始地交互,北半球的风总有一天会南下。她紧紧地伸手拥抱着这一阵或许来自北半球的风,享受着轻柔的海风,眯着眼盯着围绕船身溅起的小小的浪花,开口道:“海上这亮晶晶的彩色涟漪,像不像一片花海?”
像,像极了,是她一个人的花海。
这是她习惯性的自言自语,如果不是这个习惯总会惹来异样的目光,她可以自己和自己讲一整天的话。虽然她并没有什么朋友,但幸好太阳与大海无处不在,耐心地倾听着她的每一句心里话。只是为了不成为异类,她把便不在人前喃喃自语了,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开口。人怎么能只和别人说话呢,自己也想和自己说说话吧。
“大海就是大海,它什么也不像。”
毫无准备地,她被狠狠地吓了一跳,心跳都被吓得漏了一拍,差点下意识地惊叫起来。尽管是一把温柔的声音,她在拥抱海风的双手还是被吓得缩了回来,仓促慌张地回过头去,想要寻找这副声音的主人。可是回过头去,她再三仔细地探寻,却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而那把声音太过温柔又轻巧,她甚至怀疑那是大海的声音。
“大海怎么会开口讲话呢,是我的幻觉吧。”她又开始呢喃,左顾右盼中,连一个影子都没有见到。但她惊魂暂定准备回到船舱的时候,在转角的楼梯角上,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着光。走近一看,是一颗圆滚滚的珍珠。她蹲下,把它攥着手里,似乎还带有一些余温,不知道是来自它的主人还是刺眼的太阳。她又一次环顾四周,周围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把它偷偷放进口袋里。
珍珠是人鱼的眼泪。传说中人鱼哭泣的时候,眼泪便会化为珍珠。他们不会轻易哭泣,因为他们知道眼泪是他们的珍宝。如若人鱼不慎搁浅被船家救起,在离开时便会不舍地留下眼泪,而落下的眼泪会化成一颗颗晶莹的珍珠。他们会把珍珠作为谢礼赠给传家,然后回身跃回大海,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如果人鱼的传说是真的话,海底会有多少珍珠啊?她摸着那颗有些不完美的珍珠,心想。
船舱里比甲板上热闹多了,身穿华服摇曳生姿的姑娘们穿插在舞池里,提起裙摆,颔首问候。一曲毕,又匆匆而去,仿佛每个人都是坐着南瓜车的灰姑娘,曲终,人散。
她顺着灯光望去,突然被光晃了眼,刺得闭上了眼睛。光束的终点是这艘船的船长,被女孩们称作’路西法’的许家长子许路云。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一顶金光闪闪的皇冠被他拿在手里,上面嵌着红宝石,钻石,还有一圈的珍珠。即使强光被皇冠反射到眼睛都有些刺痛,也没有人能移开目光的。无论是男女,谁第一次看到这幅容貌的时候,都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短暂地让人失去言语的能力。她也一样,足足呆滞了十几秒钟,直到脑袋有些发麻,好像是缺氧的感觉,连强烈刺痛的光也渐渐适应了。他笑得好温柔,似乎在为刚刚擅自带上这顶皇冠感到不好意思,所有光束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落在他头上,美得让人沉默。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得清他睫毛的影子,根根分明,随着他眨眼扇动,楚楚动人;唇红齿白,微微上扬的嘴唇是能滴出血的玫瑰色;耳垂上带着珍珠耳钉,在长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胸口也别着一串长长的贝壳项链。
她第一次看见男孩子戴珍珠配饰,像被海明珠簇拥着,仿佛在黑得绝望的夜晚里也自己带着刺眼的光芒。他应该很喜欢大海吧,她想;感觉他经过的地方都带着大海神秘的气味,怪不得让她莫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的确,大海是个美丽的地方,住在海上的人很难不喜欢它。
许路云和她一样,也是一直生活在海上。不过不同的是,她只是个滥竽充数的无业游民,而他是高贵的船长,他是所有人簇拥着的堕落天使路西法。十四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被他的父亲带到众人面前。这个突如其来像是从天而降的孩子就这样成为了许家的长子。然而他的父亲似乎并没有太喜欢他,除了把他抚养大之外,并没有尽到任何额外的父亲的责任。
许家二长子许灵雾出生时就像精灵一样讨人喜欢,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格外活泼开朗。他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许灵雾才十岁。当所有人都将来路不明的他视为凶险的敌人时,只有许灵雾会讨好地拉着他的手,喊他一声姐姐。那一双清澈又水灵灵的眼睛把他看得心都要碎了,再钢铁的心也要化成一滩水,何况他只是一个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的少年。直到后来他牵着他的手陪他玩耍,认真的一字一句跟他讲,“我叫许路云,我是你的哥哥”,许灵雾才正式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哥哥。独享父亲宠溺的许灵雾并没有惹来许路云的任何妒忌,相反,作为兄长,许路云也恨不得把自己从未得到过守护与照料统统都施与到他的身上。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注定要吃苦,有的人注定要吃糖。如果许路云是那个注定吃苦的人,他希望许灵雾是那个能把他那一份糖也吃掉的孩子。
而船舱里的晚会渐渐接近尾声,她还是悄悄地站在拐角,观赏着那束渐暗的光束后躲藏的美人。他好美。十二月的太平洋很冷,但他额头总是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让人看得不自觉刺骨地清凉,眼睛也总是湿漉漉的。他穿着带花领的白衬衫,胸口还纹着红玫瑰刺绣。明明声音那么温柔,眼神也是,却难以言表地散发出生人勿近,咄咄逼人的气息。看来“路西法”这个称号,并不是空穴来风的。
路西法是魔鬼,是被逐出天堂的撒旦,是堕落天使。他是众生的恶人,是他为诸魔神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自此罪、病、死终于遍布地面。但他在叛变以前,神一切受造物中最美丽,智慧最高,最有权炳的一位,没有任何一位天使能与之相较。因为拒绝向圣子基督臣服,在混沌中坠落了九个晨昏才落到地狱。
可是越骇人听闻,她偏偏越想试探他的底线。额头上那滴汗珠与他带着水汽的眼睛勾起了她的好奇,向伊甸园里的禁果一样无时无刻不诱惑着她,于是她决定跟踪他。路西法,许路云,他会是那个坠入地狱的天使吗?